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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19 19:50:40

(一)

辰时三刻,沈致远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将那张假借据和原主父亲留下的讨薪信贴身藏好,准备出门。

林清秋拦住他,递过来一个粗布褡裢:“里面有几个杂面饼子,路上吃。还有这个——”

她将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进他袖中:“是我用那包乌头粉兑的。万一遇到什么事,撒出去,够三五个人受的。记住,闭眼憋气。”

沈致远心中一暖,接过布包,重重握了握妻子的手。

沈砚书从院墙那边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爸,后墙那个豁口我堵上了,用的是带刺的荆棘枝,一时半会儿没人能翻进来。前后门都换了新门闩,是从柴房里翻出来的陈年枣木,硬得很。”

沈锦绣也走过来,将一个绣着梅花的小荷包系在父亲腰间:“里面是我昨晚赶出来的几个帕子,绣样新鲜,您若有机会去绣庄,不妨问问行情。万一……万一有事,就说这是您女儿绣的,求掌柜给个公道价。”

沈致远低头看着那个荷包。梅花花瓣用了晕染的绣法,层层叠叠,竟有几分工笔画的韵味。他想起女儿说的那句“技法可以练,魂要靠自己去找”,忽然觉得,这丫头已经找到了。

“放心。”他拍拍儿子的头,又看看女儿,“天黑前,我一定回来。”

他转身推开院门,踏上了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二)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

沈致远一边走,一边观察沿途的风物。田里的麦苗刚返青,长势稀稀拉拉,远不及自家那块地用“温水浸种”后的齐整。路过的农人个个面色蜡黄,衣衫褴褛,看见穿直裰的读书人,都下意识低头避让。

他忽然想起当年卧底黑煤窑的日子。那些矿工也是这样的眼神——被压榨久了,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了。

这个世道,和那个黑煤窑,有什么区别?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连忙往路边一闪,却见一匹青骡拉着一辆板车从身边经过,车上坐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却像钩子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秀才公,是去镇上?”那人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市井的精明,“上车吧,捎你一程,收你五个铜板。”

沈致远摸摸袖中仅剩的十几个铜板,摇摇头:“多谢,我走着去就行。”

“走着去?”那人嗤笑一声,“那你可得走快些,日头毒了,路上可没遮阴的地方。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这两日镇上不太平,官府正抓人呢。你一个生面孔,走慢了怕是要被当成流民盘查。”

沈致远心头一动,拱拱手:“敢问老哥,官府抓的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那人撇撇嘴,“周记粮行被人告了,说是克扣工钱,逼死人命。县太爷派人去查,结果查来查去,没查到周家头上,反倒抓了几个闹事的短工。这不,那几个短工的家里人,正满世界喊冤呢。”

他说完,一扬鞭子,青骡哒哒地跑远了。

沈致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周记被人告了。告的是克扣工钱、逼死人命。

那告状的人,是谁?

(三)

巳时末,沈致远终于进了镇子。

清水镇比他想象的要繁华。青石板路两旁,茶馆、布庄、杂货铺一字排开,挑担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但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不对劲——好几家店铺门口,都蹲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眼神不善地盯着过往行人。

周记粮行在镇子最东头,是一座三间门脸的大铺子。门口竖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周记粮行”四个大字。店里的伙计正忙着往外出货,一袋袋粮食被搬上板车,送往不知名的地方。

沈致远没有直接进去。他拐进对面的茶摊,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一边观察粮行里的动静。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从粮行里走出来。四十来岁,白白净净,手里盘着一对核桃,笑眯眯地和伙计说着什么。那笑容看起来和气极了,可不知为何,沈致远看得心里发寒。

周炳坤。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那一瞬间,他无比确定——就是这个人。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沈致远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人站在身后。那人五十来岁,满脸风霜,眼神却格外清亮。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别回头。周家的人盯上你了。跟我走。”

(四)

沈致远没有动。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袖中那个布包,面上却不动声色:“敢问老丈,您是?”

“我姓孙。”那人简短地说,眼睛始终没有看向周记粮行,只是盯着茶碗里的茶叶梗,“你爹活着的时候,和我一起扛过活。三天前,他来找过我,说发现了一些东西,想托我交给一个人。第二天,他就死了。”

沈致远的心猛地一缩。

他站起身,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跟着那姓孙的老汉离开了茶摊。

两人穿过两条小巷,最后进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老汉确认四周无人,才关上庙门,转身看向沈致远:

“你爹死前那天晚上,来找我。他喝多了酒,说的话颠三倒四,但有一句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周家那本账,我找到了。藏在粮行后院的柴房里,最底下的那捆柴,里头是空的。那本账,能要周炳坤的命。’”

沈致远屏住呼吸。

“我问他,账上记的是什么。他说——”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这些年,周家和县衙来往的账目。哪年哪月,给县太爷送了多少银子;哪年哪月,帮县太爷办了什么事。还有……还有十年前,你们沈家是怎么败的。”

十年前。

沈家。

沈致远的手微微发抖。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这是你爹那天晚上落在我家的。他说这是他抄的副本,原本藏在粮行里,不敢带出来。让我替他保管。现在,还给你。”

沈致远接过油纸包,打开一角,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这儿!搜!”

(五)

沈致远和孙老汉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庙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三个穿短打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狰狞的疤。

疤脸汉子看见沈致远,咧嘴笑了:

“哟,这不是沈家那个秀才公吗?怎么,死了爹妈,不在家守孝,跑镇上来逛了?”

他往身后一挥手:“带走。东家说了,请沈秀才去喝杯茶。”

两个汉子冲上来就要抓人。

沈致远的手探进袖中,握紧了那个布包。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最好的时机。

就在这时,孙老汉忽然踉跄着往前一扑,撞在一个汉子身上,嘴里喊着:“你们干什么!这是土地庙,神灵在上,你们敢动手——”

“老东西滚开!”疤脸汉子一脚踹开孙老汉,老汉的头撞在香案角上,顿时血流如注。

沈致远再也忍不住,一把撒出袖中的布包。

白色的粉末在庙中炸开,两个汉子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齐流下。沈致远趁机冲向孙老汉,扶起他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疤脸汉子的怒吼:“追!别让他跑了!”

沈致远拖着孙老汉,在小巷里七拐八绕。他对镇上的路不熟,只能凭感觉往前冲。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前方忽然出现一扇虚掩的木门。

沈致远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门,拖着孙老汉闪了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

他转过身,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舀水的木瓢。她看着浑身是血的孙老汉和气喘吁吁的沈致远,愣了一瞬,随即低声开口:

“跟我来。”

沈致远认出她了——柳娘,豆腐西施。

门外,疤脸汉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搜!挨家挨户搜!他跑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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