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入职第二天，叶凌肃学会了一个新词：周报。
早上九点，周明远把他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张A4纸。
“这是模板，”周明远说，“每周五下班前发我。刚来不用写太多，做了什么写什么就行。”
叶凌肃低头看那张纸。
表格形式，分为几栏：本周工作内容、遇到的问题、下周计划、需要协调的资源。
看起来不难。
他拿着模板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回忆昨天都做了什么。
开了个会。
记了笔记。
认识了几个同事。
处理了一次打印机卡纸。
......
叶凌肃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就这？
他想起昨天顾青裴发微信问他要笔记的事——那个人，应该不会只写三行吧？
他探头问隔壁的林小凡：“小凡，周报一般写多少？”
林小凡头也不抬：“至少一页吧。写太少显得不努力，写太多显得没事干，控制在正好一页半是最佳。”
叶凌肃：“......还有这种讲究？”
林小凡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兄弟，周报是门学问。写好了叫汇报，写不好叫检讨。”
叶凌肃虚心请教：“那怎么写算好？”
林小凡凑过来，压低声音：“核心原则——把一件小事，写成一件大事；把被动执行，写成主动思考；把出了问题，写成吸取经验。”
叶凌肃：“......你确定这是周报，不是写小说？”
林小凡拍拍他的肩：“等你被周总打回来重写三次，就明白了。”
叶凌肃看着自己文档里可怜巴巴的三行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这三行字删了，重新开始写。
昨天参加会议——改成“深度参与XX项目首次立项会议，系统了解项目背景与核心目标，为后续工作奠定基础”。
记了笔记——改成“全程记录会议要点，整理出项目关键信息十五条，会后同步相关同事”。
认识了几个同事——改成“积极融入团队，与跨部门同事建立初步沟通渠道”。
处理打印机卡纸——改成“及时发现并解决办公设备突发故障，保障部门工作正常运转”。
叶凌肃看着改完的周报，满意地点点头。
一页半，刚刚好。
他正准备保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就是你写的周报？”
叶凌肃回头。
顾青裴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咖啡，低头看着他的电脑屏幕，眉头微皱。
叶凌肃：“......顾总？”
顾青裴没理他，继续看屏幕。
三秒后。
“深度参与？”他重复，“你昨天在会议室角落坐了两小时，全程没说话，这叫深度参与？”
叶凌肃：“……”
顾青裴：“积极融入？你昨天除了林小凡，还跟谁说过话？”
叶凌肃：“……”
顾青裴：“及时发现并解决？那台打印机卡纸是IT上周刚修过的，本来就没事，你只是按了一下恢复键。”
叶凌肃沉默了。
这个人是魔鬼吗？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青裴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周报是写给我看的，不是写给傻子看的。”
叶凌肃：“......您都看？”
顾青裴没回答，端着咖啡走了。
叶凌肃看着他的背影，内心OS：
“所以全部门的周报他都看？他一个副总裁，每天看几十份周报？这人是不是有病？不对——他说周报是写给他看的，意思是，我的周报他也会看？”
叶凌肃转回头，盯着屏幕上那一页半的“废话文学”，陷入沉思。
所以，那个高冷总裁，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写的周报？
还会发现他写的每一句“美化”？
叶凌肃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刚写的周报全删了。
重新写。
这次他只写了五件事，每件事一句话，全是实话。
写完，保存，发给周明远。
顺便抄送了一份给顾青裴。
三分钟后，微信响了。
顾：“？”
叶凌肃回复：“顾总不是说，周报写给您看的？您要看实话，这就是实话。”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两个字：“可以。”
叶凌肃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这个高冷总裁，还挺有意思。
09
下午三点，叶凌肃接到第一个正经活儿。
周明远扔给他一沓资料，目测得有上百页。
“XX公司的尽调材料，”周明远说，“这周内看完，下周开会要用。”
叶凌肃抱着那沓资料回到工位，翻了翻。
全是数字。
财务报表、审计报告、业务数据、行业对比......密密麻麻，一页接一页。
林小凡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尽调？周总让你一个新来的看尽调？”
叶凌肃：“怎么了？”
林小凡：“这是最烦的活儿，数据量大，细节多，一出错就背锅。老员工都不爱干。”
叶凌肃点点头，没说话。
他开始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累了。
是发现了问题。
财务报表上的一个数字，和审计报告里对应的数字，对不上。
差了零点三。
零点三不多，在财务报表里甚至可以算作四舍五入的误差。
但叶凌肃在修仙界活了五百年，最擅长的事就是——找不同。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处对不上的，在第三十七页。这次差得多一点，一点七。
第三处在第五十二页，差五点二。
第四处在第七十八页，差零点八。
叶凌肃把所有对不上的地方都标出来，列了一张表。
一共十七处。
最大的一处，差二十三点六。
他把表格存好，继续往下看。
不是他多想表现，是习惯了。
在修仙界，一步算错，就是魂飞魄散。
这种习惯，改不掉。
10
晚上八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叶凌肃还在看资料。
林小凡走之前问他：“还不走？”
叶凌肃头也不抬：“再看会儿。”
林小凡：“行吧，别太晚。打印机晚上会饿，你走之前喂它张纸。”
叶凌肃：“......打印机不是机器吗？”
林小凡：“那是你不知道。有次我加班到凌晨，打印机自己吐了一张纸，上面啥也没有。第二天IT来修，说它‘情绪不稳定’。”
叶凌肃：“......”
林小凡走了。
叶凌肃继续看资料。
八点半，电梯响了一声。
叶凌肃没在意，继续看。
一分钟后，一个人从他工位旁边经过。
然后又退回来。
叶凌肃抬头。
顾青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他桌上摊开的资料。
“还在看？”
叶凌肃：“嗯。”
顾青裴没说话，看着他桌上那张“对不上的地方”的表格。
看了很久。
久到叶凌肃以为他要开口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五分钟后，叶凌肃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热的美式，不加糖。
他抬头看，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在合上。
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着黑衬衫的身影。
叶凌肃低头看那杯咖啡，笑了。
这个高冷总裁，还真是——
嘴硬心软。
11
周五下午四点五十分，叶凌肃把看完的资料整理成一份报告，发给了周明远。
报告后面附了那张表格——十七处对不上的地方，每处都标注了页码、差异值、以及他推测的可能原因。
五分钟后，周明远把他叫进办公室。
“这十七处，你自己发现的？”
叶凌肃：“是。”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
叶凌肃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看周明远的笑，不像是坏事。
“下周那个会，你也参加，”周明远说，“到时候可能需要你解释这些数据。”
叶凌肃点头：“好。”
周明远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挥挥手：“行了，下班吧。”
叶凌肃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震了。
顾：“那十七处，你是怎么发现的？”
叶凌肃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
“一点点看的。”
对方正在输入。
“正常人不会一点点看上百页数据。”
“我不是正常人。”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凌肃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手机又震了。
顾：“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但叶凌肃盯着这三个字，突然觉得——
这个人，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早就知道了什么。
12
第二周的项目会，叶凌肃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职场修罗场”。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甲方代表四个人，天机资本这边除了周明远和叶凌肃，还有三个老员工。
苏明远也在。
会议开始没多久，甲方就抛出一个问题：
“你们提供的方案里，这个数据和我们自己算的不一样。差了二十多个点，怎么回事？”
全场安静。
周明远看向叶凌肃。
叶凌肃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这个数据，”他指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用的是贵公司去年年报里的口径。但我们核对了贵公司提供给审计的那份原始报表，发现两个口径下，这个数据的计算方式不一样。”
甲方代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叶凌肃点开下一页PPT——他提前做好了对比表。
“左边是年报口径，右边是原始报表口径。差异不是我们算错了，是口径不一致。如果用原始报表的口径重新计算，这个数字应该是——”
他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数字。
和甲方自己算的那个，一模一样。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甲方代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明远一眼。
“你们这小伙子，挺细啊。”
周明远笑了笑：“新人，还在学。”
甲方代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叶凌肃知道，这一关，过了。
会议结束后，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干得不错。”
苏明远在旁边笑着附和：“小叶厉害啊，这么细的问题都能发现。”
叶凌肃笑了笑，没说话。
当他看见苏明远笑的时候，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在修仙界，这叫——记仇。
13
晚上，叶凌肃加班整理会议纪要。
八点多，顾青裴又从他工位旁边经过。
这次他停下来，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叶凌肃抬头：“顾总？”
顾青裴看着他，没说话。
叶凌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顾青裴：“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提前准备了多久？”
叶凌肃想了想：“两天吧。”
顾青裴：“那十七处差异，你用了多久发现？”
叶凌肃：“两天。”
顾青裴：“看上百页资料，找出十七处问题，只用两天？”
叶凌肃：“嗯。”
顾青裴盯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到底是谁？”
叶凌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总，”他压低声音，“您不是已经知道了？”
顾青裴没说话。
叶凌肃凑近一点，声音更低：“我是修仙的，渡劫失败，穿越来的。上次面试跟您说过。”
顾青裴：“......”
叶凌肃眨眨眼：“您不信？”
顾青裴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
“下周有个新项目，”他说，“你跟我。”
叶凌肃：“......啊？”
顾青裴已经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十七处差异，做得不错。”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消失不见。
叶凌肃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杯顾青裴刚才顺手放下的咖啡——热的，不加糖。
他笑了。
“这个人，”他自言自语，“嘴上说不信，身体倒是很诚实。”
14
周五下午，叶凌肃写周报。
这次他写得很快，全是实话。
做了什么项目，发现了什么问题，开了什么会，学了什么东西。
写完，发给周明远，抄送顾青裴。
三分钟后，微信响了。
顾：“这次写得还行。”
叶凌肃回复：“谢谢顾总肯定。”
顾：“不是肯定，是陈述事实。”
叶凌肃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出声。
林小凡探头：“笑什么呢？”
叶凌肃：“没什么，跟一个高冷的人聊天。”
林小凡：“顾总？”
叶凌肃：“你怎么知道？”
林小凡：“全公司能让你用‘高冷’形容的，只有他一个。”
叶凌肃想想，也对。
手机又震了。
顾：“下周那个项目，资料我发你邮箱了。周末有空看看。”
叶凌肃回复：“好的顾总，周末一定看。”
顾：“不用太拼。”
叶凌肃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秒。
这是......关心？
他想了想，回复：“顾总这是在关心我？”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两个字：“不是。”
叶凌肃笑了。
不是才怪。
15
周末，叶凌肃窝在出租屋里看资料。
这次的项目比上次还复杂，是个跨境并购案，涉及三个国家的法律法规，数据量大得惊人。
但叶凌肃看得津津有味。
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他发现，这些数据和报表，和他当年在修仙界看的账册，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人做的。
都会有疏漏。
都会有人想藏点什么。
区别只在于，修仙界的账册藏的是灵石，这里的账册藏的是钱。
本质一样。
周日下午，他看完所有资料，列了一张新的“可疑之处”清单。
这次有二十三处。
他盯着清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拍了张照片发给顾青裴。
附了一句话：“顾总，这些地方可能需要再核实一下。”
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