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杯牛奶，林小宝是看着陈伯送进书房的。
他躲在走廊拐角，只探出半个脑袋。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陈伯端着托盘走进去，他听见沈墨寒说了一句“放着吧”，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然后就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林小宝踮着脚，努力想看清里面的情形，但视线被门框挡住大半。他想了想，索性靠着墙壁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
脑子里在盘算。
好感度-18，执念值85。今天是忌日，沈墨寒的情绪肯定在最低谷。这种时候刷好感，难度翻倍，但收益也可能翻倍——前提是方法对。
直接进去送温暖？不行，太刻意。一个三岁孩子，不该懂“忌日”这种事。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正常表现？可今天“正常”吗？
林小宝正想着，视野里突然跳出淡蓝色的光幕：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人物“沈墨寒”当前情绪值：-65（极度压抑）】
【建议：保持距离，避免触发负面情绪】
情绪值-65。
林小宝抿了抿嘴。他前世训练时受过伤，最疼那次情绪值也就-40。这男人现在心里，得压着多沉的东西？
正出神，书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咔嗒。
是杯子放回托盘的声音。
林小宝集中注意力，看向书房方向。三秒后，光幕刷新：
【沈墨寒对您的好感度：-18→-16】
【执念值：85→85（无变化）】
涨了两点。
因为那杯牛奶？
林小宝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两点的好感，杯水车薪。但至少，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小少爷？”
陈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林小宝回头。老管家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条薄毯子，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担忧。
“怎么坐在这儿？”陈伯走过来，蹲下身，把毯子披在他肩上，“地上凉。”
“我……”林小宝低下头，“我在等陈伯。”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陈伯做什么？”
“想问问，”林小宝抬起眼，声音小小的，“沈先生……是不是不开心？”
陈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大腿高的孩子，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干净得像玻璃珠子，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担心”。
这孩子，才三岁。
才认识沈墨寒几个小时。
怎么就……
“先生他……”陈伯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先生心里难受，不是因为你，别多想。”
“特别的日子？”林小宝歪了歪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陈伯沉默了更久。久到林小宝以为他不会说了，老人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
“八年前的今天，先生最重要的人……离开了。”
林小宝眨眨眼：“去哪里了？”
陈伯没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林小宝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伯以为他听不懂，叹了口气，起身想牵他回房。可手刚伸出去，就听见孩子小声说：
“那……沈先生现在，是不是很孤单？”
陈伯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头，看见林小宝仰着脸看他，眼圈有点红。
“我找不到爸爸妈妈的时候，也觉得……很孤单。”孩子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但努力忍着，“陈伯说，沈先生不是坏人。那……孤单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有人陪陪他？”
陈伯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沈家伺候了四十年，看着沈墨寒从会笑会闹的孩子，长成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这八年，每年的今天，沈墨寒都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什么也不说。
像一座坟，把自己埋在里面。
没人敢靠近，没人敢打扰。
可现在，这个三岁的孩子，这个昨天才被捡回来的小孤儿，仰着脸问他：孤单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有人陪陪他？
陈伯蹲下身，用力抱了抱这个瘦小的身体。
“好孩子，”老人的声音有点哑，“你真是个好孩子。”
【陈伯对您的好感度：+55→+60】
林小宝把脸埋在陈伯肩上，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时机差不多了。
二
晚上七点，晚餐送来了。
林小宝坐在自己房间的小桌前，小口小口喝汤。汤是玉米排骨汤，炖得很烂，排骨肉一抿就化。他吃得很慢，脑子里在过计划。
陈伯在旁边陪着，时不时给他夹菜。
“陈伯，”林小宝放下勺子，“沈先生吃饭了吗？”
陈伯摇摇头：“先生说不吃。”
“不吃饭……会饿的。”林小宝小声说。
“先生每年今天都这样，”陈伯叹了口气，“谁也劝不动。”
林小宝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喝汤。等汤喝完，他擦擦嘴，从椅子上滑下来。
“我想去趟卫生间。”
“陈伯陪你去。”
“不用，”林小宝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陈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了：“那小心点，别摔着。”
林小宝走出房间，却没往卫生间走。
他拐了个弯，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看向三楼的方向。
书房的门还关着。
里面的灯还亮着。
林小宝在楼梯口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下了楼。
厨房在一楼。这会儿过了饭点，厨师和帮佣都去休息了，里面没人。林小宝踮着脚，拉开冰箱门。
冰箱很大，分了好多格。他一层一层看过去，最后在保鲜层找到一小盒草莓。
草莓很新鲜，红艳艳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林小宝把草莓拿出来，又找到一个小碟子。他把草莓一颗一颗放进碟子里，数了数，六颗。想了想，又放回去两颗。
四颗，刚好。
他端着碟子，走到饮水机前。饮水机太高，他够不到。四下看了看，搬了把小凳子过来，踩上去，接了小半杯温水。
然后端着碟子和水杯，走出厨房。
上楼梯的时候很小心。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他停下来，把碟子和水杯放在地上，自己靠着墙壁坐下来。
等。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得等。
三
书房里，沈墨寒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却是空的。
屏幕上是一份并购案的财务分析，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眼前爬来爬去。他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闪过的，是八年前的画面。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氧气面罩下苍白到透明的脸。还有那双眼睛，最后看他时，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阿寒，”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要好好的。”
然后眼睛就闭上了。
再也没睁开。
沈墨寒闭上眼，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疼得像要裂开。
八年来，每年的今天，他都这样。把自己关在书房，用工作麻痹自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回忆那些早就该尘封的画面。
像自虐。
可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还能怎么纪念她。
纪念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那个喜欢吃草莓，讨厌胡萝卜，弹钢琴时总爱弹错音的女孩。那个……在他十五岁失去父母后，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女孩。
清婉。
沈墨寒睁开眼，视线落在书桌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倒扣着。他伸手，把相框翻过来。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十八岁的苏清婉，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学校的樱花树下，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表情有点别扭，但眼底是带着笑的。
那时候的他，还会笑。
沈墨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相框重新扣回去。
指尖碰到相框边缘时，顿了一下。
那里沾了点灰。
他皱了皱眉。陈伯每天都会打扫书房，不该有灰。除非……
沈墨寒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庄园里的路灯亮着，在草坪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远处的湖泊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想回书桌，目光却扫到门口的地上。
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碟子，里面装着四颗草莓。旁边还有个玻璃杯，装了半杯水。
沈墨寒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走过去，蹲下身。草莓很新鲜，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没干。玻璃杯是温的，显然是刚接的温水。
谁放的？
陈伯？不可能。陈伯知道他今天的习惯，不会来打扰。
佣人？更不可能，没这个胆子。
沈墨寒盯着那碟草莓看了几秒，然后端起碟子和水杯，走回书桌。
他没吃，也没喝，就那么放在桌上。
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可那些黑色的“蚂蚁”爬得更乱了。
四
林小宝在转角坐了快一个小时。
腿坐麻了，他就换个姿势。困了，就掐自己大腿。三岁的身体撑不住熬夜，眼皮越来越沉，但他强撑着。
得等。
等沈墨寒出来，或者等陈伯发现他不在房间。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上传来开门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小宝立刻坐直身体，竖起耳朵。
脚步声。是沈墨寒的脚步声，沉，稳，一步步往楼梯这边来。
林小宝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转角时，停住了。
林小宝抬起头。
沈墨寒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男人背光站着，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小宝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在这儿做什么。”不是疑问，是陈述。
声音很冷，比下午在书房时还要冷。
林小宝低下头，小声说：“我……我迷路了。”
“迷路？”沈墨寒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二楼房间，迷路到三楼楼梯？”
林小宝不说话了，手指绞着衣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走廊里的感应灯大概是时间到了，暗了下去。只有楼梯下方透上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这一小片空间。
过了大概十几秒，沈墨寒突然开口：
“草莓是你放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
林小宝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为什么。”
“因为……”林小宝的声音更小了，“因为陈伯说，沈先生没吃饭。不吃饭……会难受的。”
沈墨寒没说话。
林小宝鼓起勇气，抬起头。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沈墨寒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男人在看他。
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人看透。
“陈伯还说了什么。”沈墨寒问。
林小宝犹豫了一下，摇头：“没了。”
“说实话。”
语气很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小宝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陈伯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说沈先生心里难受，不是因为我。”
“还说了什么。”
“……说沈先生最重要的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林小宝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怕，“说沈先生……很孤单。”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耳语。
沈墨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林小宝捕捉到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又过了几秒，他听见沈墨寒说：“起来。”
林小宝扶着墙壁站起来。腿坐麻了，有点站不稳，晃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扶得很稳，但很快就松开了。
“回房间。”沈墨寒说完，转身往楼下走。
林小宝跟在他身后。男人的步子很大，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走到二楼时，沈墨寒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晚上别乱跑。”
“嗯。”林小宝点头。
沈墨寒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林小宝房间门口时，他停下，推开房门。
陈伯在里面，正急得团团转。看见沈墨寒和林小宝一起进来，愣了一下：“先生，小少爷，你们……”
“他迷路了。”沈墨寒打断他，语气很淡，“以后晚上看着点。”
“是，是，”陈伯连连点头，走过来牵起林小宝的手，“是我疏忽了，先生。”
沈墨寒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
“草莓，谢谢。”
然后门就关上了。
林小宝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房门，愣了几秒。
然后他唤出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沈墨寒对您的好感度：-16→-12】
【执念值：85→84】
【情绪值：-65→-50】
涨了四点好感。
降了一点执念。
情绪值回升了十五点。
林小宝垂下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有进展。
虽然慢，但真的有进展。
五
陈伯帮林小宝洗漱完，把他抱上床，盖好被子。
“小少爷以后可别乱跑了，”陈伯坐在床边，语气后怕，“这大晚上的，要是磕着碰着……”
“陈伯，”林小宝打断他，声音很轻，“沈先生……把草莓吃了吗？”
陈伯愣了一下，摇头：“这我不知道。先生的事，我们不好多问。”
“哦。”林小宝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陈伯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叹了口气，关掉床头灯，轻手轻脚出去了。
房间里暗下来。
林小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沈墨寒站在楼梯转角，背光，看不清脸。但那只扶住他的手，很暖。那句“草莓，谢谢”，虽然很淡，但确实是说了。
好感度-12。
执念值84。
情绪值-50。
还差得远。
但至少，他让那个把自己关在书房八年的男人，在忌日这一天，情绪值回升了十五点。
至少，他让那个男人，对他说了“谢谢”。
林小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困意排山倒海般涌上来。三岁的身体撑到极限了。
闭上眼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
明天会更好吧。
至少……草莓他收下了。
窗外，夜色正浓。
书房里，沈墨寒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颗草莓。
鲜红的果子，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涩。
他想起很多年前，清婉也喜欢在夜里偷吃草莓。被他抓到了，就笑嘻嘻地塞一颗到他嘴里，说：“阿寒你也吃，可甜了。”
那时候的草莓，好像没这么涩。
沈墨寒咽下果肉，把剩下的三颗草莓，一颗一颗吃完。
然后端起那杯温水，一饮而尽。
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放下杯子，视线落在空了的碟子上，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回书桌，把倒扣的相框，重新摆正。
照片里的女孩，笑靥如花。
沈墨寒看着照片，低声说了句：
“清婉，家里……多了个孩子。”
“挺懂事的。”
“就是……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第二章·完】
当前状态：
- 沈墨寒好感度：-12
- 执念值：84
- 情绪值：-50
- 陈伯好感度：+60
- 系统积分：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