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着雨。
东村敏郎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都没停。后来他每次想起那天的事,脑子里先出现的不是手术台,不是血,不是她——而是雨声。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砸在急诊室的铁皮屋顶上,砸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
他当时正准备下班。白大褂刚脱下一半,急诊室的铃就响了。
护士跑过来,气喘吁吁:“东村医生,有个小孩,被车撞了,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
他套上白大褂就往急诊跑。
跑到门口,一个人影比他先一步冲进去。
是谢图岚。
她穿着平常的衣服,不是白大褂,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手上还有撑伞沾的水。她显然是在附近,听到动静就跑过来了。
她看见他,只说了一句:“我能帮忙。”
他看了她一眼,没时间多说,点了点头。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色白得吓人,衣服上全是血。送他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浑身湿透,站在旁边抖得像筛糠:“我……我不是故意的,雨太大,他忽然冲出来,我刹不住——”
“出去。”东村说。
护士把人拉出去,门关上。
他开始检查。腹部有外伤,出血量不小,脉搏弱,血压低——
“脾脏破裂。”谢图岚在旁边说。
他抬头看她。
她指着男孩腹部:“这里,钝器伤,出血点在左上腹,脾脏位置。外伤出血没这么多,肯定是内出血。”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检查。
三秒后,他确认她说的是对的。
“准备手术。”他说。
护士愣了愣:“东村医生,这个时间,没有麻醉师——”
“我来。”谢图岚说,“我在中国跟老师学过麻醉。”
他又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他撑不过半小时。”她说,“送到别的医院,来不及。”
他没再问。
手术灯打开,刀递过来,他接过,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主刀这么大的手术。
也是第一次,有她站在旁边。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那三个多小时里,他几乎忘记旁边站着的是谁。她递器械的手永远在他开口之前,她报生命体征的声音稳得像机器,她在关键时刻说的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
“血压在掉,需要加快输血。”
“出血点找到了,两点钟方向。”
“他动了,麻醉深度不够,我再加一点。”
他只需要专注手里的刀。
凌晨两点十七分,最后一针缝完。他直起腰,看着监护仪上逐渐平稳的数字,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抖。
旁边有个人扶了他一把。
是谢图岚。
她脸色也有点白,额头上全是汗,手扶着他胳膊,声音比平时轻:“缝完了?我看看。”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挺漂亮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在手术台旁边站着,满身的血和汗,笑得像傻子。
男孩被推去病房,护士跟出去交代情况。手术室里只剩下他们俩。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也坐下来,靠着同一面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他扭头看她。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脸上有手术灯烤出来的红晕。
“谢桑。”
“嗯?”
“谢谢你。”
她睁开眼,扭头看他,眼睛弯起来:“谢我什么?”
“很多。”他说,“谢谢你正好在附近,谢谢你懂麻醉,谢谢你在旁边帮忙,谢谢——”他顿了顿,“谢谢你让我没搞砸。”
她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东村君,你知道吗,你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总是很稳,什么都想好了才做。”她说,“今天你没想好,但你还是做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因为人命关天,没时间想。”
“对。”她说,“没时间想的时候,人做的事才是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手术室的灯已经关了几盏,只有远处一盏还亮着,光线昏昏的。她的眼睛在暗处反而更亮,像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烧。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弯起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骗人。”她说,“你这人什么都写在脸上,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他一愣。
她凑近一点,盯着他的眼睛:“你想说的是,刚才手术的时候,你脑子里想过很多次——如果旁边站的不是我就好了,对吧?不是不想我帮忙,是怕万一出事,连累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对了。
“东村君,”她坐回去,靠回墙上,声音懒懒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日本学医吗?”
他没回答,等着她说。
“我小时候,我妈妈生我弟弟,大出血。”她说,“我看着我妈妈的血流了一地,看着我弟生下来就没了气,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爸说,你要学医,学会了,回来救人。我说好。”
她扭头看他:“所以我不是来玩的,也不是来给人看不起的。我是来学本事回去救人的。不管站在旁边的是谁,不管会不会被连累,该做的事,我就做。”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
“图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愣了愣,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不叫她“谢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我喜欢你。不是好奇,不是一时冲动,是——是想要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继续说,说得很快,怕一停就说不下去了:“我知道你是中国人,我知道你迟早要回国,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但是——但是我愿意跟你回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想救人,我就陪你救人。你想——”
“东村君。”她打断他。
他停住。
她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他看不懂。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这种人很难养的。”
“……”
“我会演戏,会骗人,表面乖乖的心里全是算计。”她说,“你今天看见的那个冷静的、帮忙的谢图岚,是真的。但平时那个软软的、无害的谢图岚,也是真的。我是真的会装,真的会骗人,真的会在心里把每个人从头到脚算一遍。”
她顿了顿:“你确定你喜欢的是这样的人?”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从小,”他说,“就擅长识破别人的算计。”
她愣了愣。
“别人想什么,我大概能看出来。”他说,“但你——你是第一个,我看不透的。你有时候软,有时候硬,有时候真,有时候假,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你。”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用一辈子,慢慢看清楚。”
她没说话。
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得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都不一样——不是装乖的笑,不是使坏的笑,不是刚才手术台上那种冷静的笑。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笑。
有点软,有点酸,有点苦,还有点甜。
“东村敏郎,”她叫他的名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以后可能会有多难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全部的事吗?”
“知道。”
“那你——”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说,“如果今天不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雨声哗哗的,手术室里很暗,远处的灯照着墙角,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来。
眼睛有点红。
“傻子。”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抖的,她的手却很稳。
“那就试试呗。”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反正你说了,你擅长识破算计——那你来算算我,看看能不能算出我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
他握紧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那只猫呢?”
“什么猫?”
“你说过,”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我像想抓鱼又怕湿脚的猫。”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现在呢?”他问,“还怕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了。”她说,“鱼都自己跳上来了,还怕什么。”
他忍不住笑出声。
她瞪他一眼,却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坐在手术室的地上,靠着墙,握着手,听着窗外的雨声,笑了很久。
后来他们被人发现的时候,护士吓了一跳——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坐在地上傻笑,像两个疯子。
可他们不在乎。
那天晚上,京都下了一夜的雨。那场雨冲走了很多事,也带来了很多事。东村敏郎送她回公寓的时候,雨还没停。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门进去,又探出头来:“对了——”
“嗯?”
“今天的事,我记着了。”
他愣住:“什么事?”
她弯着眼睛笑:“你说要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门关上了。
他站在雨里,淋了很久。
可他还是笑了。
昭和七年的冬天,那一夜之后,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