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晓阳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个星期二下午，为了救一个冲上马路的小男孩，把自己送到了货车轮子底下，不是因为救人，而是因为，痛，太痛了，痛的他泪流满面。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视野里最后的光景是湛蓝得过分的天空，还有周围人惊恐扭曲的脸。
然后就是黑。
无边的、沉甸甸的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有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冷冰冰的，不带一点人味儿：
【检测到适配灵魂，正在绑定“古早文矫正系统”……】
【绑定成功。宿主：林晓阳，24岁，死因：车祸。】
【任务世界载入：《冷情总裁的替身娇妻》。目标人物：沈墨寒。】
林晓阳想骂人。他二十四年的唯物主义教育在这一刻碎成了渣。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那声音又响了：
【任务目标：矫正男主情感认知，执念值降至20以下，好感度达到100。】
【任务奖励：回归原世界，身体修复。】
【失败惩罚：灵魂永久滞留此世界。】
【温馨提示：宿主当前状态——】
声音顿了顿。
【三岁幼童。】
林晓阳猛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正上方。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得要命，手臂短得可笑。
他低头。
看见的是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手指又短又软，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小窝。这不是他的手。二十四岁体育生的手，应该有薄茧，有训练留下的疤，有力道。这双手——嫩得能掐出水。
林晓阳几乎是滚下床的。腿短得够不到地，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地毯上。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个顶多三岁的小男孩。
卷曲的棕黑色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很大，眼珠子是浅褐色的，这会儿因为震惊瞪得溜圆。脸颊带着婴儿肥，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身上套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棉质睡衣，领口松垮垮滑到肩头，露出半边瘦小的肩膀。
林晓阳抬起右手。
镜子里的孩子也抬起右手。
他张嘴。
镜子里的孩子也张嘴。
“……操。”
出口的声音奶声奶气，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
真他妈是他的声音。
林晓阳腿一软，一屁股坐回地毯上。毛绒绒的触感从屁股底下传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系统。】他在脑子里喊。
【在。】
【解释。】
【宿主已成功传送至《冷情总裁的替身娇妻》世界。因世界规则限制及灵魂适配度调整，身体年龄重置为3岁。当前身份：孤儿林小宝，于昨晚暴雨夜出现在沈家庄园外，呈昏迷状态，被管家陈伯发现并带回。】
林晓阳——不，现在得叫林小宝了——深吸了一口气。三岁。孤儿。暴雨夜。被捡回来。
这开局，够绝的。
【我记得你说攻略男主？】他努力让思维清晰，但三岁的大脑运转起来有种黏滞感，像生锈的齿轮，【沈墨寒，二十八岁，沈氏集团总裁，那本古早虐文的男主。我现在这样——】
他看向镜子里那张稚嫩得过分的脸。
【——你让我一个三岁小孩，去攻略他？】
【任务未变更。】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已为宿主激活辅助功能：情感可视化。注视目标人物，即可查看该人物对您的好感度及情感状态。】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小宝眼前的世界变了。
视野里浮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他集中注意力看向房门，光幕上跳出几行字：
【物品：实木房门】
【价值：约8000元】
【状态：清洁度100%】
他又看向那张大床。
【物品：欧式实木四柱床】
【价值：约120,000元】
【状态：昨夜更换床品】
林小宝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强迫自己站稳。走到窗边，踮起脚。窗户太高，他够不到窗台，只能透过下半部分玻璃看出去。
外面是连绵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有白色的喷泉，水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更远的地方是铁艺大门，门口隐约能看见穿着制服的人影在走动。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林小宝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幕。推开那个孩子，货车在眼前急速放大。父母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吧？看到监控画面，会是什么心情？
必须回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
他攥紧小小的拳头，指甲陷进柔软的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系统，】他低声说，奶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轻，【那个什么情感可视化，具体怎么看？】
【注视目标人物三秒以上，即可显示：1. 对您的好感度（-100至+100）；2. 情感状态关键词；3. 执念值（对已故初恋的执念程度，0-100）。】
【我现在能看谁？】
【建议宿主先应对当前处境：管家将在两分钟后敲门送早餐。】
林小宝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是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脸。
卷发，圆眼，婴儿肥。是那种长辈会喜欢的乖巧长相。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镜子里的小孩也笑了，天真无邪，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听着，”林小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是林小宝，三岁，孤儿。你要活下去，要接近沈墨寒，要让他放下对过去的执念，要让他……喜欢你。”
他停顿了一下。
“哭闹没用，撒娇要看时机。最重要的是——”
敲门声适时响起。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林小宝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属于三岁孩子的、怯生生的表情。
“要表现得，”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足够可怜，足够懂事，足够……让人舍不得丢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房门。腿太短，走得慢，但很稳。
手握上门把手时，他踮起脚，用力往下按。
门开了。
二
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大概六十出头，穿着整齐的黑色管家服，衬衫领子熨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手里托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着牛奶、煎蛋、烤得金黄的吐司，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看到林小宝，老人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
“小少爷醒了？”声音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慢吞吞的腔调，“先吃点东西。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林小宝没急着回答。他集中注意力，看向老人的脸。
三秒后，淡蓝色的光幕浮现在视野里：
【人物：陈伯（沈家管家）】
【年龄：61岁】
【对您的好感度：+50】
【情感状态：关切，略带担忧】
【备注：昨夜暴雨中发现您昏迷在庄园外，体温过低，将您带回。为您换了干衣服，喂了退烧药。认为您可能是被遗弃的孤儿。】
+50。
不低的好感度。
林小宝心里有了点底，小声说：“林小宝。”
“姓林啊……”陈伯点点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那家在哪里？爸爸妈妈呢？”
“不记得了。”林小宝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过大的睡衣下摆，“什么都不记得了。”
半真半假。系统给的背景里，林小宝确实没有记忆。
陈伯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声音更软了些：“先吃东西吧，牛奶要趁热喝。等会儿，沈先生会过来看看您。”
沈先生。
沈墨寒。
林小宝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只是乖巧地点头，爬上床，小口小口喝牛奶。动作很慢，一方面是幼儿身体不协调，另一方面是在观察。
陈伯站在床边，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种关切，不像是装的。
喝完牛奶，林小宝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陈伯：“谢谢您。”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不客气。小少爷很懂事。”
【陈伯对您的好感度：+50→+55】
涨了五点。
因为一句谢谢。
林小宝垂下眼，继续小口吃煎蛋。蛋黄煎得刚好，流心的，他用小叉子一点一点戳着吃。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您先休息会儿，”陈伯收走空掉的杯子，“我去给您找几件合身的衣服。沈先生忙完就会过来。您别怕，沈先生虽然看起来严肃，但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
林小宝想起系统给的基础资料。沈墨寒，二十八岁，沈氏集团总裁。十五岁父母双亡，十八岁接手公司，十年时间把沈氏从危机边缘拉到行业顶端。手段雷厉风行，性格说一不二。在原著《冷情总裁的替身娇妻》里，因为初恋苏清婉病逝，心死如灰。后来遇见容貌相似的贫困大学生苏薇薇，签下一纸“替身契约”，虐心虐身，最后追妻火葬场。
这种人，很难用“好人”或“坏人”简单定义。
但他没说破，只是点点头：“嗯。”
陈伯端着托盘离开了。门轻轻带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小宝从床上爬下来，这次动作熟练了些。他走到窗边，拖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刚好能看到外面。
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园丁在修剪灌木，穿着深绿色的工作服，动作很熟练。远处车库方向，有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拐了个弯，消失在铁艺大门外。
沈墨寒出门了。
林小宝从椅子上爬下来，在房间里慢慢走动。他在适应这个身体，也在观察环境。
房间很大，应该是客房。家具都是实木的，深色，透着一种沉闷的奢华感。衣柜里挂着几件童装，都偏大。书架上摆着绘本，全是簇新的，书脊连折痕都没有。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小孩。
三岁。
要攻略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
好感度从多少开始？-20？-30？还是直接-50？
执念值呢？系统说他对初恋执念很深，那得有多深？
林小宝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见到沈墨寒。越早接触，越早开始。
三
中午十二点，陈伯又来了。
这次带来三套合身的衣服。浅蓝色的家居服，棉质的，料子很软。还有小袜子，小内裤，都是新的，标签还没剪。
“试试看合不合身。”陈伯帮着把标签剪掉。
林小宝自己换上。扣子有点小，对三岁的手指来说不太友好，但他没求助，一点一点慢慢扣。动作很慢，但很稳。
陈伯站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意：“小少爷真聪明，三岁就会自己穿衣服了。”
林小宝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
“沈先生回来了，”陈伯蹲下身，帮他整理好衣领，“现在在书房。我带您过去。”
来了。
林小宝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陈伯走得很慢，配合着孩子的步伐。楼梯是旋转式的，实木扶手擦得锃亮，每一级台阶都很高。
林小宝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走。陈伯想抱他，他摇摇头拒绝了。
他得习惯这个高度看到的世界。
三楼。更深色的地毯，更安静的走廊。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味，可能是香薰，也可能是某种清洁剂的味道。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能照出人影。
陈伯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
门里传来的声音，让林小宝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偏低，没什么情绪，但很有磁性。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轻轻一拨。
陈伯推开门，侧身让林小宝进去，自己留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很大。
大得离谱。
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摆满了厚重的精装书。另一面是整片的落地窗，外面是庄园后方的湖泊，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面上堆着文件和几台显示器，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而书桌后面，坐着那个男人。
沈墨寒。
四
林小宝第一眼就确定是他。
即使没见过，但那种气场——冰冷，疏离，掌控一切——只可能是他。
男人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视线落在门口的幼童身上。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
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领地的、需要处理的“问题”。
林小宝集中注意力。
三秒后，淡蓝色的光幕浮现在视野里：
【人物：沈墨寒】
【年龄：28岁】
【对您的好感度：-20】
【情感状态：审视，略带戒备】
【执念值（对苏清婉）：85/100】
【备注：沈氏集团现任总裁，掌控欲强，厌恶一切计划外的事物。您目前属于“计划外的麻烦”。初恋苏清婉于八年前病逝（白血病），今日（3月6日）是她的忌日。】
-20。
比预想的稍好，但依然是负数。
执念值85。高得吓人。
而且今天……是那个女人的忌日。
林小宝站在原地，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他仰着头，视线和沈墨寒对上。
三岁的身体，要看一个坐着的成年男人，也得仰着头。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恼火，但脸上什么都没显出来。
沈墨寒先开口了：“名字。”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林小宝。”
“年龄。”
“三岁。”
“怎么到这儿来的。”
“不记得了。”
一问一答，简洁得像审讯。沈墨寒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那双深色的眼睛像在评估什么。
最后他说：“昨晚暴雨，你在庄园门口昏迷。陈伯把你带回来了。”
林小宝点头。
“已经报警了，”沈墨寒继续说，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警察没接到儿童走失的报案。附近也没有人家说有孩子丢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了些，但眼神里的审视一点没少。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等警察找到你的家人，把你送回去。第二，如果找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
“送你去福利院。”
福利院。
林小宝心里一紧。进了福利院，再想接触沈墨寒就难如登天。而且系统任务明确要求攻略沈墨寒，如果被送走，任务基本等于失败。
他必须留下。
但不能直接说“我想留下”。一个三岁孩子，没理由对陌生环境产生依赖。
除非……
林小宝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小，更无助。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不记得了。爸爸妈妈……不记得了。”
这是实话。林小宝这个身份确实没有父母记忆。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不是装的，是他努力回想前世父母的样子，真的很难过。三岁的泪腺很发达，眼泪说来就来。
“我……我可以帮忙。”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不哭出来，“我吃得很少，会自己穿衣服，不会吵……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送我去福利院？”
说完，他咬着嘴唇看着沈墨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沉默。
书房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咔，咔，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沈墨寒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在评估，在权衡。
林小宝屏住呼吸。
几秒后——
【沈墨寒对您的好感度：-20→-18】
涨了两点。
因为示弱。因为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无助的三岁孩子。
“陈伯。”沈墨寒突然开口。
门被推开，陈伯走进来：“先生。”
“先让他住下。联系警方继续找，有消息再说。”沈墨寒重新拿起文件，“给他安排个房间，离主卧远点。别让他乱跑。”
“是。”陈伯应下，走过来牵起林小宝的手，“小少爷，我们先出去吧。”
林小宝最后看了沈墨寒一眼。
男人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18。
虽然还是负数，但至少，他留下来了。
执念值85。
忌日。
林小宝被陈伯牵着往外走，脑子里飞快地转。
今天这个日子太特殊了。沈墨寒现在的心情，恐怕比平时更糟。好感度-18，执念值85……
这条路，比他想的还要难走。
走出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和陈伯的脚步声。陈伯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小少爷别怕，”陈伯的声音很轻，“先生就是看着凶，心不坏的。”
林小宝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心里却想：心坏不坏不知道，但心死了，倒是真的。
死了八年了。
从那个叫苏清婉的女人闭上眼睛的那天起。
他要怎么把一个死了八年的心，重新捂热呢？
用这双三岁孩子的手？
用这张三岁孩子的脸？
用这颗……二十四岁体育生塞进三岁身体里的、想回家的心？
林小宝垂下眼，看着自己被陈伯牵着的小手。
肉乎乎的，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慢慢收紧手指，攥成了一个小拳头。
攥得紧紧的。
【第一章·完】
当前状态：
沈墨寒好感度：-18
执念值：85
陈伯好感度：+55
系统积分：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