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门外的拍门声持续了三下,随即安静下来。
沈致远没有动。他看向妻子,林清秋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急着回应。十五年的急诊生涯告诉她,越是看似善意的深夜来访,越可能藏着致命的目的。
“致远侄儿?”沈贵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殷切了些,“叔知道你们遭了大难,心里难受。但这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不是?开门喝碗姜汤,去去寒,明天叔帮你们张罗后事……”
沈砚书悄无声息地溜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瞄了一眼。片刻后,他猫腰跑回来,凑到父亲耳边压低声音:
“就他一个人。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冒着热气。站的位置刚好在月光下,我看得清——他一直在往咱们院里瞄,眼神不对。”
沈锦绣也靠过来,声音细如蚊蚋:“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二叔每次来,他婆娘都跟着。今天没带,肯定有问题。”
沈致远的脑子飞速转动。记者生涯训练出的本能让他瞬间列出几种可能:其一,沈贵确实是来送温暖的,虽然可能性极低;其二,沈贵是来探虚实的,确认他们几个“幸存者”的状态;其三——
“那碗汤。”林清秋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如果是掺了东西的,打开门的一瞬间,咱们就全被动了。”
沈致远点头。他想起自己当年卧底黑煤窑时,有个老工人教过他一句话:在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明枪,而是让你无法拒绝的好意。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疲惫:
“二叔,今日实在不便。灵堂未净,按规矩不能待客。您的心意侄儿心领了,明日一早再登门道谢。”
门外沉默了几息。
沈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少了些殷切,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试探:
“致远啊,你们夫妻俩刚醒,身子骨弱,叔这不是担心嘛。再说了,这深更半夜的,你们一家四口守着三具棺材,也不怕……”
“不怕。”沈致远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执拗,“逝者为大,有何可怕?二叔请回吧。”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随即,沈贵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听得人浑身发毛:
“好好好,致远侄儿不愧是读书人,有胆识。那叔就不打扰了。明儿一早,叔再来——给你们帮忙。”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致远透过门缝往外看。沈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那碗姜汤,被他随手泼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二)
“他没喝。”
沈砚书忽然说。他趴在门缝上,目睹了泼汤的全过程:“他自己都没喝。说明那碗汤……”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林清秋起身,从灶房找出一只空碗和一柄铜勺。她打开门,走到路边,用铜勺从草丛里舀了些许被姜汤浸湿的泥土,装进碗里,端回屋。
“你要验?”沈致远问。
“不验清楚,今晚谁也别想睡着。”林清秋从针线盒里翻出一根银针,又从香炉里捏了一撮香灰,开始鼓捣。
沈锦绣和沈砚书挤在一起,看母亲像做化学实验一样,将那碗泥水过滤、沉淀,最后用银针蘸了一点清液。
银针没有变黑。
“没毒?”沈砚书瞪大眼睛。
林清秋没有回答。她将那根银针放在烛火上烤了烤,又蘸了一次,仔细观察针尖的颜色变化。片刻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砒霜。但有一种东西,银针是验不出来的。”
“什么?”
“乌头。”林清秋指着那碗泥水,“乌头碱中毒的症状,和砒霜很像,但发作更快。这东西产自川蜀,价比黄金,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如果沈贵拿这个来对付咱们……”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半句:沈贵背后,还有人。
(三)
夜渐深。
按照分工,沈致远和林清秋守上半夜,两个孩子去里屋休息。但沈锦绣躺下没多久,又悄悄爬起来,溜回了灵堂。
她跪在灵柩前,望着那三块崭新的牌位,忽然开口:
“爸,妈,弟弟……我想看看原主的东西。”
沈致远没有阻拦。他隐约明白女儿在想什么——她要和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做一场真正的告别。
沈锦绣去了后院那间逼仄的偏房。那是原主生前的住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歪腿的矮柜、一只装满碎布的竹篮。
她点起油灯,开始翻那只竹篮。
最上面是几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叠得整整齐齐。下面是一双没有做完的鞋底,针脚细密,看得出是做给父亲的。再往下,是一块巴掌大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针法拙劣,显然是初学者的习作。
帕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沈锦绣展开那张纸,就着油灯细看。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稚嫩,是原主亲手写的:
“今日阿娘咳血,绣坊的周婶说,若能绣出‘蝶穿牡丹’,可值五两银。我定要绣成。”
日期,是七天前。
沈锦绣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七天前,那个十四岁的小丫头还满怀希望地写下这句话。六天前,她绣完了最后一针。五天前,她的父母喝下了那壶毒酒。四天前,她也跟着去了。
她抬起头,看见矮柜的抽屉露出一角。拉开一看,里面是一幅绣品——蝶穿牡丹。
沈锦绣将绣品展开,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只蝴蝶的翅膀,用了整整十二种丝线。由深到浅,层层晕染,竟与她学画时练过的“没骨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从未受过专业训练的古代少女,仅凭一双巧手和满腔执念,绣出了连现代艺考生都要惊叹的作品。
她抱着那幅绣品,在偏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四)
后半夜,沈致远叫醒了两个孩子,换他们守夜。
林清秋没有睡。她靠在墙边,借着微弱的烛光,翻看原主母亲留下的针线盒。盒子里除了针线,还有几个油纸包,包着不知名的草药——那是原主母亲给自己抓的药。
她一一辨认:黄芪、当归、川芎……都是补气血的寻常药材。但最底下那个纸包,她打开后,神色骤然凝重。
那是一撮暗褐色的粉末,混在黄芪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凑到烛火边,用指甲挑了一点,细细嗅闻,又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几乎是瞬间,她感觉到舌尖一阵发麻。
“乌头。”她低声说出这个名字,手微微发抖。
这撮粉末,藏在原主母亲的药包里。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是误服,还是……故意?
她抬头看向灵柩,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安静地躺在那里,指甲发黑,舌苔紫绀。
原来,那壶毒酒,或许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五)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书忽然推醒打盹的父亲。
“爸,外面有人。”
沈致远一跃而起,凑到门边。透过门缝,他看见院外的土路上,有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正是沈贵,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拎着绳索和扁担——那是来抬棺材的。
但此刻天才蒙蒙亮,按规矩,发丧没这么早。
沈贵走到院门口,没有敲门,而是转身对那两个汉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汉子点点头,四下散开,一个绕向后院,一个堵在侧门。
沈致远心中一凛。
这不是来帮忙的,这是来封门的。
他回头看向妻儿。林清秋已经从墙角站起身,手里的银针在晨光中微微闪烁。沈锦绣将那幅“蝶穿牡丹”藏进怀里,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沈砚书悄悄摸到柴房门口,那把磨快的菜刀,就藏在门后的柴堆里。
院外,沈贵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致远侄儿?天亮了,叔来给你帮忙了。开门吧——”
沈致远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那扇单薄的木门。
他的手握住门闩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女儿方才说的那句话: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能绣出连现代人都惊叹的作品。那他们四个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又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
门闩,被一寸一寸地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