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春天来得晚,走得也快,一晃就到了夏天。
谢图岚发现,恋爱这事儿,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她原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总得端着点。她端着点软糯,他端着点矜持,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像书上写的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结果呢?才一个月,她就把自己卖了。
“你是没看见,那个佐藤,今天又在课上显摆他家的背景。”她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脸贴着书,声音闷闷的,“说什么他父亲认识军部的人,以后毕业直接进陆军医院。切,医学是靠关系的吗?有本事自己考啊。”
东村坐在对面,翻着一本病理学,头都没抬:“佐藤是那个头发梳得很油的那个?”
“对,就那个,走路像只公鸡,下巴抬得能接雨。”
东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翻了一页,“就是想起你刚来的时候,说话细声细气的,眼睛都不敢抬。”
“那不是装的嘛。”她理直气壮,“现在不装了。”
“嗯,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抬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笑意:“知道你真实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又趴回书上。脸有点热,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就没有什么想吐槽的吗?”
“什么?”
“你们日本贵族,不是很讲究的吗?你家里没有那种讨厌的人?”
他翻书的手顿了顿。
她趴着看他,眼睛亮亮的,等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有蝉在叫,叫得人心烦。
“我父亲,”他说,“是个很要面子的人。”
她没说话,等着。
“家里的事,他从来不跟我商量,只告诉我结果。我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也很少回家。后来她不在了……就更少回来了。”他顿了顿,“前些日子他让人传话,说我以后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
“去陆军医院。”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看着她,笑了笑:“你看,我也有讨厌的事。”
她想了想,从桌上爬起来,凑近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不知道?”她瞪大眼睛,“你平时不是挺有主意的吗?”
“那是平时。”他说,“这种事……不一样。”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他捂住额头,愣了。
“想那么多干嘛,”她说,“又不是明天就去。到时候再说呗。”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是什么笑法?”她警惕地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那当然。”
窗外的蝉还在叫,图书馆里只有翻书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
她继续看书,他继续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低头。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周末,东村说带她去山里走走。
“什么山?”
“比叡山。那边有个地方,风景不错,人也少。”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想干坏事吧?”
他被噎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你——”
她笑出声:“开个玩笑,你脸红什么?”
“……没红。”
“红了。”
他没理她,往前走。她跟在后面,笑得很开心。
比叡山确实漂亮,树多,人少,有一条小路通到半山腰的观景台。谢图岚走得慢,东村就等她,走一段,等一段,也不催。
走到一处林间空地,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嘘。”她竖起手指,眼睛盯着前面的树林,“有人。”
他仔细听,确实有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三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来,穿得破破烂烂的,为首那个脸上有道疤,看见他们,眼睛亮了。
“哟,小两口出来玩啊?”疤脸凑过来,身后两个人也跟上,堵住去路,“身上带钱了没?借点花花。”
东村皱了皱眉,往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我们没带什么钱。”
“没带?”疤脸笑了,“那这位小姐身上戴的耳环呢?看着挺值钱。”
谢图岚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样式精美。
“这是假的。”她说,声音软软的,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几位大哥,我们真是穷学生,没钱。”
“穷学生?”疤脸打量他们,“穷学生穿成这样?”
东村穿着干净的衬衫,她穿着淡蓝色的裙子,确实不像穷人。
“我们——”东村刚开口,忽然感觉身后的人动了。
谢图岚从他身侧走出来,站到前面。
“我来吧。”她说。
他一愣:“什么?”
她没回答。
下一秒,他看见她动了。
太快了。
疤脸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她扣住,一拧,整个人趴在地上,惨叫出声。后面两个人冲上来,她侧身躲过一个,抬腿踹在另一个膝盖窝里,那人跪倒,她顺势一掌劈在他后颈——人软下去。
第三个愣住,想跑,她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随手一扔,正中后脑勺,那人扑倒在地。
前后不到十秒。
三个大男人,躺了一地。
东村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合不上。
谢图岚拍拍手,回头看他,脸上表情有点心虚。
“那个……”她眨眨眼,“我说过,我练过防身术的。”
他看着她,不说话。
“高级版的。”她又补充。
他还是不说话。
她有点慌了,走近两步,扯扯他的袖子:“东村君?敏郎?你说话呀。”
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慢,从眼底漫出来,一直到嘴角。
“高级版防身术?”他说。
“……嗯。”
“你这是防身术还是杀人术?”
她眨眨眼,小声说:“反正能自保的那种。”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头上沾的一片树叶摘掉。
“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他问。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挺多的。”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可能一辈子都说不完。”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树林里有鸟叫,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地上那三个人还躺着,谁都没醒。
“行。”他说。
“一辈子说不完,”他说,“那就用一辈子慢慢说。”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里面有光。
“你这个人,”她说,“胆子真大。”
“怎么说?”
“一般人看见女朋友一个人打趴三个男人,不是应该害怕吗?你倒好,还说什么一辈子。”
他想了想,点点头:“可能是,”他说,“从第一天看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普通。”
她看着他,没说话。
“解剖课那天,你看着尸体,眼睛都不眨。我就想,这个女孩,跟别人不一样。”他继续说,“后来读书会,你问问题,我就更确定了。再后来浪人那事,你几句话就把人哄走了,我就知道,你身上有秘密。”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但我从来不想问。”
“为什么?”
“因为秘密是你的一部分。”他说,“我喜欢的是你,包括那些秘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眼睛有点红。
“傻子。”她说。
“嗯。”
“真的傻。”
“嗯。”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蜻蜓点水。
然后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他愣在原地,摸了摸被亲的地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图岚!”他喊。
她不回头,走得飞快,裙子在风里飘起来。
他追上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笑了。
地上的三个人终于有一个醒了,哼哼唧唧爬起来,看见他们,又看见躺着的两个同伴,愣住。
东村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心提醒了一句:“别追了,你们打不过她。”
然后继续往前走,去追那个跑远的背影。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地斑驳。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山脚的小茶馆里,她问他:“你真的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哪天忽然翻脸,把你打趴下。”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那得看你为什么翻脸。”
“什么意思?”
“如果是我做错了事,你打,应该的。”他说,“如果不是——那就讲道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东村敏郎,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是个贵族少爷,却一点都不像。”她说,“不摆架子,不装腔作势,还特别会讲歪理。”
他愣了愣:“我讲的不是歪理。”
“就是歪理。”
“不是。”
“就是。”
两个人对视,然后都笑了。
茶馆老板娘端茶过来,看他们一眼,笑着摇摇头,走了。
窗外有萤火虫飞过,一点一点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她看着窗外,忽然说:“其实我今天动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完了,这下瞒不住了。”
他看着她。
“可你居然一点都不惊讶,也不追问。”她转过头,“你知道这让我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感觉……好像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直这样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窗外,萤火虫越来越多,像一条流动的河。
昭和八年的夏天,他们在比叡山下喝茶,看萤火虫,说着那些说不完的以后。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