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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19 18:59:54

小杏带来的消息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沈家上下全乱了。

林晚星站在自己小屋门口,看着丫鬟婆子们从前院跑到后院,一个个脸上写满惊慌。管家福伯的呵斥声比平时高了八度,但压不住底下的窃窃私语。

“老爷要是没了,沈家可怎么办...”

“听说洋行还在催账呢...”

“少爷才十七,撑不起家业啊...”

林晚星听在耳朵里,脑子飞快地转。

沈老爷在杭州病倒——这是她“预言”的第一部分。接下来呢?她拼命回忆那些在历史课上睡过去的内容。1925年,江浙一带...好像有过一次时疫?还是生意场上的风波?记不清了。

“少奶奶,您怎么还站着?”小杏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发颤,“老夫人让所有人都去前厅候着。”

林晚星点点头,跟着小杏往外走。

路过东厢房时,她瞥见沈牧之站在门口。少年脸上没了平时的轻慢,嘴唇紧抿着,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他看见林晚星,眼神闪了一下,很快转开。

前厅里已经站满了人。沈老夫人坐在主位,手里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沈夫人在旁边抹眼泪。管家福伯和几个账房先生站在下首,个个面色凝重。

林晚星找了个角落站着。童养媳没资格坐,原主早就习惯了。

“杭州来的电报呢?”沈老夫人开口,声音还算稳。

福伯双手递上一张纸:“就这几句话,‘老爷急病,速来人’。”

“谁送的电报?”

“绸缎庄的王掌柜,说是老爷在谈生意时突然倒下的,现在躺在教会医院。”

沈老夫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备车马,我亲自去杭州。”

“娘!”沈夫人惊呼,“您这么大年纪,怎么经得起颠簸?”

“我不去谁去?”沈老夫人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牧之年少,你们谁能主事?”

没人敢接话。

林晚星在角落里观察。沈家确实没人了。沈老爷是独子,几个远房亲戚早些年就疏远了。沈夫人性子软,管不了事。沈牧之...还是个半大孩子。

“福伯。”沈老夫人吩咐,“你去备车,再支二百大洋带上。账上还有多少现钱?”

福伯额角冒汗:“回老夫人,账上...账上现钱不到一百大洋了。”

“什么?!”沈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年前收的货款都压在货里,洋行那边还欠着三百大洋的原料钱,月底到期...”福伯越说声音越小。

林晚星心里一沉。沈家比她想的还糟。原主记忆里只知道生意不好做,没想到已经到这种地步。

“先不管那些。”沈老夫人站起身,“救人要紧。福伯,你现在就去准备,我明天一早出发。”

“祖母,我跟您去。”沈牧之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少年站得笔直,但林晚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抖。

沈老夫人盯着孙子看了半晌,摇头:“你留在家里。万一...万一有事,沈家得有人守着。”

这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万一沈老爷救不回来,沈牧之就是唯一的男丁。

沈牧之还想说什么,沈老夫人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人群散去。林晚星跟着小杏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盘算沈家的账。

不到一百大洋现钱,月底还有三百大洋欠款到期。沈老爷这一病,不管能不能好,医药费都是一大笔。沈家这艘船,已经开始漏水了。

回到小屋,小杏关上门,小声说:“少奶奶,您说老爷会不会...”

“别瞎说。”林晚星坐到床边。床板硬得硌人。

“要是老爷真没了,咱们怎么办?”小杏眼睛红了,“我听说,有些人家败了,会把丫鬟仆人都卖掉...”

林晚星没接话。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按照原主的记忆,童养媳也算半个沈家人,就算沈家倒了,她也得跟着。但跟着干什么?一起饿死?还是被卖掉抵债?

不行。她得想办法。

“小杏。”林晚星忽然问,“你会写字吗?”

小杏一愣:“会几个,以前少爷念书时,我偷学的。”

“去拿纸笔来。”

小杏虽然疑惑,还是从柜子底层翻出半张宣纸和一支秃毛笔。墨是早就干了的,得现磨。

林晚星不会磨墨,小杏接过墨锭,在砚台里转圈。屋里安静,只有墨锭摩擦的声音。

“少奶奶,您要写什么?”小杏忍不住问。

“算账。”林晚星说。

等墨磨好,她拿起笔。毛笔握不惯,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还能看。

她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这是现代会计最基础的流水账格式,原主记忆里沈家的账本还是老式的竖排记账,看得人头晕。

“沈家现在的主要收入是什么?”她问小杏。

“就是老爷的丝绸生意呀。”

“支出呢?”

小杏想了想:“家里上下二十多口人的吃穿用度,少爷的学堂钱,人情往来,还有...老爷在外头应酬的花销。”

林晚星一边听一边记。原主虽然不管家,但七年下来,零零碎碎也知道些。

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杏,你知不知道,沈家库房里有什么值钱东西?”

“值钱东西?”小杏眨眨眼,“老夫人屋里有些首饰,老爷书房有些古董...库房的话,好像有些积压的布料?”

“布料?”林晚星抬头。

“嗯,听厨房张妈说,前几年生意好时囤了不少货,后来洋布进来,那些花色老气的就卖不动了,一直压在库里。”

林晚星笔尖顿住。

积压库存——这是现金流的大忌。货物变成死钱,还得占地方,付保管费。

“有多少?”她问。

“这我不知道,得问账房先生。”

林晚星放下笔。她一个童养媳,没资格去查库房。但...

她看向窗外。天色渐晚,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沈家这座院子,外表看着还算体面,里头已经空了。

“少奶奶,您问这些做什么呀?”小杏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林晚星把纸折起来,“就是想,万一沈家真倒了,咱们能不能自己挣口饭吃。”

小杏眼睛亮了:“您是说...像外头那些女人一样,做手工去卖?”

“差不多。”林晚星没多说。其实她想得更远,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饭时,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林晚星照例站在沈夫人身后布菜。桌上四菜一汤,比平时减了两个菜。沈老夫人没动筷子,沈夫人吃了两口就放下,沈牧之扒了几口饭,忽然把碗一推。

“我吃不下。”

“多少吃点儿。”沈夫人劝道。

“说了吃不下!”沈牧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看了一眼林晚星——她正低头盛汤——然后转身走了。

沈老夫人叹口气:“随他去吧。”

林晚星把汤放到沈夫人面前,继续站着。原主早就习惯了吃饭时伺候别人,自己等所有人吃完才能去厨房吃剩的。但她现在这身体饿得慌,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碗粥。

好不容易熬到沈老夫人放下筷子,林晚星收拾碗筷去厨房。

厨房里,几个婆子正在嚼舌根。

“...听说老爷这次凶多吉少。”

“要是真没了,这家里怕是留不住这么多人了。”

“你说,第一个被赶走的会是谁?”

“还能是谁,那个吃白饭的童养媳呗。”

林晚星端着托盘进去,说话声戛然而止。婆子们装模作样地擦灶台、洗抹布,眼睛却往她身上瞟。

她放下碗筷,走到灶台边。锅里还剩小半碗米饭和一点青菜。

“李妈,我的饭呢?”她问。

管厨房的李妈是个胖妇人,平时最会克扣:“哟,少奶奶,今儿人多,饭做少了,没剩的了。要不您吃点儿这个?”她指了指旁边一小碟咸菜。

林晚星看着那碟咸菜,又看看李妈油光发亮的嘴。这婆子刚才肯定偷吃了。

按照原主的性子,这时候应该默默接过咸菜,回屋就着冷水吃。但林晚星不是原主。

她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里面还有大半缸米。

“这不还有米吗?”她回头问。

李妈脸色一变:“那是明天的口粮!”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林晚星拿起量米筒,舀了一筒米,“我饿了,现在就要吃饭。”

“你——”李妈想拦,但林晚星已经动作麻利地把米倒进盆里,加水淘洗。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今天的童养媳,好像不一样了。

林晚星不理她们,自己生火做饭。原主记忆里有干活的技能,她照着做,虽然生疏,但还能应付。

米下锅,她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

脑子里还在转沈家的事。积压的布料,紧缺的现金,病倒的顶梁柱,虎视眈眈的债主...这题她好像在哪见过。

不是历史书,是经济课。老师讲企业危机案例时说过:传统行业受冲击,库存积压,现金流断裂,创始人突发状况...然后呢?

然后要么转型,要么倒闭。

沈家能转型吗?她不知道。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强。

饭好了,她盛了一碗,就着剩菜吃。米有点糙,菜也有点咸,但热乎的饭菜下肚,身体总算舒服了点。

吃完饭,她洗碗收拾。李妈在一边瞪她,但没再说什么。

回屋的路上,林晚星经过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

沈牧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在书上。他盯着桌角一盏煤油灯,灯焰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是林晚星,眉头皱起来:“你来干什么?”

“路过。”林晚星说,“看见灯还亮着。”

沈牧之转回头,不说话。

林晚星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你白天说的话,”沈牧之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灯,“是真的吗?”

“什么话?”

“梦见沈家会出事。”

林晚星沉默片刻:“我说了,只是个梦。”

“但你预言准了。”沈牧之转过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父亲真的出事了。”

“巧合。”

“那赌场的事呢?也是巧合?”

林晚星不说话了。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少年比她高半个头,这么近的距离,能看见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声音压低,“我查了,昨天没人看见我去赌场。你怎么知道的?”

林晚星抬头看他:“我说了,梦见的。信不信由你。”

两人对视。煤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晃。

“如果...”沈牧之喉结动了动,“如果你真的能梦见些什么...那我父亲,他能挺过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带着十七岁少年强装镇定的脆弱。

林晚星心里某处动了一下。她想起原主记忆里,沈老爷虽然不常在家,但对这个独子其实很严格。沈牧之表面上叛逆,心里是怕父亲的,也是敬父亲的。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梦很模糊。”

沈牧之眼里的光黯下去。他后退一步,又变回那个骄傲的少年:“你出去吧。”

林晚星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少爷,如果...我是说如果,沈家真遇到难关,你打算怎么办?”

沈牧之一愣:“什么怎么办?”

“就是,怎么救沈家。”

“那是大人的事。”

“你现在就是大人了。”林晚星说,“老夫人去杭州,家里就你一个男人。”

沈牧之脸色白了白,但嘴硬:“用不着你操心。”

林晚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小屋,小杏已经铺好床。被子薄,但今天有热水,小杏打了盆热水给她泡脚。

“少奶奶,您说老爷能平安回来吗?”小杏蹲在旁边问。

林晚星把脚伸进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但愿吧。”

但她心里清楚,就算沈老爷能回来,沈家的危机也不会消失。洋货的冲击是时代大潮,个人挡不住。

泡完脚,小杏倒水去了。林晚星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穿越来的第一天,惊心动魄。明天呢?后天呢?

她想起白天在纸上画的那些账目。沈家的开支里,有一项是“少爷学堂费”,每月十块大洋。还有一项是“少爷零用”,每月五块。

沈牧之在念中学,但原主记忆里,他三天两头逃学,功课一塌糊涂。这十五块大洋,差不多是沈家半个月的米钱。

如果把这笔钱省下来...

林晚星翻了个身。不行,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得等沈老爷的消息。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那些破碎的历史记忆、原主的悲惨经历、沈家的烂账、还有沈牧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全部搅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手背上那块疤,是沈牧之打翻药碗烫的。但原主记忆里,那碗药本来是要给谁喝的?

好像...是沈牧之自己有点咳嗽,老夫人让熬的?

林晚星睁开眼,在黑暗里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沈牧之故意打翻的是自己治病的药?这熊孩子图什么?

想不通。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先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窗外,夜色深浓。沈家这座老宅子,在民国十四年的冬夜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而杭州那边,电报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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