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睁开眼,看见的是泛黄的帐顶。
不是宿舍上铺那块掉漆的木板,也不是考场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灯。这帐子布料粗糙,绣着褪色的缠枝莲纹,边角还打了补丁。
她躺着没动,脑子里像塞了团浆糊。
最后记得的,是历史期末考场。卷子上那道二十分的大题:“简述1925年上海工人运动的历史意义”。她盯着“1925”这个数字发了十分钟呆,最后写上“这一年好像有很多事,但我记混了”,然后趴下睡着了。
怎么一睁眼,就换地方了?
头痛得像要裂开。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进来——
跪在青石板上的膝盖疼。戒尺打在掌心的脆响。一碗滚烫的药泼在手背,起了一片水泡。少年嘲讽的笑声:“哭什么?童养媳不就是用来使唤的。”
童养媳?
林晚星猛地坐起身。
一阵眩晕。她环顾四周:狭窄的房间,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摆着缺口的瓷杯。窗是木格子糊纸的,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清晨。空气里有霉味和淡淡的檀香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瘦,指节分明,手背皮肤粗糙,确实有一片淡粉色的疤。
这不是她的手。她昨天刚做的美甲,亮晶晶的淡紫色。
“少奶奶,您醒了?”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圆脸,十六七岁模样,梳着丫鬟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林晚星盯着她。
丫鬟端着个粗陶碗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您快把药喝了吧,等会儿该去老夫人那儿请安了。”
记忆又翻腾起来。这丫鬟叫小杏,八岁被卖进沈家,跟原主——也就是现在这个身体——关系还算亲近。原主叫什么来着?沈林氏。十岁被买进来,给沈家少爷沈牧之当童养媳,今年十七,名义上是“少奶奶”,实际过得比丫鬟还不如。
“今天...是什么日子?”林晚星开口,声音嘶哑。
小杏愣了愣:“腊月十二呀。少奶奶您是不是还烧着?”说着伸手要摸她额头。
林晚星避开了:“哪一年?”
“啊?”小杏眼睛瞪圆,“民国...民国十四年呀。少奶奶您别吓我。”
1925年。
林晚星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还真穿到1925年来了,那道没答出来的历史题,现在成了她正在活着的时代。
“少爷昨儿说,让您今天早点把药送去。”小杏小声提醒,“他昨儿从学堂回来就有点咳嗽,老夫人让您亲手熬了送过去。”
又是药。
记忆里,原主就是因为送药时被沈牧之故意打翻碗,烫伤手背,又被老夫人罚跪祠堂,夜里发高烧才没的。所以现在是...送药之前?
林晚星掀开被子下床。身上是粗布中衣,料子磨得皮肤疼。她走到桌边端起药碗,褐色的药汁晃了晃。
“这药,我熬了多久?”她问。
“三个时辰呢。”小杏说,“您天不亮就起来了,守着炉子一步没敢离。”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历史课要是这么教,她肯定能考满分——亲身经历,想忘都难。
她在屋里找了圈,没有镜子。从水缸模糊的倒影里,只能看见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还算清秀,但眼神怯懦,是长期受欺负养出来的那种躲闪。
原主才十七岁,看起来像二十好几。
“衣服。”林晚星说。
小杏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半旧的藕色褂子,领口袖口都磨毛了。林晚星换上,发现衣服明显宽大,原主太瘦了。
穿戴整齐,她端起药碗往外走。
沈家是个两进院子,青瓦白墙,在江南这一带算中等人家。沈老爷做丝绸生意,前些年还行,这两年洋布进来,生意难做了。原主的记忆里,沈家上下都憋着一股气,撒不出去,就往她身上撒。
穿过前院时,几个扫地的婆子窃窃私语。
“看,童养媳又去送药了。”
“少爷肯定又要折腾她。”
“活该,命贱。”
林晚星当没听见。她得先搞清楚情况,不能一来就崩人设。
沈牧之住东厢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声——装模作样,原主记忆里这少爷根本不爱读书,就爱往外跑,跟一群纨绔子弟混。
她敲了敲门。
“进。”里头传来少年清亮但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林晚星推门进去。
房间里比她那儿好多了,红木家具,玻璃窗,书桌上摊着几本线装书。一个穿青色学生装的少年斜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抬起头。
林晚星第一次看清沈牧之的脸。十七岁,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唇红齿白,是那种被家里娇养出来的精致长相。但眼神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慢,嘴角习惯性撇着,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这就是原主的“丈夫”,比她小两岁,从来没把她当人看过。
“药。”林晚星把碗放在桌上。
沈牧之瞥了一眼:“这么慢,我都快好了。”
林晚星不说话,站着等。按规矩,她得等少爷喝完药,收了碗才能走。
沈牧之拿起碗,凑到嘴边,忽然停住。他抬眼看向林晚星,眼神里闪过一丝恶意。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林晚星往前挪了一步。
“再近点。”
她又挪了一步,离桌子还有三尺。
沈牧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说,这药苦不苦?”
“少爷喝了就知道。”林晚星说。
“我不想喝。”沈牧之把碗放回桌上,“你替我尝尝。”
林晚星看着那碗药。记忆涌上来——上次他就是这么说的,原主老老实实尝了一口,他就说“你喝过的谁要喝”,一把打翻了碗。
烫伤,罚跪,发烧,然后她来了。
“少爷。”林晚星开口,声音平静,“这药是治咳嗽的,您没病尝它做什么。”
沈牧之挑眉:“你敢顶嘴?”
“不敢。”林晚星垂下眼,“只是老夫人吩咐,药必须您亲自喝完。要是洒了,奴婢还得再熬三个时辰。”
她把“奴婢”两个字咬得很轻。
沈牧之盯着她看,似乎觉得今天的童养媳有点不一样。往常她只会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那你喂我。”他又换了个花样。
林晚星端起碗,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递过去。
沈牧之没张嘴,忽然伸手一推——
林晚星早有防备,手腕一转,药汁洒在桌上,碗在她手里稳稳端着,只洒出去一点点。
两人都愣住了。
沈牧之是没想到她能躲开。林晚星是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快——大概是原主身体留下的肌肉记忆,被欺负多了,本能地躲。
“你——”沈牧之脸色沉下来。
林晚星放下碗,拿抹布擦桌子。她擦得很慢,一边擦一边说:“少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话就说。”
“您今天最好小心点。”林晚星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昨儿做了个梦,梦见您打翻药碗,然后...沈家出了大事。”
这是胡扯。但她记得历史课上提过,1925年沈家好像就是这时候开始败落的,具体原因忘了。反正先唬住他再说。
沈牧之嗤笑:“封建迷信?你在学堂里就学了这些?”
“学堂教科学,但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林晚星把抹布放好,“比如,我知道您昨儿不是去学堂,是去赌场了。输了三块大洋。”
沈牧之脸色一变:“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原主的记忆里,沈牧之每次撒谎去赌场,回来心情都极差,而且会偷偷当东西。昨儿他当了块怀表,原主打扫时发现的。
“梦见的。”林晚星面不改色,“还梦见...三天内,沈家会有人出事。”
她说得含糊,因为具体记不清。但1925年沈家确实倒了霉,好像是沈老爷突然去世?还是生意垮了?反正不是好事。
沈牧之盯着她,眼神从嘲讽变成审视,又变成恼怒。
“滚出去。”
林晚星端起空碗——其实还剩大半碗,但无所谓了——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沈牧之在后面说:“你要是敢出去胡说八道——”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林晚星关上门。
站在廊下,她深吸一口气。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这身体的本能反应。
小杏从角落里跑出来,脸色发白:“少奶奶,您没事吧?我听见声音...”
“没事。”林晚星把碗给她,“收拾一下,我去老夫人那儿请安。”
往正屋走的路上,林晚星整理思绪。
她穿越了,成了1925年沈家的童养媳。原主活得憋屈,被所有人欺负。沈牧之是个被惯坏的纨绔,沈老夫人严厉刻板,沈夫人懦弱不管事。沈家生意在走下坡路。
而她,一个21世纪历史学渣,除了记得“1925年好像有很多大事但具体是啥我忘了”之外,什么优势都没有。
不对,有一个优势。
她知道历史走向。虽然细节记不清,但大概轮廓知道。比如洋货会越来越强势,传统丝绸生意难做,再过些年战争要来了...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穿绸缎褂子的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脸上堆着假笑。
是管家福伯。原主记忆里,这人最势利,没少克扣她的用度。
“哟,少奶奶。”福伯上下打量她,“药送完了?少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林晚星想绕过去。
福伯却挡了一步:“老夫人今儿心情不好,您请安时小心说话。对了,这个月的月钱...府里紧,您那份先缓缓。”
又来了。原主的月钱是两块大洋,从来没按时给过。
林晚星停下脚步:“福伯,我昨天听厨房说,米价又涨了。”
“是啊,世道艰难。”
“那您还能每天从账上支钱买酒喝,真是不容易。”林晚星说完,径直往前走。
福伯愣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晚星没回头。她知道得罪管家没好处,但反正原主已经过得够差了,再差能差到哪去?而且她有种预感,沈家马上就要出事,这些小鬼小怪,到时候自然顾不上她。
正屋里,沈老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紫色团花褂子,手里捻着佛珠。旁边站着沈夫人,四十出头,眉眼温顺,存在感很低。
林晚星按记忆里的规矩,跪下磕头:“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沈老夫人声音冷淡,“药送去了?”
“送去了。”
“牧之喝了?”
“...喝了。”林晚星面不改色地撒谎。
沈老夫人盯着她看了会儿:“你脸色不好,又病了?”
“没有,只是没睡好。”
“童养媳要有童养媳的样子。”沈老夫人捻着佛珠,“别整天病恹恹的,看着晦气。沈家养你七年,不是让你来当小姐的。”
“是。”
“回去吧,今天不用你伺候早饭。”
林晚星退出正屋。走到院子中间时,听见里面沈夫人的声音:“娘,您别总这么说她,孩子怪可怜的...”
“可怜?买她花了二十块大洋,够买两个丫鬟了。牧之又不喜欢她,养着白费粮食。”
林晚星加快脚步。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历史不及格,穿到1925年当童养媳,被所有人看不起,还有一个看她不顺眼的“丈夫”。这开局,真是地狱难度。
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得想办法改变现状。但不能急,原主性格懦弱,突然大变样会引人怀疑。先观察,等机会。
机会什么时候来?
林晚星想起自己跟沈牧之说的那句话:“三天内,沈家会有人出事。”
那不是瞎说的。她确实记得,1925年沈家出了大事。到底是什么事来着?好像是...沈老爷突然去世?
对,沈老爷,沈牧之的父亲,沈家的顶梁柱。原主记忆里,沈老爷常年在外跑生意,很少回家,但沈家全靠他撑着。
如果他出事,沈家就完了。
而沈家完了,她这个童养媳会是什么下场?被卖掉?赶出去?还是跟着一起饿死?
林晚星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得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沈家,是为了自己。但她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这院子都出不去。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小杏来了。
“少奶奶,不好了!”小杏推门进来,脸色惨白,“前院来人了,说...说老爷在杭州病倒了,让家里赶紧派人去!”
林晚星手一顿。
来了。
比她想得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