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温师兄的慈悲
思过崖的风像是无数把细碎的冰刀，不知疲倦地剐蹭着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江灼月靠坐在石床的一角，手里把玩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白玉瓷瓶。沈清辞走得匆忙，这瓶子里装的清心丹，倒是成了他留下的唯一念想。
“呵。”
她轻笑一声，将瓷瓶收入怀中。体内属于沈清辞的那股霸道灵力还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替她挡去了大部分寒意。
洞口的禁制忽然泛起一阵涟漪，那不是被剑气撞击的动静，而是有人用温和的灵力，从外部缓缓化解了屏障。
江灼月微微挑眉，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领口稍稍拉高了些，遮住了锁骨上那几点暧昧的红痕。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来人穿了一身青色的长衫，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俊雅，嘴角总是噙着三分笑意，看起来温润无害。
正是药庐的主人，她的三师兄，温如玉。
“灼月师妹。”
温如玉的声音很轻，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听起来格外不真实。他走进洞内，眉头在感受到四周凛冽的剑气时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
“三师兄。”
江灼月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陌生人打招呼，“也是来问罪的吗？”
温如玉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既不显得疏离，又不会过于冒犯的安全距离。
“你这又是何苦。”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食盒，放在满是尘土的石台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摆弄什么艺术品，“思过崖寒气入骨，你身子本就单薄，如何受得住？”
“受不受得住，我不也已经在这里了吗？”江灼月看都没看那食盒一眼，目光落在温如玉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上，“师兄若是来看笑话的，大可不必。若是来替林师妹讨公道的，那便请回吧，毒不是我下的。”
温如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到现在，你还要嘴硬吗？”
他上前一步，那股淡淡的药香瞬间冲淡了洞内原本残留的冷冽气息。
“晚晚所中的蚀灵散，药性霸道，若非我及时施针封住心脉，她此刻怕是已经......”温如玉顿了顿，目光落在江灼月苍白的脸上，“证据确凿，灼月，只要你肯认错，我去求师尊，哪怕是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也总好过在这里丢了性命。”
江灼月听着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话，心中只觉得好笑。
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对于修仙者而言，这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她这位温润如玉的三师兄，所能给出的最大“慈悲”。
“我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
江灼月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倔强而清冷，“师兄与其在这里劝我认罪，不如去查查，那蚀灵散究竟是从何而来。我是外门弟子，那种禁药，我哪里弄得到？”
温如玉微微一怔。
确实，蚀灵散珍贵且稀有，并非普通弟子能够接触到的。只是当时晚晚情况危急，所有人都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并未深究。
“此事......我会去查。”
温如玉的语气软了几分，但他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你仍是最大的嫌疑人。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和你争辩这个。”
他说着，向江灼月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指节修长如玉。
“把手给我。”
江灼月向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做什么？”
“这思过崖的剑气最伤经脉，你修为尚浅，若不及时调理，只怕会落下病根。”温如玉耐着性子解释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是医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根基。”
“毁了根基，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江灼月嘲弄地勾了勾唇角，“反正我是个恶毒的女人，害了你们心爱的小师妹。”
“灼月！”
温如玉加重了语气，眉头锁得更深，“不要任性。我是你师兄，不管你做错了什么，我也不会真的不管你。”
他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江灼月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在触碰到他微凉指尖的那一刻，停住了动作。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任由温如玉将手指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温如玉凝神探查，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却在指尖触及她脉象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奇怪。
太奇怪了。
按理说，在这思过崖待了一整夜，又只有筑基期的修为，她的经脉早该被寒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灵力枯竭才对。
可此刻，指尖传来的脉象虽然有些虚浮，但深处却涌动着一股极为精纯、极为浑厚的阳气。这股气息霸道而温暖，正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她的四肢百骸，将外界的寒气死死挡在外面。
这绝不是她自己能修炼出来的灵力。
温如玉是药修，对气息最为敏感。这股灵力精纯至极，带着一股凛冽的剑意，放眼整个宗门，能拥有如此修为的人屈指可数。
“你的体内......”
温如玉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错愕和探究，“怎么会有如此浑厚的纯阳灵力？”
江灼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慌乱地抽回手，将手腕藏进袖子里，眼神闪烁不定。
“我......我不知道师兄在说什么。”
她偏过头，不敢看他，“或许是......是我带了什么法宝护身。”
“法宝？”温如玉眯起眼睛，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变得有些锐利，“什么法宝能有这般功效？这灵力流转于你经脉深处，分明是......”
分明是有人以身为炉，耗费自身修为，强行灌注进她体内的。
而且，必须是极其亲密的接触，才能做到如此毫无排斥的融合。
温如玉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
这里是思过崖，是宗门禁地。除了掌门和几位长老，谁能随意进出？又有谁会为了一个“戴罪之身”的外门弟子，做到这一步？
他的视线在江灼月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什么破绽。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因为刚才的拉扯，江灼月原本拉高的领口有些松散，随着她偏头的动作，一抹刺眼的殷红，从她雪白的颈侧若隐若现。
那不是伤痕。
那是......
温如玉虽然洁身自好，一心向道，但他毕竟是医者，有些事情，书上画过，他也见过。
那分明是欢好之后留下的吻痕。
“这是什么？”
温如玉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指着她颈侧的那抹红痕，语气中第一次染上了几分失态，“灼月，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江灼月像是受了惊吓，慌忙抬手捂住脖子，整个人往角落里缩去，脸色惨白如纸。
“没......没什么！是被虫子咬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那种欲盖弥彰的慌乱，反而坐实了温如玉心中的猜测。
思过崖天寒地冻，哪里来的虫子？
温如玉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向来平稳的心境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一直以为，这个小师妹虽然心术不正，善妒成性，但至少在男女之事上是清白的。可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却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有人来过这里。
就在不久前。
而且，那个男人还在这里，在这神圣庄严的思过崖，和她做了那种事。
“是谁？”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浊气，声音冷了几分，“是谁坏了宗门规矩，私闯思过崖？”
江灼月死死咬着嘴唇，摇着头，一言不发。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副模样，看起来既可怜，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堕落美感。
温如玉看着她，心中那股原本纯粹的怜悯，此刻却混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看到一块原本有着瑕疵的玉，突然被人摔碎在泥地里，沾染了污秽，让人既惋惜，又忍不住想要探究那污秽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温如玉站直了身子，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只是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宗门禁地，岂容他人染指。灼月，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
江灼月忽然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师兄对我，何曾有过希望？在你们眼里，我不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坏人吗？”
她松开捂着脖子的手，任由那枚红痕暴露在空气中，像是在展示某种羞耻的勋章。
“既然都觉得我坏，那我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温如玉被她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那个红痕，觉得异常刺眼。
那股残留在她体内的灵力气息，虽然已经被刻意收敛，但他还是隐隐觉得有些熟悉。清冽，霸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这种气息......
温如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能的人影，但随即又被他迅速否定。
不可能。
那个人修的是无情道，是宗门的高岭之花，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定是哪个不知死活的魔修，或者是......
“我会给你配些药。”
温如玉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把这痕迹消了。若是被戒律堂的人看见，你罪加一等。”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去拿那个食盒，逃也似地走向洞口。
直到走出很远，被冷风一吹，温如玉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个幽深的洞口。
那里仿佛藏着一只会吃人的妖魅，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着这清净之地的光亮。
而他，竟然在刚才那一瞬间，对着那个满身污痕的师妹，生出了一丝难以启齿的......探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