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梧桐叶刚被风扫落几片,心莲正蹲在地上给阿忠的膝盖涂药酒,指尖触到他青紫的皮肉时,他总龇牙咧嘴地说“不疼”,眼里却藏着怕她担心的柔。陈天生坐在门槛上,用干净的手帕捂着颧骨的伤,金表在腕上偶尔闪一下,倒不像个南洋少爷,更像个凑热闹的邻家小子。
突然,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混着“让让”“借过”的吆喝。心莲手里的药瓶“哐当”掉在地上,药酒溅在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那声音她太熟了,是有人抬着东西走在青石板路上的响。
她猛地站起身,腿都麻了,踉跄着往门口跑。阿忠和陈天生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
院门外,两个汉子抬着块门板,正小心翼翼地往里挪。门板上躺着的人盖着件发黑的破棉袄,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布条,血正顺着布条往木板缝里渗。那头发乱得像草窝,脸被血糊住大半,可心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她爹,白大树。
“爹——!”
心莲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手刚碰到门板,就被那片温热的血烫得一颤。她想掀开棉袄看看爹伤在哪儿,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眼泪砸在木板上,和血混在一起,红得刺目。
“莲儿……”白大树的声音从棉袄底下钻出来,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爹……对不住你……”
“爹你别说了!我这就送你去医院!”心莲抓着爹冰凉的手,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阿忠哥,天生先生,帮我抬一下……”
话音还没落地,巷口又传来更沉的脚步声。五个穿着黑色短褂的汉子堵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醉月楼的管家,姓刘,脸上没肉,眼睛像鹰隼似的,手里捏着张纸,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白心莲,别忙活了。”刘管家的声音没一点温度,“你爹的事,先搁搁。我们是来带你走的。”
心莲的动作顿住了,慢慢转过身,眼里的泪还挂着,却像结了冰:“你们还来干什么?借条不是已经……”
“那借条不算数了。”刘管家晃了晃手里的纸,嘴角勾起抹冷笑,“你爹今早跳桥前,在赌场又把你押给了我们老板。这次是一千大洋,直接卖给醉月楼,死契。”
“你说什么?”心莲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她看着门板上的爹,看着他被血糊住的脸,突然明白了——爹跳桥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又把她卖了一次?
“不可能!”阿忠往前站了一步,把心莲护在身后,拳头攥得咯咯响,“他都这样了,签的东西能作数?”
“作不作数,不是你说了算。”刘管家身后的打手往前逼了两步,个个面露凶光,“赌场的李老板已经把契书转给我们了,白心莲现在是醉月楼的人,今天必须跟我们走。”
陈天生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半步:“你们这样强抢民女,就不怕王法?”
“王法?”刘管家嗤笑一声,指了指门板上的白大树,“她爹欠我们老板的钱,拿女儿抵债,天经地义。再说了,这地界,醉月楼的规矩,就是王法。”
心莲慢慢松开抓着爹的手,站起身。她的腿还在抖,却挺直了背,看着刘管家手里的契书,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爹……他真是这么说的?”
门板上的白大树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突然挣扎着要抬头,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他看着心莲,眼里的泪混着血往下淌:“莲儿……爹……爹对不起你……他们说……只要我签了……就给我治伤……爹不是人……爹该死……”
“所以你就又把我卖了一次?”心莲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冰锥,扎得白大树猛地闭上了嘴。
她想起小时候,爹把她架在脖子上看庙会,说“我家莲儿以后要穿最漂亮的花衣裳”;想起娘走那年,爹抱着她在坟前哭,说“爹一定好好疼你”;想起自己熬夜踩缝纫机,爹偶尔端来的那碗热水……那些画面突然就碎了,像被踩在脚下的玻璃碴,扎得她心口淌血。
“我跟你们走。”心莲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心莲!”阿忠急了,想拉她,却被她躲开。
心莲看着门板上的爹,又看了看刘管家手里的契书,最后把目光落在阿忠和陈天生脸上,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但我有条件。”
刘管家挑了挑眉:“你说。”
“给我爹治病。”心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用最好的药,让他活着。不然,我就是死在醉月楼门口,也不会迈进你们那扇门。”
刘管家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我不会。”心莲打断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药酒瓶,塞到阿忠手里,“阿忠哥,这药你拿着。天生先生,谢谢你。”
她没再看门板上的爹,也没看阿忠红着眼圈的脸,只是挺直了背,朝着巷口那几个黑褂子走去。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
刘管家示意打手跟上,一行人刚走到院门口,门板上的白大树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莲儿——!爹错了——!”
心莲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有风知道,她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