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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19 18:59:54

福伯把最后一张借据放在书桌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账房擦着额头的汗:“少爷,就这些了。总共欠款七百八十三块大洋,月底前到期的有四百二。”

沈牧之盯着那堆纸,像盯着一堆烧红的炭。

“库里的丝绸,”他开口,声音发干,“值多少?”

李账房翻出货单:“按进货价算,值一千多。但按现在市价...恐怕只能卖六七百。这还是能卖出去的情况下。”

“什么叫‘能卖出去的情况下’?”沈牧之抬头。

三个账房交换眼神。最后还是王账房硬着头皮说:“少爷,不瞒您说,那些花色现在没人要。洋布又便宜又时兴,咱们的绸子...除非大降价,不然...”

“降多少能卖?”

“至少对半。”

沈牧之闭上眼。对半,那就是三四百大洋。还不够还债的一半。

角落里,林晚星手里的笔停了停。

她刚才一直在记,把关键数字都写了下来。沈家的窟窿比她想的还大。不光欠外债,库存虚高,还有几笔糊涂账根本对不上。

“少爷,”福伯忽然开口,“老夫人走前交代,让您这些日子少出门,安心念书。外头的事,有我们几个...”

“念书?”沈牧之打断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福伯,沈家都要倒了,我还念什么书?”

福伯被噎住。

沈牧之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几朵花。但他只觉得刺眼。

“你们先出去吧。”他说,背对着众人,“让我想想。”

福伯几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林晚星听见外头压低的交谈声——

“少爷能想出什么法子...”

“唉,造孽啊...”

声音远了。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沈牧之还站在窗前,背影僵硬。

林晚星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数字。七百八十三,四百二,六七百,对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打转。

“你说,”沈牧之忽然开口,没回头,“沈家是不是没救了?”

林晚星没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另一头,翻开那本总账,找到一页,指着说:“少爷,您看这儿。”

沈牧之走过来。

“这是沈家三个织造厂的收支。”林晚星说,“去年一年,三个厂总共亏了三百大洋。工人工资、原料、机器维护...都在花钱,但货卖不出去。”

沈牧之盯着那些数字。

“但是,”林晚星翻到另一页,“沈家的‘锦绣’这个牌子,在江南一带还有点名气。老客户认这个牌子。”

“牌子有什么用?”沈牧之皱眉,“又不能当饭吃。”

“能。”林晚星抬头看他,“牌子就是信誉,就是客户愿意付钱的理由。”

沈牧之听不太懂。

林晚星把账本合上,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想法,可能有点...异想天开。”

“说。”

“把厂卖了。”

沈牧之一愣:“什么?”

“把三个织造厂卖了,或者关掉两个,只留最小的那个。”林晚星语速加快,“卖厂的钱用来还最急的债。剩下的债务,跟债主谈分期还。然后——”

她顿了顿,看着沈牧之的眼睛:“咱们不做生产了,做品牌和销售。用‘锦绣’这个牌子,找别的厂代工,咱们只管设计和卖货。”

沈牧之像听天书。

“你疯了吗?”他脱口而出,“沈家祖辈就是做织造的,把厂卖了,还算什么沈家?”

“祖辈还不用面对洋布冲击呢。”林晚星毫不客气,“少爷,时代变了。守着老厂等死,还是断臂求生,您选一个。”

沈牧之瞪着她,胸口起伏。

林晚星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她知道这话太激进,但现在不是温吞的时候。

“代工...怎么代?”沈牧之终于问。

“找那些小厂,他们有机器有人,但没牌子没销路。咱们出设计,出牌子,他们生产,按件给钱。这样咱们不用养工人,不用管机器,成本降一半不止。”

“那...那工人呢?厂里那些老人怎么办?”

“能留的留,不能留的给遣散费。”林晚星说,“长痛不如短痛。”

沈牧之沉默了。他在屋里踱步,一圈,两圈。脚步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

林晚星等着。她知道这决定很难,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太难了。

“祖母不会同意的。”沈牧之停住脚步,“父亲...父亲要是知道了...”

“老夫人和老爷现在顾不上这些。”林晚星冷静地说,“而且,这方案至少能让沈家活下去。活着,才有将来。”

沈牧之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重复了昨晚的问题,“一个童养媳,怎么会懂这些?”

林晚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爹以前在苏州开过绸缎庄,后来被洋布挤垮了。我见过他怎么挣扎,怎么失败。这些...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半真半假。原主爹确实做过小生意,但没这么大。不过够用了。

沈牧之信了。或者说,他需要信。

“就算我同意,”他说,“其他人呢?福伯,账房,还有那些老掌柜...他们会同意?”

“不需要他们同意。”林晚星说,“您是少爷,您决定。同意的留,不同意的走。”

这话说得冷酷,但沈牧之听进去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把方案写下来。”他说,“写详细点。怎么卖厂,怎么跟债主谈,怎么找代工厂...全部写清楚。”

林晚星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但是,”沈牧之补充,“这个方案,暂时只有你我知道。在祖母和父亲有消息之前,先不要声张。”

“我明白。”

林晚星重新拿起笔,铺开纸。她写得很认真,把现代企业转型的思路,尽量翻译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

写到一半,沈牧之忽然问:“如果...如果父亲能好起来,他会不会怪我?”

林晚星笔尖一顿。

“老爷要是能好起来,”她轻声说,“看到沈家还活着,应该会高兴。”

沈牧之没说话。但林晚星看见,他眼眶红了。

她低头继续写。钢笔划过纸张,沙沙的响。书房里很静,只有这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动静。

写了大概半个时辰,外头传来脚步声。小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爷,少奶奶,午饭备好了。”

沈牧之这才意识到,已经中午了。

“端进来吧。”他说。

小杏端着托盘进来,两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碟咸肉。她放下饭菜,偷偷看了林晚星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林晚星对她点点头,示意没事。

两人吃饭。都没什么胃口,但都强迫自己吃。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吃完饭,小杏收拾碗筷出去。林晚星把写好的方案递给沈牧之。

三页纸,字迹工整。从现状分析,到具体步骤,到可能的风险,都列出来了。

沈牧之一字一句看。看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想。

看完,他放下纸,看向林晚星:“这个‘预售制’是什么?”

“就是让客户先付钱,咱们再生产。”林晚星解释,“比如,咱们设计一个新花样,先找老客户看,他们喜欢就预付定金。咱们收了钱再去下订单生产。这样不压货,不占资金。”

沈牧之琢磨着:“有人会愿意先付钱吗?”

“如果信任‘锦绣’这个牌子,会。”林晚星说,“而且可以给预付的客户优惠。”

沈牧之点点头,继续看。看到“裁员遣散”那部分,眉头又皱起来。

“这些人...跟了沈家很多年。”

“所以遣散费要给足。”林晚星说,“不能寒了人心。而且,如果将来沈家好了,还可以请他们回来。”

沈牧之没接话。他知道这只是安慰。

又过了半晌,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下午,”他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王老板。”沈牧之说,“就是欠他一百五十块大洋那个。他是父亲的老朋友,或许...能谈谈。”

林晚星想说现在去谈可能没用,但没说出口。让沈牧之自己去碰碰壁,也好。

“我陪您去?”她问。

沈牧之摇头:“你留在家里。继续看账,把有问题的地方都标出来。”

“好。”

沈牧之走了。林晚星一个人在书房,重新翻开那些账本。

这次她看得更细。不光看数字,还看笔迹,看墨色,看纸张新旧。有些账页明显被改过,原来的数字被刮掉,写上新的。手法粗糙,但如果不是特意查,很难发现。

她找了张白纸,把可疑的地方一一记下来。

改账的时间,主要集中在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初。正是洋布冲击最厉害,沈家生意最差的时候。

改的内容,主要是虚增库存,虚报损耗,还有几笔根本不该有的“交际费”。

林晚星一边记,一边算。光是她能查出来的问题,就有两百多大洋。实际可能更多。

做这事的人,胆子很大,但也挺蠢。留下这么多破绽。

或者说,不是蠢,是觉得根本不会有人查。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不是沈牧之。是苏婉清。

这位表小姐今天换了身洋装,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淡妆。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林晚星,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表嫂好兴致呀,”她说,“在书房用功呢?”

林晚星放下笔,站起来:“表妹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苏婉清走进来,顺手拿起桌上那张纸,“哟,还记账呢。看得懂吗?”

林晚星伸手要拿回来,苏婉清手一缩。

“我看看...‘库存虚增五十匹’‘损耗异常’...”苏婉清念着,抬眼,“表嫂这是查账呢?谁给你的权利?”

“少爷让查的。”林晚星平静地说。

“牧之哥?”苏婉清挑眉,“他让你一个童养媳查沈家的账?笑话。”

“是不是笑话,等少爷回来您问他。”林晚星不想跟她纠缠,“表妹要是没事,我还要忙。”

苏婉清脸色沉下来。她把纸扔回桌上:“林晚星,你别以为这几天家里乱,你就能蹦跶。童养媳就是童养媳,上不了台面。”

林晚星看着她:“表妹从英国回来,就学会了怎么羞辱人?”

“你——”苏婉清气结,但很快又笑了,“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等姨父回来,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对了,提醒你一句。福伯在沈家干了二十年,那几个账房也都是老人。你一个外人,想动他们,小心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纸。

苏婉清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威胁?

或者说,她跟福伯他们...是一伙的?

林晚星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把证据整理出来。

她重新坐下,继续工作。

傍晚时分,沈牧之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林晚星一看就知道,谈崩了。

“王老板怎么说?”她还是问了一句。

沈牧之把帽子摔在桌上:“他说,看在父亲面子上,可以宽限十天。但十天后再不还钱,就要拿沈家的地契抵债。”

十天。三百匹库存,就算真能对半卖出去,十天也卖不完。

“其他人呢?”林晚星问,“其他债主?”

“还没见。”沈牧之坐下,手撑着额头,“见了也没用。都是要钱。”

书房里又静下来。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屋子染成橘红色。

林晚星把下午整理的问题账目递给沈牧之。

“少爷,您看这个。”

沈牧之接过来看。越看,脸色越青。

“这些...都是真的?”

“账本上白纸黑字。”林晚星指着其中一处,“您看这里,去年十月进的这批丝,账面记着一百斤,但入库单上只有七十斤。差的三十斤,去哪儿了?”

沈牧之手在抖。

“还有这儿,‘机器维修费’五十大洋。但我去库房看过,那台老织机去年根本没用过,修什么?”

“还有...”

“别说了。”沈牧之打断她,声音嘶哑。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脚步很重,像要把地板踩穿。

走到第三圈时,他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林晚星:“你说的那个方案...卖厂,转型...有几分把握?”

林晚星实话实说:“五分。但守着老路,一分都没有。”

沈牧之盯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挣扎,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但是,”他补充,“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等祖母回来,开家族会议。”

林晚星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不过在那之前,”沈牧之说,“先把内鬼揪出来。”

他拿起那张问题账目,眼神冷下来:“偷沈家的钱,还想看着沈家倒...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书房里点起了灯。灯焰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林晚星看着沈牧之。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一夜之间被迫长大。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变了。

变得像他父亲。

“明天,”沈牧之说,“我去见其他债主。你继续查账,把证据做实。”

“还有,”他顿了顿,“苏婉清今天是不是来过?”

林晚星点头。

“她说什么了?”

“提醒我别动福伯他们。”

沈牧之冷笑:“她倒是热心。”

他没再说下去,但林晚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苏婉清跟沈家这些老人,关系不一般。

“少爷,”林晚星忽然问,“如果...如果查出来,是福伯他们做的,您打算怎么办?”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终于说,“沈家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养蛀虫。”

这话说得很硬,但林晚星看见,他说完这句话,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终究是少年。狠话能说,真要做起来,心里还是难受。

“去休息吧。”沈牧之说,“明天...还有硬仗。”

林晚星退出书房。走在回房的路上,她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星星很暗。夜色浓得像墨。

沈家这座老宅子,在黑暗里沉默着。但林晚星知道,底下已经暗流汹涌。

查账,揪内鬼,卖厂转型...每一步都是雷。

而她这个穿越来的童养媳,正站在雷区中央。

回到小屋,小杏已经备好了热水。林晚星泡着脚,脑子里还在转。

转着转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记忆里,沈老爷这次去杭州,是谈一笔大生意。跟谁谈?谈什么?

她拼命回忆,但原主知道的太少,只有零碎信息——“杭州的大客户”“可能是最后一搏”“带了很多样品”。

如果这笔生意谈成了呢?

沈家会不会有转机?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压下去。不能赌这个“如果”。就算谈成了,也只是缓一时之急。洋布的冲击是持续的,沈家的根本问题没解决。

还是得按自己的计划来。

泡完脚,她躺上床。被子薄,她缩了缩身子。

闭上眼,眼前还是那些数字。七百八十三,四百二,六七百...

算着算着,她忽然想到:如果卖厂转型真的做成了,沈家活下来了,那她呢?

她这个童养媳,会不会有点功劳?能不能...换点自由?

这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想太远了。先活过眼前这关再说。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林晚星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家族会议就要来了。

她的“异想天开”,能不能说服所有人?

她不知道。

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强。有路走总比等死强。

夜色深浓。

沈家的命运,和林晚星的命运,都悬在一根细细的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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