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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19 18:59:54

沈牧之一夜没睡好。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走。林晚星从小屋出来时,看见他站在那棵老梅树下,盯着枝头几朵残花发呆。

“少爷。”她走过去。

沈牧之回过头,眼下乌青很重:“今天我去见李掌柜和洋行的史密斯。你留在家里,把方案再细化一下,特别是...遣散费那块。”

“好。”林晚星点头,想了想,还是问,“如果洋行那边不肯谈...”

“那就没办法了。”沈牧之说得很平静,但林晚星听出了底下的绝望。

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晨雾很浓,远处的屋顶都看不清楚。

“对了,”沈牧之忽然说,“今天你别去书房了。就在你屋里写。福伯他们...可能会来找你麻烦。”

林晚星一愣:“他们敢?”

“狗急跳墙。”沈牧之冷笑,“你昨天查账,他们肯定知道了。今天我去外面,家里没人镇着,难保他们不做什么。”

这话提醒了林晚星。她确实大意了。

“我让小杏陪着你。”沈牧之说完,转身往外走,“我走了。中午前回来。”

林晚星看着他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少年,在努力担起他不该担的责任。

她回屋,小杏已经端来了早饭——一碗粥,一个馒头。比平时多了个水煮蛋。

“少奶奶,您快吃。”小杏把蛋剥好放她碗里,“少爷吩咐的,说您得补补。”

林晚星心里一暖,低头吃饭。

吃完饭,她就在屋里写方案。这次写得特别细,连遣散费怎么算,分几期给,都列出来了。还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标出每一步的时间节点。

小杏在门口坐着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看外面。

写到一半,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晚星笔尖一顿。

小杏站起来,紧张地说:“是福伯...还有王账房。”

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但带着一股压迫感。

“少奶奶在吗?”福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晚星放下笔,示意小杏开门。

门开了。福伯站在前面,后面跟着王账房和李账房。三人都穿着体面,但脸色都不好看。

“福伯有事?”林晚星坐着没动。

福伯走进来,扫了眼桌上的纸笔:“听说少奶奶最近在用功,帮少爷查账?”

“少爷让查的。”林晚星平静地说。

“少爷年轻,不懂事。”王账房接话,语气有点冲,“沈家的账目,几十年来都是我们几个在管。少奶奶一个女流,又没学过,查什么账?”

这话说得难听,小杏在旁边脸都白了。

但林晚星笑了。

“王先生说得对,我是没学过。”她说,“所以看到有些地方不明白,想请教请教。”

“什么地方不明白?”李账房问。

林晚星拿起昨天那张问题账目,念道:“去年十月进的丝,账面一百斤,入库单七十斤。这差的三十斤,是入库单写错了,还是账本记错了?”

屋里静了一瞬。

王账房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堆起笑:“这个啊...可能是入库的时候漏记了。回头我查查。”

“那去年十一月那笔五十大洋的机器维修费呢?”林晚星继续问,“库房里那台老织机,去年一整年都没用过,修什么?”

李账房抢着说:“那是...那是预防性维修!机器久了不用也得保养!”

“保养要五十大洋?”林晚星看着他,“够买台新的了。”

李账房噎住。

福伯咳了一声:“少奶奶,账目上的事,您可能不了解。有些支出,名目是这样写,实际...实际是老爷在外面应酬用的。不好明记,就记在这些项下。”

这话说得圆滑,把问题推给了不在场的沈老爷。

林晚星心里冷笑。沈老爷要是真拿这么多钱去应酬,沈家早该发达了,不至于现在这样。

但她没说破。

“原来是这样。”她点点头,“那我明白了。既然是老爷用的,那就没问题。”

福伯几人明显松了口气。

“不过,”林晚星话锋一转,“少爷让我把账面和实际库存对一对。福伯,库房钥匙您带着吧?咱们现在去清点一下?”

福伯脸上的笑容僵住:“现在?少奶奶,库房那么大,清点一遍得一天...”

“那就慢慢清。”林晚星站起来,“反正我今天没事。”

她说着就往外走。福伯想拦,但没理由。

一行人往库房走。路上,林晚星听见王账房在后面小声说:“这女人怎么这么难缠...”

库房门打开,灰尘味扑面而来。

林晚星昨天来过,心里有数。她径直走到那些丝绸箱子前,对福伯说:“福伯,账上记着这里有多少匹?”

“三...三百匹。”福伯说。

“那咱们数数。”

林晚星打开箱子,一匹一匹往外拿。小杏在旁边帮忙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一百五十匹时,箱子已经空了。剩下的箱子打开,也都是半满。

最后数完,总共一百八十二匹。

“差了一百一十八匹。”林晚星拍拍手上的灰,看向福伯,“福伯,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福伯额头冒汗:“可能...可能是前阵子卖了,没来得及入账...”

“卖了?”林晚星追问,“卖给谁了?钱呢?”

“这...这得查查...”

“那就查。”林晚星不依不饶,“现在查。卖货总得有单据吧?钱总得进账吧?”

福伯说不出话了。王账房和李账房在后面,脸白得像纸。

林晚星看着他们,心里有数了。这三人肯定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但她没继续逼问。现在逼急了,反而不好。

“这样吧,”她说,“福伯,您把这几年的出货单和收款记录都找出来,咱们一项项对。少爷回来之前对完,怎么样?”

福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拿。”

三人匆匆走了。

林晚星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小杏说:“看到了吗?心虚。”

小杏小声问:“少奶奶,他们真的偷了东西?”

“十有八九。”林晚星锁好库房门,“走,回去。”

回到屋里,她继续写方案。但心思已经不在方案上了。

福伯他们偷的,恐怕不止是布料。钱,原料,甚至机器零件...都有可能。

沈家这艘船,不光外面漏水,里头还有人在凿洞。

得尽快把洞堵上。不然船沉了,大家都得淹死。

写到中午,沈牧之回来了。

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难看。

“谈崩了?”林晚星问。

“李掌柜那边松了点口,可以宽限半个月。”沈牧之坐下,灌了一大口凉茶,“但洋行...史密斯说,月底必须还钱,一天都不能拖。”

“多少?”

“三百大洋。”沈牧之苦笑,“他说这是行规,洋行没有宽限这一说。”

林晚星沉默。三百大洋,现在沈家账上连一百都没有。

“还有,”沈牧之接着说,“我去看了几个小厂,打听代工的事。你猜怎么着?”

“怎么?”

“那些厂主听说沈家要找人代工,都摇头。”沈牧之说,“说沈家现在这样,谁敢接活?怕做了货拿不到钱。”

墙倒众人推。林晚星早该想到。

“不过,”沈牧之忽然想起什么,“有个事很奇怪。我回来的路上,在茶馆听见有人说,杭州那边...好像出事了。”

林晚星心头一跳:“什么事?”

“说不清楚。就听见‘医院’‘乱’几个词。”沈牧之皱眉,“我给祖母发的电报,一直没回。”

不好的预感涌上来。林晚星想起原主记忆里,沈老爷这次去杭州,是最后一搏。如果这一搏也输了...

“少爷,”她忽然说,“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沈牧之看着她:“什么打算?”

“如果老夫人和老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或者...或者回不来了,债主又堵门,咱们怎么办?”

沈牧之没说话,但林晚星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我的意思是,”林晚星压低声音,“咱们得留条后路。万一沈家真撑不住了,至少...至少别被一起拖死。”

这话说得很现实,甚至有点冷酷。但沈牧之听进去了。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咱们手里现在有什么能马上变现的?”林晚星问,“除了那些丝绸。”

沈牧之想了想:“祖母屋里有些首饰,母亲也有一些。但...那是她们的东西。”

“还有呢?”

“书房有些古董,值点钱。但也不多。”沈牧之顿了顿,“其实...最值钱的是这座宅子。地契在祖母那儿。”

宅子不能卖。卖了,沈家就真没了。

林晚星在屋里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

突然,她想起库房里那些胭脂水粉。

“少爷,”她转身,“库房里那些化妆品,您知道吗?”

“知道,父亲前年进的,没卖出去。”沈牧之不解,“那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如果...如果我能把它们变成钱呢?”

沈牧之一愣:“怎么变?”

林晚星没解释。她自己也没完全想好,但有个模糊的想法。

“给我点时间。”她说,“我试试。”

沈牧之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点点头:“你去弄吧。需要什么,跟小杏说。”

午饭后,林晚星带着小杏又去了库房。这次她把那几箱化妆品全搬了出来,搬到后院一个空置的柴房里。

小杏一边搬一边问:“少奶奶,您到底要做什么呀?”

“做实验。”林晚星说。

她打开一个胭脂盒,里面的粉已经结块,颜色也暗了。她用手指捻了一点,在手上试了试。

颜色还行,是正红色,但粉质太粗,上脸肯定卡粉。

她又试了眉黛、水粉...都是同样的问题。原料是好原料,但工艺太差,放久了还变质。

“得重新加工。”林晚星自言自语。

“怎么加工?”小杏好奇。

林晚星想了想。她不是化学专业的,但基本的常识有。这些粉要重新研磨,过筛,可能还得加些东西改善质地...

“小杏,去找个石臼来,要干净的。还有细筛子,越细越好。”

小杏去了。林晚星在柴房里转悠,找能用的工具。

她正忙着,外头忽然传来吵嚷声。声音很大,像是前院传来的。

“我去看看。”小杏放下石臼,跑出去。

没过一会儿,她慌慌张张跑回来:“少奶奶!不好了!洋行来人了!带着巡捕!”

林晚星心里一沉。来得这么快?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前院走。

前院里,站着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为首的是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应该就是史密斯。旁边还有两个巡捕,挎着枪,一脸不耐烦。

福伯正在那儿点头哈腰地解释:“史密斯先生,您再宽限几天,等老夫人回来...”

“我已经宽限很多天了。”史密斯中文说得很流利,但语气很硬,“今天必须见到钱。见不到,我就查封沈家所有产业。”

沈牧之站在台阶上,脸绷得紧紧的:“史密斯先生,沈家不会赖账。但您得给我们时间筹钱。”

“时间?”史密斯冷笑,“沈少爷,我不是慈善家。今天要么给钱,要么...”他指了指身后的巡捕,“他们就查封。”

气氛僵住了。

林晚星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她知道,今天这关不过,沈家就完了。

可三百大洋,上哪儿找?

她正想着,忽然瞥见院门外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是个穿军装的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身材挺拔。

那人好像也看见了她,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

林晚星心里疑惑。军装?沈家跟军方没什么来往啊...

没时间多想。前院那边,史密斯已经不耐烦了,挥手让巡捕动手。

“等等。”沈牧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史密斯先生,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你一百大洋。剩下的,月底前还清。”

史密斯挑眉:“我凭什么信你?”

“凭沈家这块牌子。”沈牧之说,“牌子在,沈家就在。牌子倒了,您就算查封了宅子,也拿不回全部的钱。”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史密斯沉吟片刻:“一百大洋,明天这个时候。见不到钱,我就不客气了。”

“一言为定。”

史密斯带着人走了。巡捕也撤了。

前院里,只剩下沈家人。个个面如死灰。

一天,一百大洋。现在账上连五十都没有。

沈牧之转身往书房走,脚步有些踉跄。林晚星跟了上去。

书房里,沈牧之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一百大洋...”他喃喃自语,“上哪儿找...”

林晚星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肩膀还单薄,却要扛这么重的担子。

“少爷,”她轻声说,“我有办法。”

沈牧之睁开眼。

“但需要您配合。”林晚星说,“也需要...冒点险。”

“什么办法?”

林晚星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递给沈牧之。

沈牧之看完,眼睛瞪大了。

“这...这能行吗?”

“试试。”林晚星说,“总比等死强。”

沈牧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我跟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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