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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3-19 18:59:54

天还没亮,沈家就炸开了锅。

林晚星是被拍门声吵醒的。小杏的声音在门外急得发颤:“少奶奶!少奶奶快起来!前院来人了!”

林晚星翻身下床,胡乱披上衣服开门。院子里灯笼全点起来了,人影憧憧,脚步声杂沓。

“怎么回事?”她问。

小杏脸色惨白:“是...是杭州又来电报了,说老爷...老爷不行了!”

林晚星心头一紧。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消息,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老夫人呢?”

“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去杭州了,车马都备好了。”小杏压低声音,“但是...但是那些债主好像也听到风声了,有人天不亮就在门外守着!”

林晚星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前院门口确实有几个黑影,交头接耳,时不时朝里张望。

她快速穿好衣服,对小杏说:“走,去看看。”

前厅里,气氛比昨天还要凝重十倍。

沈老夫人已经换了出远门的衣服,深褐色袄子,手里攥着个小包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包袱的手在抖。

沈夫人坐在椅子上抹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沈牧之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管家福伯正跟几个账房先生低声说话,表情焦头烂额。

“...王老板说,今天必须见到钱,不然就告官。”

“李掌柜那边也说,月底的款子拖不了了。”

“还有洋行的史密斯先生,派人来说,如果沈家还不上原料钱,就要查封仓库...”

林晚星在门口站定,没进去。童养媳的身份摆在那里,这种场合没她说话的份。

但她耳朵竖着,一句没漏。

沈家欠的债,比她想的还多。原主记忆里只知道生意难,不知道具体难到什么程度。现在看来,已经是四面楚歌。

“老夫人,”福伯转过身,硬着头皮说,“门外那几个,都是来要账的。今天不给个说法,怕是...”

“给什么说法?”沈老夫人声音嘶哑,“我现在拿什么给?”

“可是...”

“让他们等着!”沈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老爷还没死呢!就算...就算真有个三长两短,沈家的产业还在,还能变卖!让他们别逼人太甚!”

这话说得硬气,但林晚星听出了虚张声势。

沈家还有什么产业?除了这座老宅,就是些卖不出去的存货。值钱的古董首饰,恐怕早就在沈老爷病倒前就抵押得差不多了。

“祖母,我跟你去杭州。”沈牧之忽然开口。

“不行。”沈老夫人斩钉截铁,“你留在家里。万一...万一我回不来,沈家不能没人。”

这话说得悲壮,沈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沈牧之眼睛通红:“可是...”

“没有可是。”沈老夫人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福伯,家里的事你先管着。牧之,你给我老实待着,别惹事。至于你们——”她看向几个账房先生,“该干什么干什么,别乱了阵脚。”

说完,她拎起包袱往外走。

经过林晚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晚星垂下眼,没接这目光。

沈老夫人走了。马车的声音消失在巷口,门外那几个债主见主事的走了,骂骂咧咧一阵,也散了。

但林晚星知道,他们还会回来。而且会带着更多人回来。

沈夫人被丫鬟扶回房休息。沈牧之站在原地没动,像根木头。

福伯和账房先生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晚星隐约听到几个词:“抵押”“变卖”“能卖多少算多少”。

她转身,往自己小屋走。

“少奶奶,咱们怎么办啊?”小杏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哭腔。

“先吃饭。”林晚星说。

厨房里,李妈今天老实多了,乖乖盛了饭给林晚星,还多给了一碟咸菜。但林晚星没要咸菜,只要了饭。

她端着饭回屋,边吃边想。

沈家要倒,这事板上钉钉。问题是,倒之前她能做点什么?

原主是童养媳,沈家倒了,她的命运不外乎三种:被卖掉抵债,被赶出去自生自灭,或者跟着沈家一起沉下去。

哪一种她都不想选。

得找条活路。

吃完饭,她对小杏说:“我要去书房。”

“书房?去那儿做什么?”

“找点东西。”

小杏虽然疑惑,但还是带路。沈家的书房平时只有沈老爷和沈牧之能进,但今天乱糟糟的,没人管。

书房里很乱,书架上积了层灰。沈老爷是个生意人,书不多,大多是账本和生意往来的信件。

林晚星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墨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在用的。

她翻开一本。

竖排的毛笔字,密密麻麻,看得很吃力。但她耐着性子一行行看下去。

这是沈家丝绸行的总账。收入、支出、库存、应收、应付...

看了十几页,她眉头越皱越紧。

账做得很乱。有些支出含糊其辞,有些收入来源不明。更让她心惊的是,库存那一栏的数字,跟原主记忆里库房的实际存量,对不上。

差得不少。

“小杏,”她头也不抬地问,“库房钥匙在谁那儿?”

“应该是福伯管着。老爷书房也有一把备用的,就在...”小杏走到书架前,踮脚从顶层拿下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有几把钥匙。

林晚星接过钥匙串:“走,去库房看看。”

“少奶奶,这...这不合规矩吧?”

“沈家都要倒了,还讲什么规矩。”林晚星把钥匙揣进怀里,往外走。

库房在后院最角落,单独一间青砖房,门上是老式铜锁。林晚星试了三把钥匙,才打开。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库房很大,但很空。靠墙堆着一些木箱,都落了灰。林晚星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丝绸布料,颜色艳丽,但花色确实老旧,是前些年流行的牡丹、凤凰图案,现在早过时了。

她一连打开几个箱子,都是类似的花色。

“这些...卖不出去吗?”她问小杏。

小杏摇头:“张妈说,前两年还能便宜处理掉一些,这两年洋布便宜,这种老式绸子根本没人要。”

林晚星摸着布料。手感很好,是真丝,织工也精细。就是花色不对市场。

她又走到库房另一头,那里堆着一些散货,用油布盖着。掀开油布,下面是些零碎的布料,边角料,还有些半成品。

角落里,她发现几个小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胭脂、水粉、眉黛之类的化妆品。包装粗糙,瓷盒上的画都掉了色。

“这又是什么?”她拿起一盒胭脂。

“哦,这是老爷前年从苏州进的货,想搭着丝绸一起卖,结果也没卖出去。”小杏说,“放这儿都快长霉了。”

林晚星打开胭脂盒,里面的粉已经结块,颜色也暗沉了。但她凑近闻了闻——还有淡淡的玫瑰香。

她心里一动。

“小杏,这些胭脂水粉,一共有多少?”

小杏数了数箱子:“大概...五六箱吧。少奶奶,您问这个做什么?”

林晚星没回答,把胭脂盒揣进怀里。她又看了圈库房,心里大概有数了。

库存的丝绸,按账本上记的,应该还有三百匹左右。但实际只有不到两百匹。差的那些去哪儿了?

还有这些化妆品,账本上根本没记。是忘了?还是故意不记?

她锁好库房门,回到书房,重新翻开账本。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一页页核对。从去年初看到现在,越看越心惊。

有几笔大额支出,名目是“原料采购”,但采购的数量和实际入库的数量对不上。差了三成。

还有几笔“损耗”,数额大得离谱。丝绸运输确实会有损耗,但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少奶奶,您在看什么呀?”小杏看不懂账本,在旁边干着急。

林晚星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

她大概明白了。

沈家的生意垮掉,不光是因为洋货冲击。还有内鬼。

有人在账上做手脚,中饱私囊。而且手法不算高明,只要认真查账就能发现。但沈老爷常年在外,沈老夫人不管具体生意,沈牧之不懂,账房先生...

她看向书房门口。那几个账房先生,刚才还在前厅跟福伯商量事。

“小杏,”她压低声音,“账房那几个人,在沈家干多久了?”

“最久的王先生干了十几年了,是老爷从老家带来的。另外两个是前几年招的。”

“他们跟福伯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呀,经常一起喝酒。”

林晚星点点头。心里有了猜测,但没证据。

她把账本放回原处,钥匙也放回木匣。刚做完这些,书房门被推开了。

沈牧之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在这儿干什么?”

“找本书看。”林晚星面不改色。

“找书?”沈牧之走进来,扫了眼书架,“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可以学。”林晚星说着,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论语》,“少爷有事?”

沈牧之没接话,走到书桌前坐下。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祖母走了。”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家里一团糟。那些债主...明天还会来。”

林晚星站着没动。

“你说,”沈牧之忽然抬头看她,“如果父亲真的...沈家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昨天问过一遍。今天又问,语气更绝望。

林晚星抱着《论语》,想了想,说:“少爷,您知道沈家现在欠多少钱吗?”

沈牧之一愣:“大概...几百大洋?”

“不止。”林晚星走到书桌前,拿起刚才看的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光是洋行的原料钱就欠了三百。还有王老板的货款一百五,李掌柜的八十,另外零散的小债主加起来,至少还有两百。总共七百多大洋。”

沈牧之脸色白了:“这么多?”

“这还不算家里的日常开销,下人的工钱,您的学堂费...”林晚星顿了顿,“而且,这只是明账。”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能还有暗账。”林晚星把账本推到他面前,“少爷,您看过家里的账吗?”

沈牧之摇头。他向来不管这些,父亲不让,他自己也没兴趣。

“那您该看看了。”林晚星说,“沈家的库房,账上记着有三百匹丝绸,实际只有不到两百匹。差的那些,去哪儿了?”

沈牧之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沈家可能有人在偷东西。”林晚星看着他,“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沈牧之的手在抖。他盯着账本,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声音发干。

“我刚才去库房看了。”林晚星坦白,“钥匙在书房找到的。”

“你一个童养媳,谁让你查这些的?!”

“没人让。”林晚星平静地说,“但沈家要是倒了,我也没活路。所以我想知道,沈家到底还有没有救。”

沈牧之盯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又变成一种深切的无力。

“就算有人偷...现在查这些还有什么用?”他跌坐回椅子上,“父亲快不行了,债主堵门,家里一分钱都没有...”

“有用。”林晚星打断他,“如果能把偷东西的人揪出来,至少能追回一部分钱。就算追不回钱,也能知道沈家到底亏空了多少,心里有个数。”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前院传来下人们起床干活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沈家来说,这天跟昨天没什么不同,都是煎熬。

“你说得对。”沈牧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得知道...沈家到底还有多少家底。”

他伸手翻开账本,一页页看。虽然看不懂,但看得认真。

林晚星站在旁边,等他看到库存那部分时,才开口:“这里,数字对不上。”

沈牧之看了半天,抬起头:“你怎么懂这些?”

这个问题林晚星早有准备:“我爹以前在钱庄干过,我小时候跟着学了点。”

这是胡扯,原主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早死了。但沈牧之不知道。

他信了。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他问,语气里没了平时的轻慢,是真的在请教。

林晚星想了想:“第一步,核实库存。把库房里的东西清点一遍,跟账本对。第二步,查那几笔有问题的支出,看钱到底去哪儿了。第三步...”

她顿了顿:“第三步,看看外面那些债主,哪些是能拖的,哪些是必须马上还的。”

沈牧之听完,苦笑:“说得容易。谁来做这些?福伯?那几个账房?他们要是真有问题,会自己查自己吗?”

“所以得您亲自来。”林晚星说,“您是沈家少爷,现在沈老爷不在,您就是当家人。您下令,他们不敢不从。”

“我?”沈牧之指着自己,“我连账都看不懂。”

“我帮您看。”

这话说得自然,沈牧之却愣住了。

他看着林晚星。晨光里,这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童养媳,站得笔直,眼神清澈坚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可靠。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您。”林晚星实话实说,“我是帮我自己。沈家倒了,我没好处。”

这话很直白,甚至有点冷酷。但沈牧之反而松了口气。要是林晚星说什么“因为我是沈家人”“因为我敬重您”之类的漂亮话,他反而不信。

利益相关,才是最可靠的同盟。

“好。”沈牧之站起来,“你说,第一步怎么走?”

“先把福伯和账房先生叫来。”林晚星说,“就说您要了解家底,让他们把所有的账本、货单、借据,全拿到书房来。”

沈牧之点头,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丫鬟去传话。

林晚星趁这时间,把书房稍微收拾了一下。她把几本关键的账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又把笔墨纸砚摆好。

做完这些,她看向沈牧之:“少爷,等会儿人来了,您得拿出气势。您现在是沈家的话事人,不能露怯。”

沈牧之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知道了。”

脚步声从前院传来。福伯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个账房先生。几人脸上都带着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晚星退到角落里,像往常一样,降低存在感。

但这次,沈牧之没让她完全隐身。

“你过来。”他对林晚星说,“站这儿,帮我记一下。”

福伯几人都是一愣,看向林晚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林晚星走到书桌旁,拿起笔,垂下眼,做好一个听话的工具人。

沈牧之在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福伯,王先生,李先生,陈先生。父亲病重,祖母去了杭州,家里现在由我暂管。”

几人连忙躬身:“是,少爷。”

“我想知道,沈家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沈牧之指了指桌上那堆账本,“你们把所有的账,一项一项,说给我听。”

福伯和账房先生们交换了个眼神。

王先生上前一步,陪着笑:“少爷,这些账目繁杂,您一时半会儿恐怕...”

“听不懂就学。”沈牧之打断他,“你们只管说,说仔细点,说清楚。”

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林晚星在角落里,悄悄弯了弯嘴角。

这熊孩子,终于有点少爷的样子了。

窗外的日头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进书房,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查账,开始了。

而林晚星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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