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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19 19:50:40

(一)

沈致远是被一阵刺鼻的香灰味呛醒的。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粗糙的泥地。剧痛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不,不是他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青砖小院,油灯如豆,一碗温热的酒,然后是天旋地转、五脏俱焚。

“致远?”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他熟悉的音色,却又透着陌生的虚弱。

沈致远猛地睁眼。

入目是素白的帷幔,漆黑的灵柩,以及摇曳烛火中三块崭新的牌位——沈公讳某某、沈门某氏、沈门某氏。这是灵堂。他和妻子林清秋,正并肩跪在灵前。

林清秋也醒了。她面色苍白如纸,左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口,右手却不自觉地保持着握手术刀的姿势——那是她二十年的职业本能。

“我……”她声音发涩,“我刚才摸过脉了,不是咱们的。这具身体,手心有茧,是常年握绣花针磨出来的。还有那三具尸体——”

她顿了顿,看向灵柩的方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指甲发黑,舌苔紫绀,典型的中毒症状。但不是我熟悉的那种毒,没有氰化物的苦杏仁味,应该是某种慢性的、混在酒里的……”

话没说完,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灵堂外跌跌撞撞跑进来。

是儿子沈砚书。

他穿着不合身的粗麻孝服,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十二岁的灵魂被困在十岁的身体里,显得格外别扭。他跑到父母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我刚才去看过了,茅厕在后院,是旱厕,没水冲。厨房只有一个灶台,铁锅有补丁。米缸见底了,菜窖里只有半筐烂白菜——我全用我脑子里那个‘古代生存指南’核对过,原主一家是真的穷。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指向灵柩:“我刚才趁没人,偷偷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原主的嘴巴里,有酒味。很浓的酒味。”

沈致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了十五年记者,跑过上百个命案现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原主一家三口,是同一天、在同一场合、喝了同一壶酒,然后同时暴毙。

而他们四人,在原本的世界里,也是因为一顿年夜饭,一壶被人动过手脚的茅台,集体中毒。

“姐呢?”

林清秋忽然问。

沈砚书往门外一指:“在后院。她不让我靠近,说要自己待一会儿。”

(二)

后院的墙角,蹲着一个瘦弱的少女。

沈锦绣没有哭。她只是盯着面前一片干涸的泥地,以及泥地上歪歪扭扭画着的几朵小花。那是原主生前用树枝画的——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在这破落的小院里,用最简陋的方式,记下了她见过的春天。

她想起自己的画室,想起那套还没拆封的德国进口水彩,想起老师最后一次点评她的作业:“你的工笔功底扎实,但缺一点魂。技法可以练,魂要靠你自己去找。”

魂?

她低头看着原主粗糙的指尖,那里密密麻麻全是针眼。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用这双手绣了多少花,才能攒出给母亲抓一副药的铜板?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魂。

脚步声响起。沈锦绣回头,看见父亲站在身后。

“爸。”她站起身,声音沙哑,“我刚才翻了原主的枕头底下,有半个馒头,硬得能砸死人。还有一封信,应该是原主爹——不对,是咱们这具身体的那个爹,死前三天写的。信上说,他在镇上粮行扛活,欠了三个月工钱。东家姓周,叫周炳坤。”

沈致远接过那封信。

纸已经发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最后一行:“待吾讨得工钱,为绣儿扯块花布。”

他攥紧了那张纸。

“先进屋吧。”他说,“咱们得开个会。”

(三)

灵堂里,四口人围坐在蒲团上,中间摆着半个硬馒头、一封讨薪信,以及沈砚书从柴房翻出来的一本破旧账册——那是原主父亲生前偷偷记的,每一笔都是某年某月某日,给周家粮行干了什么活,该得多少工钱,又被克扣了多少。

“我先说。”林清秋的声音恢复了手术室里的冷静,“原主夫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到五天前。尸体没有腐烂到无法辨认的程度,说明这个季节气温不高,或者——有人处理过。刚才村里来吊唁的那些人,你们注意到没有?有几个人的眼神,不是悲伤,是打量。打量咱们家还剩多少东西。”

沈砚书举手,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那样:“我也注意到了。刚才有个胖子,自称是‘二叔’,想把我拉出去说话,问我知不知道家里的银钱藏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沈锦绣抱紧膝盖,声音闷闷的:“原主这丫头……胆子很小。但她记得一件事。她爹死前半个月,从粮行回来,手上包着纱布,说是‘被麻袋划破的’。但原主偷看过,那不是划伤,是指甲掐出来的血印子——有人用力掐过她爹的手。”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致远缓缓开口:“我大概理出一条线了。原主沈家在十年前,是本地的大户。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夜败落。原主父亲带着妻儿搬到这村里,靠给人扛活度日。但即使这样,还有人不想放过他们——一壶毒酒,三条人命。”

他看向妻子:“你刚才说,尸体指甲发黑。是什么毒?”

林清秋沉吟片刻:“我不能确定,但症状很像《洗冤录》里记载的‘砒霜中毒’。慢性的,混在酒里喝下去,一两日之内发作。这个时代,能搞到砒霜的,至少得是镇上药铺的熟客。”

“周记粮行。”沈锦绣脱口而出,“他们克扣工钱,肯定是有过节的。会不会是……”

“会。”沈致远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但现在不是查案的时候。咱们得先活下来,活过这三天。”

他看向门外。天色将晚,吊唁的村民陆续散去。但有几个身影,还迟迟没有离开,远远地站在院墙外,朝这边张望。

“刚才那个‘二叔’,是什么来头?”

沈砚书翻了翻原主的记忆碎片:“是原主爹的堂弟,叫沈贵,在镇上开杂货铺。原主记忆里,每次他来,都没好事。不是借钱,就是逼着卖地。”

“那就对了。”沈致远站起身,目光扫过妻儿,“第一,他们是来确认这家人是不是真的死绝了。第二,他们是来等着分家产的。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灵柩的方向,声音低沉如铁:

“如果让他们发现,咱们这四个人,和原来的沈家人不一样……那壶毒酒,随时可能再端上来。”

院外,天彻底黑了。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由远及近,又倏然远去。

沈砚书忽然开口:“爸,我刚才数过了。院墙有个豁口,能用柴火堵上。大门是木头的,门闩有点松。厨房里有一把菜刀,磨得还算快。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

林清秋从袖中摸出几根银针,那是她醒来后在原主针线盒里找到的。她指尖捻动,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微光:

“这个长度和硬度,如果刺对位置,能让一个人在五息之内失去行动能力。”

沈致远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他当了十五年记者、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才养成的、独属于生还者的笑。

“那就这样。”他说,“今晚,咱们轮流守夜。清秋和我值前半夜,你们两个小的睡。明天一早——”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致远侄儿?清秋侄媳?”

是那个“二叔”沈贵的声音,带着虚伪的关切:

“你们俩总算醒了?叔给你们熬了姜汤,趁热喝,驱驱寒……”

灵堂里,四人同时屏住呼吸。

那碗汤,接,还是不接?

烛火猛地一跳,将灵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像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通往未知的门。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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