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未曾多言半句,只将沈致远与孙老汉引至后院堆满柴草的杂物间,指尖指向墙角一处隐蔽的地窖入口,语气沉稳果决:“下去。无论外头出什么事,切记不可出声。”
沈致远搀扶着孙老汉刚钻进地窖,木板盖子便严丝合缝地合上。几乎是同时,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震得斑驳的木门嗡嗡直颤。
“开门!快开门!官府追逃犯,例行搜查!”粗哑的吼声穿透夜色,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
柳娘不慌不忙,应了一声“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地朝门口走去。地窖内一片漆黑,沈致远仅凭触觉摸索到孙老汉的伤口,鲜血仍在缓慢渗出,所幸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他迅速撕下一截衣摆,借着微光摸索着为老汉包扎止血。
头顶传来开门的响动,紧接着是柳娘故作惊讶的声音:“哎哟,几位官爷这是怎么了?民妇这豆腐坊小本经营,可不敢窝藏什么逃犯呀……”
“少废话!”那粗哑嗓门厉声呵斥,“今日可有生人进来?老实交代!”
“生人?”柳娘故作迟疑,顿了顿才答道,“今儿一早倒是来过几个街坊买豆腐,都是熟面孔,没见什么生客。几位爷若是不信,尽管搜便是,民妇身正不怕影子斜。”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由远及近,带着刻意的沉重。沈致远屏住呼吸,将孙老汉往地窖深处又挪了挪,紧紧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响。
杂物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有人持刀鞘戳弄着柴草堆,干草窸窸窣窣的响动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片刻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咒骂:“晦气!除了柴火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重归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柳娘的声音,依旧平静:“几位爷都搜过了,民妇这豆腐坊,可还有什么问题?”
那粗哑嗓门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威胁:“算你识相。今日之事,敢往外泄露半个字,小心你的豆腐坊彻底关门!”
“是是是,民妇谨记,绝不敢多言。”
大门“哐当”一声被重重关上,喧嚣彻底散去。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杂物间的地窖盖子缓缓被掀开,一丝微光透了进来。柳娘的脸出现在洞口,神色平和如初,仿佛方才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出来吧,人走了。”
沈致远扶着孙老汉爬出地窖,孙老汉的伤口虽已止血,但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柳娘瞥了一眼,转身快步出去,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还有几个杂面饼子。
“先垫垫肚子,缓一缓劲。”她将碗递到孙老汉手中,又看向沈致远,目光带着探究,“这位秀才公,你究竟是如何惹上周家的人了?”
沈致远没有直接作答,反而反问:“大嫂如何断定,方才来的是周家的人?”
柳娘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那道疤镇上谁人不知?那人是周炳坤的贴身打手刘横,专替周家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你被他盯上,怕是性命难保啊。”
沈致远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着柳娘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多谢大嫂今日救命之恩。在下沈致远,青石村人。这份恩情,他日定当重重报答。”
“青石村?”柳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追问,“你便是沈家那个秀才?你父亲是——”
“三天前过世的。”沈致远直言不讳,声音低沉,“还有我娘与我妹子,一家三口,同日而去。”
柳娘猛地一怔,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沉默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眼圈微微泛红:“你父亲……是个大好人。去年冬天我男人病重,家里揭不开锅,是他把自己的工钱借我抓药。后来我想还他,他死活不肯,只说乡里乡亲的,谁都有难处。”
她拭了拭眼角,语气愈发沉重:“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那壶致命的毒酒,到底是谁送来的?”
沈致远默然不语,但这沉默,已然道尽了一切。
柳娘起身走到门边,探头确认四周无人,才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你父亲死前几天,曾来找过我男人。他在周家粮行后门守了整整三天,说撞见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我男人追问他看见了什么,他不肯说,只道自己留了后手,万一日后出事,让家里人不必惧怕。”
她看向沈致远,目光恳切:“他说的‘家里人’,应该就是你们吧?”
沈致远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到孙老汉面前。孙老汉喘着粗气,声音带着虚弱却郑重:“这就是你爹留给我的那份副本。他说,真正的账本藏在周家粮行后院的柴房里,最底下那捆柴是空心的。这个是他凭记忆抄下来的,就怕万一出事……”
沈致远打开油纸包,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细细审视那几张泛黄的旧纸。
纸上字迹潦草凌乱,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却字字句句透着惊人的真相——
“隆庆三年三月,送知县赵某纹银二百两,求免盐税稽查。”
“隆庆四年九月,送府衙钱师爷纹银一百两,疏通关节,压下沈家状纸。”
“隆庆五年正月,雇人潜入沈宅,盗取祖宅地契,伪造借据三张,共计纹银五十两。”
沈致远的指尖止不住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隆庆五年正月,正是十年前。原主记忆中,沈家正是从那一年春天开始败落——老太爷被诬告偷税入狱,祖宅被债主逼债抵出,老太爷病死狱中,一家老小被赶出家门,流落至青石村那间破败老屋。
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
他继续翻找,最后一张纸的墨迹比前面新得多,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字如刀:
“隆庆六年至今,每年端午、中秋、年关,各送县衙主簿周某纹银五十两。周某即周炳坤之父,去年病故。然周家与县衙往来账目未断,接手者,周炳坤。”
沈致远将那张纸死死攥在掌心,指节用力到泛青,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决绝。周家父子两代人,以银铺路,借伪证害人,沈家十几口人的性命,十年颠沛流离,竟都压在这薄薄几页纸上。
“秀才公。”柳娘的声音将他从滔天情绪中拉回,“这些东西,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致远缓缓抬头,目光清明而坚定,字字铿锵:
“告。即便告至府衙,告至按察使司,哪怕告到京城去!周家欠下的血债,我要一笔一笔,尽数讨回来!”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远比刚才急促凶狠。
三人同时警觉,柳娘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一瞥,脸色瞬间骤变:“不好!是刘横又带人回来了!这次足足五六个人,还牵着狗!”
沈致远心头一沉,若是被狗嗅到气味,这豆腐坊便再也藏不住了。
“秀才公,你快走!”孙老汉挣扎着起身,语气急切,“我这把老骨头,留下和他们周旋!”
“不行!要走一起走!”沈致远断然拒绝,伸手就要去拉他。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孙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沈致远手中,“这个你拿着,还有你爹的副本,务必藏好!这些东西,比咱们的命都重要!”
话音未落,他便踉跄着朝外走去,故意踩得木板咯吱作响。刘横的声音立刻响起:“那边有人!快追!”
脚步声朝着院子另一头匆匆远去。
柳娘一把拽住欲要追赶的沈致远,急声道:“别拦他!他一个老头子,他们不敢轻易对他下手。你不同,你是沈家唯一的根,你死了,这些证据就没人能递出去了!”
外面的狗叫声愈发逼近,犬吠声刺耳揪心。
柳娘拉着沈致远,从后门快速溜出,穿过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破旧的小院门前。
“这是我娘家嫂子的住处,她回乡下走亲戚了,三五天回不来。你先在这儿躲着,等天黑透了,再想办法出镇。”
沈致远看着眼前素昧平生却屡次相助的妇人,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多谢”。
柳娘却摆了摆手,语气坦然:“不必谢我。你爹帮过我们,这是我该还的。再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隐忍的恨意:“周家害的人,不止你一家。三年前我男人给周家扛活,摔断了腿,他们只给了二两银子就打发了,连个公道都不给。你若真能告倒周家,也算是替我们所有被欺压的人,出一口恶气。”
她转身欲走,又忽然回头,压低声音叮嘱:“刘横那条狗,是周家养的恶犬。镇上有个姓郑的兽医,和刘横有旧怨。你若想除了这条狗,便去找他。”
言罢,她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幕终于彻底笼罩大地,四下里一片漆黑。
沈致远在空荡荡的小院中,将那几页证据反复翻看,每读一遍,心底的怒火便更炽烈一分,复仇的决心也愈发坚定。
他将纸张贴身藏好,又把女儿绣的荷包重新系紧,确认毫无破绽后,悄悄推开院门。街上已宵禁,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巷弄的呜咽声。他贴着墙根,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镇口摸去。
眼看就要抵达镇口,一阵低沉的犬吠突然响起,尖锐刺耳。
沈致远猛地贴紧墙壁,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分毫。黑暗中,一个黑影缓缓逼近——正是那条恶犬。它鼻尖微动,已然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正一步步朝他扑来。
沈致远手忙摸向袖中,妻子给他的迷药粉早已用光。
犬吠声越来越近,恶犬的身影在黑暗中愈发清晰。就在它即将纵身扑来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旁边的暗巷里伸出来,死死掐住狗的脖子,猛地一拧。
恶犬发出一声闷哼,软软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暗巷中走出,借着月光,沈致远看清了他的模样——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穿着半旧的短褐,腰间挂着一串铁环,看着朴实不起眼。
那人看了沈致远一眼,语气低沉:“柳娘让我来的。跟我走,保你出镇。”
沈致远跟着他,再次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从一处坍塌的墙头翻了出去,落在镇外的荒地上。他回头望去,清水镇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影,而周记粮行的方向,还亮着几点昏黄的灯火。
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前方的路:“一直往南走,便是青石村。天亮之前,应该能赶到家。”
沈致远深吸一口气,朝着他深深一拱手,转身踏上归途。
身后,清水镇的灯火渐渐远去,渐渐被夜色吞没。而他的怀中,揣着能打败一切的证据,也揣着无数人的希望。
他忽然想起柳娘临走前的话——你若真能告倒周家,也算是替我们出了这口气。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有舍命相护的孙老汉,有仗义相助的柳娘,有素未谋面的郑兽医,还有无数被周家欺压、忍气吞声的普通人。
夜风吹过荒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前方,青石村的方向,隐隐亮起一点温暖的灯光——那是家,是林清秋、沈锦绣、沈砚书在等他回去的方向。
他加快脚步,满心奔赴。
就在这时,身后的官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沈致远猛地回头——
只见几点火把如流星般飞速逼近,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那支疾驰而来的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