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叶凌肃以为自己还在渡劫。
天雷入体的剧痛尚未散尽，四肢百骸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存在感。他下意识运转灵力，想要查看伤势——
空的。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空空如也，识海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叶凌肃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墙角洇着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中央苟延残喘，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频率和当年宗门炼器堂那件残次品一模一样——他记得很清楚，那件残次品最后炸了，炸伤了三个筑基期师弟。
他盯着那根灯管，心想：这个，什么时候炸？
然后他听见了铃声。
不是天雷那种摧枯拉朽的轰鸣，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他脑子里钻。
叶凌肃侧头，看见床头柜上躺着一个会发光的铁块。
铁块正在叫。
他盯着铁块看了三秒，修仙五百年培养出的应急机制启动：先观察，再判断，最后动手。
铁块还在叫。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是他看不懂的符号。
不对——看得懂。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正在缓慢融合，那些符号渐渐有了意义：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尾号3821的信用卡已逾期，当前欠款金额53218.76元，请及时还款。如有疑问，请致电955XX。”
叶凌肃：“？”
他躺平了。
盯着天花板，他开始梳理现状。
第一，渡劫失败了。九道天雷之后，他没有飞升，没有魂飞魄散，而是落到了这个地方——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地方叫“人间”，这个时代叫“现代”，这个房间叫“出租屋”。
第二，他现在附身的这个人，也叫叶凌肃，二十四岁，普通二本毕业，原职业是“运营专员”，三天前被裁员。裁员理由是“公司架构调整”，实际原因是“得罪了领导”。被裁当天，他收到了信用卡逾期短信，看了看余额，又看了看催债信息，然后走上了出租屋附近的一座桥。
第三，他跳下去的那一刻，叶凌肃——修仙界那个叶凌肃——的一缕元神恰好路过。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叶凌肃缓缓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瘦，白，四肢健全，没有明显外伤。原主跳江的时候被人救起来了？还是跳之前犹豫了？记忆碎片太零散，他懒得深究。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开始巡视自己今后的“洞府”。
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叫《从零开始学运营》。
叶凌肃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原主的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好看，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画着思维导图，旁边标注着“重点”“必考”“面试要用”。
他沉默了一瞬。
这个人，很努力。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原主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今天又被骂了。经理说我不配拿这份工资。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做运营吧。可是不做这个，我能做什么？”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活着好难。”
叶凌肃合上书，放回原处。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个会发光的铁块——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叫“手机”——继续翻看。
通讯录里只有二十三个人，备注大多是“xx同事”“xx面试官”“xx房东”。最近的通话记录是三天前，备注是“妈”，通话时长两分钟。
他点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妈妈发的，时间是昨天上午：
“小肃啊，妈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下个月再给你打钱。你自己在外面要好好的，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妈相信你，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下面有一条原主没发出去的回复：
“妈，我没事，您别担心。”
叶凌肃看着这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很久没动。
修仙界五百年，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离别，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此刻，坐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手里握着这个叫“手机”的东西，看着一个陌生人母亲发来的消息——
他突然觉得，渡劫失败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替这个人活下来了。
02
接下来的三天，叶凌肃哪都没去。
他窝在出租屋里，靠原主留下的半箱泡面度日，一边融合记忆碎片，一边研究这个叫“现代”的世界。
越研究，越觉得魔幻。
这里的人不修仙，不炼器，不画符，但他们发明了一种叫“电”的东西，可以照明，可以发热，可以让手机这种“法器”运转。
这里的人不会御剑飞行，但他们有“地铁”和“公交”，可以日行千里。
这里的人不用灵石交易，但他们用一种叫“钱”的东西，可以换吃的、换穿的、换住的——如果没有“钱”，就会像原主一样，被那个叫“银行”的地方追着要债。
叶凌肃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欠款53218.76元。”
他沉默了三秒。
在修仙界，五万灵石不是什么大数目。他随便炼一炉丹，随便画几张符，随便接个悬赏，就能赚回来。
但在这里——
他看了看泡面箱子里剩下的最后三包，又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余额：183.5元。
这是他全部的“灵石”。
叶凌肃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堂堂渡劫期大能，还能被五万块钱难死？
然后他打开原主的笔记本电脑，开始研究怎么赚钱。
原主的收藏夹里有一个求职网站，里面躺着三十七份已投递的简历。叶凌肃一一点开，发现每一份都石沉大海，连“已读”的都没有。
他陷入沉思。
在现代世界，想赚钱就得找工作。想找工作就得有简历。简历上需要写什么？
学历：普通二本。
经验：两年运营专员。
技能：熟练使用Office办公软件。
叶凌肃盯着“熟练使用Office”这几个字，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Word是写字的，Excel是画格子的，PPT是做那个叫“汇报”的东西用的。
嗯，确实“熟练”。
但这和修仙界有什么可比性？
他总不能写“五百年渡劫期修为，擅长炼丹炼器布阵推演，曾以一己之力灭杀魔修三百，现任仙界某宗门客卿长老”——人家大概会把他送去精神病院。
叶凌肃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刷招聘信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黄纸——原主之前不知道从哪买的，大概是想着写毛笔字修身养性。又翻出一支毛笔，半瓶墨汁。
三天没动灵力，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铺开黄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不是写字，是画符。
符名“好运符”，在修仙界是最基础的小玩意儿，贴身上能让人心情愉悦、行事顺遂。没什么大用，但也没什么坏处。
叶凌肃画完一张，拿起来端详片刻——灵力稀薄，勉强能用。没办法，他现在丹田空空，这点灵力还是三天来好不容易攒下的。
画完十张，他停手了。再多画，明天又要从头攒。
他把符纸叠好，塞进文件夹里。明天投简历的时候，在每个文件袋里贴一张——反正现代人不认识这个，只会以为是普通的黄纸。
死马当活马医吧。
03
第四天，叶凌肃收到了第一个面试通知。
对方公司叫“天机资本”，职位是“项目助理”。电话里的HR声音甜美，约他第二天上午十点面试。
叶凌肃挂了电话，开始翻原主记忆里的“天机资本”。
这一翻，把他翻沉默了。
天机资本，国内top3的投资机构，专注科技和消费领域，管理的资金规模以百亿计。总部在CBD核心区，员工人均年薪是这个数的五倍——
叶凌肃看了看自己银行卡余额，决定不想了。
重点是：这种公司，怎么会给一个二本毕业、刚被裁员的人发面试通知？
他低头看了看文件夹里的符纸。
......这玩意儿，效果这么好的吗？
第二天一早，叶凌肃穿上原主唯一一套西装——袖口有点磨毛了，但整体还算体面——出了门。
地铁挤得他怀疑人生。
在修仙界，他出行要么御剑，要么乘灵兽拉的车辇，什么时候被挤成过沙丁鱼？但现在，他被塞在车厢角落，脸贴着一个大哥的背包，背包上挂着的钥匙串在他脸上戳了整整五站。
叶凌肃默默闭眼，运转心法，告诉自己：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九点五十五分，他站在天机资本的前台。
写字楼三十八层，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阳光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层金。前台的姑娘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带他走进一间会议室：“请稍等，面试官马上来。”
叶凌肃坐下。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一个面试者写的字——“市场规模预估”“复合增长率”“对标企业”。
他看着这些词，努力从原主记忆里调取对应信息。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叶凌肃抬头。
后来他回忆这一刻，发现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灵气波动不对。
不是修仙者的灵气，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把被封印的剑，锋芒藏在鞘里，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来人二十七八岁模样，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臂。五官生得冷，眉眼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手里拿着一份简历——叶凌肃认出来，那是自己投的那份。
“顾青裴。”他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淡，像是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叶凌肃站起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您好，我是叶凌肃。”
顾青裴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简历，看了一眼，又合上。
“二本？”
“是。”
“两年运营经验，被裁员？”
“是。”
“为什么被裁员？”
叶凌肃按照原主记忆里的版本回答：“公司架构调整。”
顾青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叶凌肃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不好糊弄。
“你简历上说，擅长数据分析，”顾青裴把简历推过来，“做过什么项目？”
叶凌肃看了一眼简历上自己写的那些话——都是原主写的，他还没来得及改。什么“独立负责用户增长分析”“搭建数据监控体系”“输出分析报告三十余份”——
说实话，他连这些词具体什么意思都不太清楚。
但他有五百年的修仙经验。
五百年里，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太多谎言和真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编瞎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现在，他选择说实话。
“这些是之前的工作内容，”他说，“但坦白说，我做得一般。”
顾青裴眉毛动了动——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表情变化。
“一般？”
“嗯。”叶凌肃点头，“所以被裁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顾青裴看着他，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叶凌肃任他打量，脸上的笑容保持得恰到好处——乖巧，诚恳，人畜无害。这是他五百年修炼出的本事之一：想让你看见什么，你就只能看见什么。
“那你觉得，你能胜任这份工作？”顾青裴问。
叶凌肃想了想，决定继续说实话：“不太确定。”
顾青裴：“......”
“但我学东西很快，”叶凌肃补充，“而且我不怕加班。”
顾青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在简历上写了什么。
“大学期间，最大的成就是什么？”他问。
这是面试常见问题，原主记忆里有标准答案——什么“组织社团活动”“完成毕业论文”“参加志愿者项目”之类的。
但叶凌肃想了想，觉得那些答案太没意思了。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真正的大学生涯——如果“修仙”也算大学的话。
“渡劫成功过一次。”他说。
顾青裴抬起头。
“虽然最后失败了。”叶凌肃补充。
顾青裴看着他，面无表情。
三秒。
五秒。
十秒。
“下一个。”顾青裴说。
04
叶凌肃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戏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遗憾。
那个叫顾青裴的人，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冷是真冷，话少是真话少，但那双眼睛不一般——明明觉得他在胡说，但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审视和好奇。
像是看见一个谜题，想解又懒得解。
叶凌肃走进电梯，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原主的长相偏清秀，眼睛圆，看起来有点乖。和他本来的样子相去甚远，但也不算难看。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
乖，挺好的。
装乖，是他的强项。
电梯下到一楼，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天机资本】您好，您的面试已通过，请于下周一上午9:00到人力资源部办理入职手续。具体事宜稍后邮件通知。”
叶凌肃盯着屏幕，愣了三秒。
通过了？
那个“下一个”的人，居然让他通过了？
他想了想，唯一的解释是——简历里的好运符，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叶凌肃收起手机，走出电梯。
外面阳光正好，CBD的人流熙熙攘攘，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方向。他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着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阳光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金。
他突然想起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