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敏郎没想到她会答应。
祇园祭是京都夏天最热闹的日子,他往年都是一个人,或者被父亲拉着去参加那些所谓的“家族应酬”——无非是穿着拘谨的和服,跟一群同样拘谨的人点头哈腰,喝些寡淡的清酒,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今年他不想去,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鬼使神差地,他问她:“祇园祭,想去看看吗?”
问完就后悔了。
她是中国人,对日本的祭典能有什么兴趣?再说,两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他这么问,算怎么回事?
她当时正在翻一本解剖图谱,闻言抬起头,眨眨眼:“祇园祭?就是那个……有很多灯笼、很多人、很热闹的?”
“嗯。”
“有吃的吗?”
“……有。”
“有烟火吗?”
“有。”
她合上书,歪着头看他,眼睛弯起来:“东村君这是在约我吗?”
他被噎了一下。
她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我去。”
那天是七月十六,祇园祭的前夜祭。
她穿了一身和服。
东村在约定地点等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走得慢吞吞的,脚上那双木屐踩在地上咔嗒咔嗒响。走近了才看清,是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上面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好像随时会散开。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他,表情有点无辜:“我不会穿。”
他看着她。
“租和服的老板娘帮我穿的,可我刚走了一条街,它就变成这样了。”她扯了扯袖子,“是不是很难看?”
不是难看。
是很好看。
好看得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藏青色衬得她皮肤很白,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的一小截弧线。和服腰身收得紧,显出平日里看不出的腰线。只是那腰带确实系得不成样子,松松垮垮地垂着,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过来。”他说。
她走近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手指碰到布料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手在抖。
她低头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东村君,你手在抖。”
“……没有。”
“有。”她声音里带着笑,“抖得挺明显的。”
他不说话,专心把腰带拆开,重新绕到她腰后。
“你知道吗,”她任他摆弄,嘴里闲闲地说,“你这种明明想靠近又拼命克制的样子,很像一种动物。”
“什么动物?”
“猫。想抓鱼又怕湿脚的那种。”
他手一顿,抬眼看着她。
她正低头看他,两人目光撞上,她也不躲,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继续系腰带,手上动作比刚才稳了些:“谢桑,在中国,女孩子都这么直接吗?”
“不直接啊。”她说,“我很含蓄的。”
他忍不住笑了。
腰带终于系好,比刚才整齐多了。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又伸手把她领子往里拢了拢:“和服领子要往后拉,露出一段脖子,才是穿对了。”
“哦。”她低头看了看,忽然问,“你经常给女人穿和服?”
“……没有。”
“那怎么这么熟练?”
“小时候经常看母亲穿。”他说完,顿了顿,“后来她不在了,我就自己琢磨过,想着以后……”
他没说下去。
她也没追问。
两人并肩走进祇园祭的人潮里。
四条通两边挂满了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路边摊子一个挨一个,捞金鱼的、卖苹果糖的、烤章鱼丸子的,人声鼎沸。她走在前面,木屐踩得咔嗒咔嗒响,走得慢,却什么都想看。
“东村君,这个是什么?”
“捞金鱼。”
“怎么捞?”
“用纸网,破了就捞不着。”
她蹲下去,花十钱买了三个网,捞了不到一分钟,全破了。她站起来,看着湿淋淋的手,表情委屈。
他又想笑,忍住了:“还想玩吗?”
“不玩了。”她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带手帕。”
他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她接过来,擦完手,很自然地塞进自己袖子里。
继续往前走,她又停在一个摊子前。
“东村君,这个呢?”
“面具。”
摊位上一排狐狸面具,白的红的,表情各异。她拿起一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转向他,瓮声瓮气地问:“好看吗?”
面具后面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隔着两个小孔看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解剖课上看见她——那时她也是这么看着他,眼睛亮得不像话。
“好看。”他说。
她愣了一下,把面具摘下来,脸上有点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把面具放回去,继续往前走,走得更慢了。
人越来越多,挤来挤去。他走在她身后半步,时不时伸手替她挡一下被人群挤过来的方向。她似乎没察觉,又似乎察觉了,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走到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她停下来,转身看他。
“东村君,你为什么要约我出来?”
他想了想,如实说:“不知道。就是……想约。”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在日本这么久,你是第一个约我出来玩的。”
“其他人呢?”
“其他人,”她笑了笑,“要么看不起中国人,要么觉得中国人很稀奇,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会功夫。你是第一个,好像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的。”
他没说话。
她又说:“其实我也不是普通人。”
他看着她。
“我很麻烦的。”她说,“真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烟火在那一刻升空。
第一发烟火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芒照亮整条街。人群发出欢呼声,她仰头看着天空,脸上映着烟火的光,眼睛里有小小的亮斑在跳动。
他看着她。
第二发,第三发,烟火接连不断,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她看得专注,嘴角微微翘起,像小孩子。
他忽然开口:“谢桑。”
她转头看他。
烟火太响,她没听清,凑近了些,仰着头,眼睛里全是疑问。
他低头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她愣了愣。
烟火还在炸,人群还在欢呼,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声音从烟火声里传过来,软软的,带着点狡黠:“你可以试试。”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她的手很小,有点凉,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不动了,任他握着。
他手心全是汗。
两人就这么站着,抬头看烟火,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东村君,你手心出汗了。”
“……嗯。”
“紧张?”
“……嗯。”
她侧过头看他,脸上映着烟火明明灭灭的光,嘴角弯起来:“我也是。”
他低头看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没再说话。
烟火还在放,人群还在欢呼,祇园祭的夜晚还很漫长。他们就这么牵着手站着,好像能站到天亮,站到烟火放完,站到——
他不知道能站到什么时候。
只是那一刻,他希望可以很久。
很久很久。
后来他经常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她穿着藏青色的和服,想起她递过来的湿淋淋的手,想起她戴着狐狸面具问他好不好看,想起她说“你可以试试”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他手心全是汗,她也紧张。
想起那一刻,他以为未来还有很长,长到可以慢慢告诉她,他是怎么从第一次在解剖课上看见她,就再也没能忘记那双眼睛的。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烟火散尽,人群渐稀。他们牵着手往回走,走到她公寓楼下。
她松开手,站在台阶上,比他又高出两级。
“东村君。”
“嗯?”
“今天谢谢你。”
他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你手心出汗的样子,挺可爱的。”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跑上楼,木屐在楼梯上踩得咔嗒咔嗒响,消失在门后。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里有烟火的余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心,还是湿的。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