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师兄，你还会来吗
“别......”
一声沙哑的、几乎破碎的音节从温如玉的喉间溢出。
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推开她，而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覆上了她那只正在作乱的手。他的掌心滚烫，与她冰凉的指尖相触，仿佛烧红的烙铁碰上了寒玉。
江灼月的手停了下来。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蝶翼拂过水面，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她的眼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倒映着温如玉那张写满挣扎与慌乱的脸。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羞涩。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紧抿的唇，最后落在他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着药杵和翻阅典籍留下的薄茧。此刻，这只救死扶伤的手，正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力道，包裹着她的。
“......师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与沙哑，却异常的清晰，没有半分梦呓的模糊。
这一声清醒的呼唤，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温如玉混乱的心火上。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身体也跟着向后撤了半寸，想要拉开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
可他忘了，她还靠在他的怀里。他这一动，反而让怀中的人儿失去了支撑，身体一软，眼看就要向石床下滑去。
温如玉的反应快过思绪，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再次将她稳稳地固定在怀中。
“小心。”他低声提醒，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层薄红。
江灼月顺着他的力道，重新靠稳。她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我以为我死了。”她开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原来是三师兄你救了我。”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哭泣，甚至连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没有。
温如玉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无论是斥责还是安慰，都在她这平静的眼神中，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夫，用尽了力气，却只换来一片虚无。
“你......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干涩地解释道，“我若再不来，你就真的没命了。”
“是吗？”江灼月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对自己的生死并不怎么在意。她的视线再次落回两人交缠的手臂上，然后慢慢地，将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抽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摊开掌心，借着灯笼的光，细细地看着。
温如玉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只很美的手，五指纤长，肤色瓷白。只是因为长久的寒冷与虚弱，指尖透着淡淡的青紫色。
而在那白皙的掌心之中，靠近生命线的地方，有一颗极小的、淡褐色的痣。
“师兄，”江灼月忽然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你来这里，是因为大师兄的嘱托吗？”
温如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要点头承认，用沈清辞当做自己行为的挡箭牌。这是最体面，也是最安全的回答。
可是，当他对上江灼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是”这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无法欺骗她，更无法欺骗自己。
“......不全是。”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江灼月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朵在寒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带着几分凄美，和几分了然。
“那是因为愧疚吗？”她继续追问，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温如玉最脆弱的地方，“因为在丹霞峰，师兄也和他们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给我定了罪，所以心里过意不去，想来弥补一下？”
“我......”温如玉的脸色白了几分。
“还是因为......”江灼月微微侧过头，靠在他胸膛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衣料，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却带着致命的亲昵，“师兄只是单纯地......不忍心看着我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他的胸口说出来的。那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衫，烫在他的心口皮肤上。
温如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是不忍心看着她死。
他是害怕。
他害怕自己再晚来一步，看到的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害怕自己会因为这份迟疑，而背负上一条人命的重量。他害怕那份“愧疚”，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他余生的每一次呼吸。
他所以为的医者仁心，在这一刻被她剖析得淋漓尽致，原来底下藏着的，不过是自私的自我宽慰。
“你......”他想说“你别胡说”，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兄，你喂我喝粥吧。”江灼月没有再逼问下去，她仿佛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话锋轻轻一转，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疲惫，“我没力气了。”
她就这么坦然地、甚至可以说是放肆地，驱使着他。
温如玉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他应该生气的，应该为她的不知分寸而动怒。
可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近乎认命般地重新端起了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药膳粥。
他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僵硬，却又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江灼月很顺从，张嘴，吞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洞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和两人交织的呼吸。
喝了半碗粥，江灼月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喝不下了。
温如玉放下碗，看着她被粥水浸润后显得格外水润饱满的唇瓣，眼神有些飘忽。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地方。
“师兄。”江灼月叫住了他。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这粥，很好喝。”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般平静，“明天......你还会来吗？”
温如玉的背影僵住了。
她问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邀请，一个预告。她笃定了他会来。
因为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好人心”，已经被她牢牢抓在了掌心。就像她掌心那颗小小的痣，看似无足轻重，却已然刻在了那里，无法抹去。
“早点休息。”
良久，温如玉扔下这句答非所问的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石洞。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江灼月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虚弱与疲惫，才缓缓褪去。她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掌心。
【主人，他跑了。】识海里，欢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跑不了的。”江灼月慢慢收拢五指，将那颗痣握进掌心，“鱼饵已经吞下去了，线还牢牢在我手里。他跑得越远，只会把钩子吞得越深。”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温如玉，你不是想当救世的圣人吗？
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你是如何一步一步，被你想要拯救的罪人，拉入这无边地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