东村敏郎没想到她会来。
读书会是他私下组织的,每周五晚在医学部旧楼的一间教室,参加的都是对学术真正感兴趣的学生——或者说,是他筛选过的、值得花时间的人。名单上没有谢图岚,他还不了解她。
可她来了。
那晚下着小雨,旧楼走廊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他提前到教室准备资料,推门进去,就看见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德文版的《解剖学原理》,正低头看得认真。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眨眨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东村君,晚上好。”
“你怎么知道……”
“上周解剖课后,我听两个学长说起的。”她合上书,站起来,微微欠身,“不请自来,失礼了。如果不行,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要走,脚下却没动。
东村看了她两秒,放下手里的资料:“来都来了,坐吧。”
她眼睛亮了亮,又迅速压下去,乖乖坐回角落。
那晚来了七个人,加上谢图岚八个。东村主讲的是德国最新的神经学研究,有些内容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边讲边和大家讨论。其他人或认真记笔记,或皱眉思考,谢图岚全程没动笔,就那么听着,偶尔翻翻面前的书,像在对照什么。
讨论环节,一个三年级男生提问:“东村君,关于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的拮抗作用,文献上说两者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可临床上有患者两种系统同时亢进的案例,这怎么解释?”
东村刚要回答,角落里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会不会是……‘消’和‘长’不是同一个维度?”
所有人都看过去。
谢图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我是说,也许不是总量的此消彼长,而是……分布的此消彼长?就像同一片园子,这边种的花多了,那边自然就少了,但花的总数可能没变,只是开的地方不一样……”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低下头去,像是被自己的发言吓到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三年级的男生皱眉想了想,忽然一拍桌子:“有道理!如果是分布区域的偏移,那完全可能在某些局部出现两种神经同时密集的情况——东村君,文献里有这种假说吗?”
东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角落里那个低着头、仿佛做错事的人,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书页上——德文原版,那一章讲的就是神经分布的区域性差异。
“有。”他说,“德国神经学家施瓦布今年刚发表的一篇论文,提出了类似的观点。谢桑的比喻很准确。”
谢图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眼睛,耳根却红了。
东村收回视线,继续讨论。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总忍不住往那个角落看——看她什么时候抬头,看她翻书的动作,看她偶尔蹙眉思考的样子。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不请自来”,想起她精准的提问时机,想起她角落里那个看似不起眼却能看清全场的位置。
这个女孩,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
读书会结束时已近十点。雨还在下,比来时大了些。其他学生陆续离开,谢图岚收拾东西,最后一个往外走。
东村叫住她:“谢桑,你住哪儿?”
“百万遍那边。”
“我送你。”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谢图岚也愣了,随即摆摆手:“不用不用,雨不大,我跑回去就行——”
“你穿着旗袍。”他看了一眼她的衣服,“跑不了。”
她张了张嘴,没再推辞。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里。旧楼外的路很窄,路灯稀疏,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走在他右侧,肩膀偶尔蹭到他手臂,又迅速躲开。他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很快被淋湿。
“东村君。”她忽然说。
“嗯?”
“你肩膀湿了。”
“没事。”
“伞歪了。”
“嗯。”
她停下来,仰头看他。雨幕里,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为什么要送我?”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不放心。”
“为什么不放心?”
“因为你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没有人等,也没有人等过你。”
雨声淅沥。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她却只是垂下眼睛,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迎面走来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喝醉的浪人,哼着不成调的歌,看见他们,眼睛亮了。
“哟,小两口啊?”为首的浪人凑过来,满嘴酒气,“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东村下意识往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谢图岚却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眨眨眼,用日语软软地说:“几位先生这么晚还在外面,好辛苦呀。”
三个浪人一愣。
“下雨天,喝酒最有意思了,对不对?”她笑得乖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哥哥也爱喝酒,每次喝醉回家都要被嫂子骂。几位先生的太太会骂你们吗?”
“我……我没太太……”一个浪人挠挠头。
“那更好了呀,没人骂,想喝多少喝多少。”她语气里全是羡慕,“不像我,女孩子家,喝一点点酒都要被说。几位先生真幸福。”
三个浪人被她说得飘飘然,为首的还摆摆手:“小姑娘懂事!行,不打扰你们了,赶紧回家吧!”
他们摇摇晃晃走远,消失在雨幕里。
东村低头看她。
她已经收起那副乖巧的表情,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三个蠢货。”
他忍不住笑了。
她抬头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压不下去,他说,“比动手厉害多了。”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送到公寓楼下,她把伞还给他:“谢谢东村君。”
“嗯。”
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两级,正好和他平视。雨还在下,檐下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东村君,”她忽然问,“你今天讲的施瓦布的论文,在哪本期刊上?”
“《德国医学周刊》,去年十一月刊。”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他:“其实我看过那篇。”
他看着她。
“但我看不懂德文,只能看个大概。”她笑了笑,“刚才那个问题,是故意问的。想听听你怎么讲。”
她推门进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东村站在原地,雨淋在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她最后那个笑容——有点狡黠,有点坦诚。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他没看见的?
昭和七年的夏天还没来,雨夜还有凉意。东村敏郎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每次翻开那本《德国医学周刊》,他都会在施瓦布的论文那一页停一停,想起她说“其实我看过”时的眼神。
有些人的眼睛,看一次,就忘不掉。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