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叶凌肃准时出现在公司。
电梯里挤满了人，他缩在角落，脑海里还在回忆周末看的那堆资料。二十三处疑点，他昨晚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电梯门开，二十五层到了。
他刚走进办公区，就看见自己工位上放着一个纸袋。
叶凌肃走近，低头看。
纸袋里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牛奶，还冒着热气。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没有落款，只有三个字：
“吃早饭。”
字迹凌厉，笔锋分明。
叶凌肃笑了。
他把便利贴收进口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鸡肉的，加了生菜和番茄，味道不错。
林小凡探头：“哟，有人送爱心早餐？”
叶凌肃咽下嘴里的东西，慢条斯理地说：“可能是田螺姑娘。”
林小凡：“咱们公司有田螺姑娘？”
叶凌肃想了想顾青裴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摇摇头：“应该没有。田螺姑娘不这么高冷。”
林小凡没听懂，但看他笑得意味深长，识趣地没追问。
九点十分，叶凌肃吃完早饭，拿着那二十三处疑点的清单，走向顾青裴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角落，落地窗，采光很好。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叶凌肃敲了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
顾青裴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正盯着电脑屏幕。听见动静，抬眼看他。
“坐。”
叶凌肃在他对面坐下，把清单递过去。
“顾总，这是我周末看资料发现的二十三处疑点。每处都标注了页码和核实建议，您看一下。”
顾青裴接过清单，低头看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叶凌肃趁机打量这间办公室。
布置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组沙发。书柜里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大部分是英文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和这个冷冰冰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
叶凌肃的目光落在绿萝上。
有意思。
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居然会养植物。
而且养得很好。
“看什么？”
顾青裴的声音突然响起。
叶凌肃收回目光，一脸无辜：“看您的绿萝。养得真好。”
顾青裴沉默了一秒，低头继续看清单。
“二十三处，你全看出来了？”他问。
“嗯。”
“周末两天？”
“嗯。”
顾青裴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叶凌肃读不懂的东西。
“你之前做过尽调？”
叶凌肃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地方可能有问题？”
叶凌肃想了想，决定说实话：“看出来的。这些数据对不上的地方，就像......就像一幅画里多了一笔不该有的颜色。一眼就能看见。”
顾青裴盯着他，没说话。
叶凌肃任他看，脸上的表情真诚又无辜。
半晌，顾青裴移开目光，把清单放在桌上。
“下午项目启动会，你跟我一起参加。”他说，“会上可能会有人问这些问题，你准备好解释。”
叶凌肃点头：“好的。”
顾青裴顿了顿，又说：“那个三明治，吃完没有？”
叶凌肃一愣，然后笑了：“吃完了。谢谢顾总。”
顾青裴面无表情：“不用谢我。只是路过顺便买的。”
“嗯，顺便的，”叶凌肃点头，“我懂。”
顾青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懂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出去吧。”
叶凌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顾总，绿萝喜阴，不能晒太多太阳。您这办公室朝南，最好把它挪到角落去。”
顾青裴愣了一下。
叶凌肃已经推门出去了。
17
下午两点半，项目启动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天机资本的项目团队，还有合作方的代表——一家律所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人。
叶凌肃坐在角落，面前摊着电脑和资料。
顾青裴坐在主位旁边，神情淡淡的，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苏明远也在，坐在叶凌肃斜对面，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聊天。看见叶凌肃，他笑了笑，点点头。
叶凌肃也笑了笑。
笑面虎。
启动会的流程很常规：项目背景介绍、各方分工、时间节点、预期成果。
叶凌肃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在资料上做标记。
讲到一半，会计师事务所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举手。
“顾总，我有个问题。”
顾青裴抬眼：“说。”
中年男人翻开面前的文件：“我们在预审阶段发现，贵公司提供的部分财务数据和历史报表有出入。比如这个——”他指着其中一页，“去年的净利润，你们报的是这个数，但我们从公开渠道查到的，差了大概五个点。这个差异怎么解释？”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顾青裴。
顾青裴没说话，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刚要开口，苏明远抢先一步：
“这个数据我们核过，是口径问题。去年我们调整了财务统计方式，所以和公开数据有差异。”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口径问题？那应该有说明吧？”
苏明远笑了笑：“有，在报告的附录里。可能您没注意到。”
中年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叶凌肃在旁边默默看着，内心OS：
“苏明远这招高啊。表面上是帮公司说话，实际上把锅甩给了会计师事务所——你们自己没看清附录，怪谁？”
但他注意到，苏明远说的那个“附录”，他看过。
里面确实有口径说明，但那个说明写得很模糊，一般人根本看不懂。
这是故意的。
故意挖坑让会计师事务所跳。
然后自己出来救场，显得专业又负责。
叶凌肃在心里给苏明远又加了一个标签：手段可以，心术不正。
中年男人显然不服气，还想说什么。
顾青裴突然开口：“还有别的问题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没有的话，继续。”
会议继续。
但叶凌肃注意到，顾青裴的目光，在苏明远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眼，很淡。
但叶凌肃看懂了。
顾青裴知道。
18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轮到天机资本这边介绍初步尽调发现。
周明远主讲，PPT一页页翻过，数据、图表、分析，中规中矩。
讲到财务部分时，周明远突然停顿了一下。
“这部分的数据分析，是我们团队一个新同事做的。小叶子，你来讲。”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叶凌肃。
叶凌肃愣了一下，但很快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他接过周明远递来的翻页笔，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叶凌肃。接下来我介绍一下财务数据的初步分析。”
他点开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对比表。
“我们核对了贵公司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发现二十三处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地方。这里列出了其中五处比较典型的。”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二十三处？
这新人，是在找茬吗？
叶凌肃不慌不忙，开始逐条解释。
“第一处，在2023年的年报第37页。主营业务收入一项，年报显示是2.37亿，但同年的审计报告附注里，细项加总是2.41亿，差了大概四百万。这个差异，我们推测可能是统计口径的问题，但需要贵公司财务确认。”
“第二处，2022年的资产负债表。固定资产原值和累计折旧的勾稽关系，和往年相比有异常。正常情况下，折旧率应该在8%-10%之间，但这一年突然降到了6%。这个变化的原因，可能需要解释。”
他一口气讲了五处，每处都说得清晰明了，数据、页码、推测原因，清清楚楚。
会议室安静下来。
那个会计师事务所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认真。
律所的代表也开始记笔记。
叶凌肃讲完，看向周明远：“周总，我先讲这五处，剩下的后面可以补充。”
周明远点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顾青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不出表情。
但叶凌肃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很淡。
但叶凌肃看见了。
19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叶凌肃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
刚走到门口，被叫住了。
“小叶。”
回头，是那个会计师事务所的中年男人。
他走过来，递给叶凌肃一张名片：“我叫陈建国，是这次项目的审计负责人。你刚才讲的那些，很有价值。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后续有问题随时沟通。”
叶凌肃接过名片，礼貌地点头：“好的陈老师，谢谢您。”
陈建国笑了笑，压低声音：“苏明远刚才说的那个附录，你看过吗？”
叶凌肃一愣。
陈建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走了。
叶凌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陈建国，不简单。
他看出来了。
叶凌肃转身，准备走。
刚走两步，又被人叫住。
这次是苏明远。
“小叶，”他笑着走过来，“刚才讲得不错啊。那些数据，你自己发现的？”
叶凌肃点头：“嗯。”
苏明远笑容更深了：“厉害。不过——”他压低声音，“以后这种场合，最好提前跟团队通个气。突然抛出来这么多问题，容易打乱节奏。你说是不是？”
叶凌肃看着他，也笑了笑。
“苏哥说得对。下次一定注意。”
苏明远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叶凌肃看着他的背影，内心OS：
“提前通气？通完气让你去抢功吗？还‘打乱节奏’——打乱谁的节奏？你的？”
他摇了摇头，走向电梯。
电梯里没人，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场，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陈建国，苏明远，还有那些没说话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电梯下到二十五层，门打开。
顾青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看了叶凌肃一眼，侧身让开。
叶凌肃走出电梯，两人擦肩而过。
“晚饭吃了没？”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叶凌肃回头。
顾青裴背对着他，站在电梯里，手指按着开门键。
“没有的话，对面有家面馆，还可以。”
电梯门关上。
叶凌肃愣在原地。
三秒后，他笑了。
这个人，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别扭。
20
晚上七点，叶凌肃出现在公司对面的面馆。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书法作品，放着轻柔的音乐。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菜单，门被推开。
顾青裴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落在叶凌肃身上，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叶凌肃：“......顾总？”
顾青裴：“吃饭。”
叶凌肃：“您也来这家？”
顾青裴：“嗯。”
叶凌肃看着他，忍不住问：“您平时也这个点吃饭？”
顾青裴：“偶尔。”
叶凌肃：“那今天是偶尔还是特意？”
顾青裴抬起眼，看着他。
那眼神冷冷的，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叶凌肃识趣地闭嘴，低头看菜单。
“牛肉面。”顾青裴对服务员说。
叶凌肃跟着点：“一样。”
等面的间隙，两人沉默着。
窗外的街道车水马龙，霓虹灯开始亮起来。
叶凌肃看着窗外，突然说：“今天谢谢您。”
顾青裴：“谢什么？”
叶凌肃：“谢谢您让我参加项目会。还有——”他顿了顿，“谢谢您提醒我吃饭。”
顾青裴没说话。
半晌，他开口：“今天会上，苏明远跟你说什么了？”
叶凌肃一愣，然后笑了：“您看见了？”
顾青裴没回答，等着他继续说。
叶凌肃想了想，如实说：“他说我下次应该提前跟团队通气，别打乱节奏。”
顾青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话，不用全听。”
叶凌肃挑眉：“您的意思是？”
顾青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意思是，该打乱的节奏，就打乱。”
叶凌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总，”他压低声音，“您这是在教我？”
顾青裴别过脸，看向窗外。
“面来了，吃吧。”
服务员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叶凌肃低头吃面，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这个高冷总裁，嘴硬心软的样子，还挺可爱。
21
吃完面，两人一起走出面馆。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叶凌肃裹了裹外套，看向身边的顾青裴。
他穿着一件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看着远处的街道。
“顾总，”叶凌肃突然问，“您为什么帮我？”
顾青裴没说话。
叶凌肃等着。
半晌，顾青裴开口：“因为你值。”
叶凌肃愣了一下。
“值？”
顾青裴转头看他：“你那二十三处疑点，别人看不出来。陈建国看出来了，所以他加你微信。周明远看出来了，所以他让你主讲。我也看出来了，所以我——”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什么？”
顾青裴移开目光。
“所以我不想让你被埋没。”
说完，他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别迟到。还有——谢谢你的养花建议，绿萝挪了。”
叶凌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晚风继续吹着，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便利贴——“吃早饭”。
笑了。
“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