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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20 12:46:55

第二章 典簿的盘算

典簿离开后的“时间”里,晚儿度日如年。每一次沉重的搅动,都像在搅拌她纷乱如麻的心绪。看守独眼中那迟钝的监视,此刻也仿佛带上了别样的审视。她知道,自己如同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看似暂时无事,实则命悬一线。典簿临去前那复杂的一瞥,让她寝食难安——那里面有忌惮,但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探究,甚至……算计。

“尘沸”在锅中翻滚,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里,那些细微的啜泣与呻吟似乎更清晰了。她开始强迫自己去“听”,去分辨。起初只是无意义的噪音,但时间久了,在玉佩那微弱暖意的护持下,她竟能隐约捕捉到一些破碎的词汇、断续的哭喊、不甘的怨恨。

“……我的田……还我田……”

“……娘……儿不孝啊……”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银子……我的银子……”

“……痛……好痛……”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一处,而是无数细碎意念的混合,充满了痛苦、执念、怨愤与迷茫。晚儿听得心惊,却也恍然。这锅中熬煮的,恐怕并非实物,而是亡魂进入阴间后,被洗涤剥离下来的尘世记忆、执念与业力?那些“薪柴”,莫非是……某种提炼过的魂力或罪孽结晶?而“净池”,则是进一步净化这些“尘沸”的地方?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若真如此,这“熬魂窟”便是阴间处理亡魂“杂质”的工坊。而她,一个生魂,竟在此劳作,与这些污浊之物朝夕相对。难怪典簿会说她“竟未被‘尘沸’污浊侵蚀”是奇事。是玉佩保护了她吗?

她更加小心地隐藏玉佩的存在,工作时尽量避免大的动作,让衣襟遮掩。看守似乎得到了严令,监视得更紧了,但除了确保她不偷懒、不靠近“净池”,倒也没有其他举动。晚儿偶尔尝试与他搭话,询问关于“轮值”、“批解”或者其他劳役的事情,看守大多沉默,偶尔用几个单调的词汇回答,透漏的信息极少。她只隐约知道,这里的“时间”以“轮值”计算,一次轮值大约相当于阳间一昼夜,但感觉上更加漫长难熬。至于“批解”,似乎是由更高级别的“司曹”甚至“判官”根据“功过簿”来裁定亡魂去向,但具体如何操作,看守也说不清楚。

就在晚儿以为要在这无尽的煎熬中等待未知的处置时,典簿回来了。

那是在大约又过了三四个“轮值”后。典簿并非独自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深青色袍服、头戴进贤冠、面容严肃的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此人脸色是阴间常见的苍白,但双目有神,三缕长须,手中持着一卷竹简,腰间悬着一块墨玉令牌,行动间自有一股威仪。看守见到此人,立刻躬身行礼,比面对典簿时更加恭谨:“见过司簿大人。”

司簿?看来是比典簿更高一级的阴吏。晚儿的心提了起来,连忙低下头,手下搅动的动作却不敢停。

那司簿目光如电,先扫视了一圈“熬魂窟”,尤其在几个炉灶的“尘沸”色泽和火候上多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似乎对这里的“工作”还算满意。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晚儿身上,带着审视与评估。

典簿在一旁,低声向司簿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晚儿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司簿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尤其是在她胸口玉佩的位置,停留了数息。

片刻,司簿开口道:“你,便是那携有信物的生魂,李氏晚儿?”

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晚儿停下搅动,放下铁勺,学着之前看到的其他劳役对典簿行礼的样子,笨拙地福了福身(她不知道阴间礼节,只能依样画葫芦):“是,大人。”

“据典簿所报,你乃生魂误入,且有家传信物护体,滞留‘沉疴里’已有时日,并在此劳作。” 司簿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按《阴司律·引渡篇》,生魂误入,当由巡游司勘验无误后,或引渡还阳,或酌情安置。然,你身怀信物,此事便不寻常。此等信物,非寻常阴吏可持,更遑论流落阳世。你需从实道来,此物从何而来,你父是何人,因何遭难,你又如何至此?”

晚儿早已打好腹稿,将之前对典簿的说辞,更加详细、更带哀戚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家道中落、父母接连病故、自己孤苦无依、浑噩间不知怎的便到了这里。对于玉佩,她只说自幼佩戴,是父亲给的护身符,并不知具体来历。对于父亲可能涉及的事情,她只字未提,只作茫然不知。

司簿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简,眼神深邃,看不出信还是不信。待晚儿说完,他沉默片刻,道:“你父名讳?”

“先父……李仁济。” 晚儿低声道,心中忐忑。

司簿对典簿微微示意。典簿立刻从袖中取出那面黑色小镜,又拿出一本看起来更加厚重的册子,快速翻动。片刻,他抬头,对司簿摇了摇头,低声道:“司簿,查无此人。近三十年阳世保定府籍李仁济,寿终者三人,横死者十一人,皆无携带阴司信物记载,亦无特殊标注。其女李氏晚儿,阳寿……未尽。”

最后四个字,典簿说得极轻,但晚儿还是听到了,心中一震。阳寿未尽!果然,她真的没死!是生魂离体!

司簿眉头微蹙,接过黑镜,亲自对着晚儿照了一下。镜面再次泛起白光,玉佩虚影浮现,比上次更加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到上面那古怪的纹样。司簿盯着那纹样,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此纹……确是‘幽冥司’旧制信符。” 司簿低声自语,声音虽轻,晚儿却听得真切。“幽冥司”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父亲留下的图纸上,就有“幽冥司印”!

司簿收起黑镜,沉吟良久。晚儿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终于,司簿开口道:“李氏晚儿,你阳寿未尽,生魂离体,本属异常。又身携‘幽冥司’旧符,更添疑窦。按律,当押送‘稽疑司’,详加勘问,查明缘由,再行定夺。”

稽疑司?听名字就不是好去处。晚儿心中一沉。

“不过,” 司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晚儿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红肿、沾染“尘沸”污渍的手上,又看了看她虽然憔悴但眼神尚算清明的面庞,“你能在‘熬魂窟’劳作多日,未被‘尘沸’污浊彻底侵蚀神智,可见心性尚可,此符亦有护持之功。眼下,我‘涤魂司’正缺人手,尤其缺能抵御‘尘沸’侵蚀、神智清醒者,处理一些特殊‘尘沸’。”

典簿在一旁,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司簿抬手制止。

司簿继续道:“本司可暂不将你移送‘稽疑司’,但需你在此戴罪效力,协助处理一批……特殊的‘尘沸’积淀。若你办得好,或可酌情减免你的滞留之过,甚至……为你寻得一线还阳之机。你可愿意?”

愿意?晚儿心中苦笑,她有选择吗?去“稽疑司”被“详加勘问”,天知道会遭遇什么。留在这里,虽然危险,但至少暂时安全,而且司簿话里话外,似乎还有“还阳之机”的暗示。尽管这暗示很可能只是画饼,但对她而言,已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小女子愿意。” 晚儿低头应道,“但凭大人吩咐。只是……小女子愚钝,不知这‘特殊尘沸’,该如何处理?”

见晚儿应允,司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具体事宜,典簿会告知于你。你只需记住,用心办事,莫要多问,莫要外传。此外,” 他语气转厉,“你身怀信物之事,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在此地,你只是一名普通的、稍有特别的劳役,明白吗?”

“小女子明白。” 晚儿点头。

“很好。” 司簿对典簿道,“带她去‘积淤池’,看看那批东西。所需器物,可去库房支取。一应损耗,记录在案。”

“是,司簿大人。” 典簿躬身领命。

司簿又看了晚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飘然离去,深青色的袍袖在昏黄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弧线。

司簿走后,典簿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向晚儿的眼神更加复杂,混合着探究、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跟我来。” 典簿不再多言,示意晚儿跟上。

晚儿看了一眼看守,看守独眼漠然,并无表示。她放下铁勺,默默跟上典簿。

典簿带着她,没有离开“熬魂窟”,而是走向洼地更深处,那里雾气更加浓重,光线也更加昏暗。穿过几处特别高大的炉灶区域,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陈腐中带着腥甜的气味,与“尘沸”的气味不同,更加沉滞,令人闻之胸闷。

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大的、被低矮黑色石墙围起来的区域。石墙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有淡淡的暗红色光晕在入口处流转,像是一道简易的屏障。入口旁,立着一个石碑,上书三个古篆:“积淤池”。

典簿在入口前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刻着符文的骨牌,对着光晕一晃。光晕微微荡漾,分开一个缺口。一股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臭气息,从缺口内扑面而来。

“进去。” 典簿掩了掩口鼻,示意晚儿先进。

晚儿强忍不适,踏入“积淤池”。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小,大约只有寻常房间大小。地面是暗红色的、类似胶质的“地面”,踩上去有些柔软粘腻。池中没有水,只有中央堆积着一座小小的、约莫半人高的“小山”。

那“小山”由暗红、漆黑、惨绿、污紫等多种粘稠物质混合堆积而成,不断缓慢地蠕动、流淌,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浓烈腥甜腐臭。最诡异的是,这“小山”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面孔时隐时现,发出几乎微不可闻、却又直刺灵魂的呻吟和哀嚎。仅仅是看着,就让人神魂动摇,心烦欲呕。

“这便是‘积淤’。” 典簿站在入口处,没有进来,声音隔着屏障有些发闷,“是‘尘沸’熬炼过程中,分离出的最顽固、最污浊的执念与怨气结晶,极难净化。寻常‘净池’无法处理,长久堆积,不仅占用地方,其散发的‘淤毒’还会侵蚀周围,影响其他‘尘沸’的净化。司簿大人所说的‘特殊尘沸积淀’,便是此物。”

晚儿看着那不断蠕动、散发不祥气息的“积淤”,只觉得头皮发麻。“大人,这……该如何处理?”

“以往之法,是以‘冥火’煅烧,但耗时极长,且易生毒烟,反害处所。或以‘镇魂砂’掩埋,但‘镇魂砂’珍贵,且治标不治本,时日久了,‘淤毒’渗透,更为麻烦。” 典簿看着晚儿,眼神幽深,“司簿大人查阅古籍,得一古法,或可化解此‘积淤’。需以至纯灵性之物为引,配以‘涤魂草’汁液调和,再以文火慢煨,徐徐化之。这至纯灵性之物么……” 他拖长了声音。

晚儿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寻常阴魂,哪怕魂体纯净者,接触此等‘积淤’,亦会被瞬间污染,灵性尽失。但,” 典簿话锋一转,“生魂不同。生魂阳气未绝,灵性自带一缕生机,且你身怀……那物,似有辟邪清心之效,或可抵御‘淤毒’侵蚀。故而,司簿大人想让你一试,以你自身灵性为引,调和‘涤魂草’汁,尝试化解这批‘积淤’。”

以自身灵性为引?晚儿脸色一白。这听起来就无比凶险。那“积淤”一看就是大凶大恶之物,让她用灵性去接触、调和?岂不是与自杀无异?

“大人,小女子……修为浅薄,灵性微弱,恐怕……” 晚儿试图推拒。

“放心,并非让你直接以魂体触碰‘积淤’。” 典簿似乎看出她的恐惧,解释道,“你只需每日取‘涤魂草’汁液,滴入这特制的‘引魂钵’中。”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刻满细密符文的钵盂。“然后,集中精神,将你一缕灵性意念,注入钵中,与草汁混合。再以此混合液,滴入‘积淤’表层特定位置即可。每次只需一滴,每日三次。我会在此布下防护阵法,减少‘淤毒’外泄对你影响。此外,每次施为后,可去‘净池’边缘,借池水余韵涤荡魂体,清除可能沾染的污秽。”

典簿说得轻描淡写,但晚儿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轻松差事。将自己的一缕灵性意念剥离出来,去接触那种污秽之物,哪怕有防护,也必然凶险万分。而且,还要去“净池”边缘……那里是她之前一直被告诫不得靠近的地方。

“此乃戴罪立功之机,亦是司簿大人开恩。” 典簿语气转冷,“你若不愿,本官即刻便可送你前往‘稽疑司’。那里有何等手段,想必你也能猜到一二。”

晚儿心中一凛。她没有选择。去“稽疑司”,生死难料,且可能暴露玉佩更多秘密。留在这里,虽然危险,但至少有一线自主之机,而且司簿似乎有意用她化解“积淤”,短期内应会保她安全。

“小女子……愿一试。” 晚儿咬牙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 典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将那“引魂钵”递给晚儿,又给了她一个小巧的玉瓶,“此瓶中乃是浓缩的‘涤魂草’汁,每次施为,滴一滴入钵中即可。切记,集中精神,灵性要纯,不可有杂念,否则易被‘淤毒’反噬。我会在此设下阵法,你每日辰、午、酉时,各来此施为一次。施为完毕后,可去那边,” 他指了指“积淤池”斜对面,一处被淡淡白光笼罩的较小区域,那里似乎有一个小池子的轮廓,“那里是‘净池’的支流余沥汇聚处,毒性已弱,你可借其涤荡,但绝不可踏入真正‘净池’范围,否则魂体立溃,切记!”

晚儿接过冰冷的“引魂钵”和温润的玉瓶,沉重地点了点头。

典簿不再多言,取出几面黑色的小旗,按照特定的方位,插在“积淤池”周围,又打出一道道法诀。小旗上符文亮起微光,彼此勾连,形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暗红色光罩,将“积淤池”连同晚儿一起笼罩在内。光罩一成,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臭气息顿时减轻了不少,但“积淤”本身传来的那种冰冷、污秽、充满恶意的感觉,却更加清晰直接地作用于神魂,让晚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阵法已成,可削弱‘淤毒’扩散,但对你直接接触灵性,防护有限,你好自为之。今日已近午时,你可准备一下,午时开始第一次尝试。” 典簿说完,便退到光罩外,负手而立,显然是要亲自监督第一次施为。

晚儿看着手中冰冷的“引魂钵”和玉瓶,又看向面前那座缓缓蠕动、仿佛活物的污秽“小山”,心中充满了恐惧与抗拒。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她盘膝在“积淤池”边缘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将“引魂钵”置于身前。打开玉瓶,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涩的气味飘出,让她精神微微一振。这就是“涤魂草”汁?她小心地滴了一滴在钵中。草汁呈淡绿色,在暗沉的钵盂中,像一滴翡翠。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剥离一缕灵性意念,注入其中。

晚儿闭上眼,努力回想父亲教过的静心法门,试图摒除杂念,凝聚精神。但身处这诡异凶险之地,面对可怖的“积淤”,恐惧如同跗骨之蛆,难以驱散。她尝试了数次,都无法成功将意念集中剥离。

“心无杂念,灵台空明。想你最纯粹之念,或最牵挂之人、之物。” 典簿冰冷的声音从光罩外传来,带着一丝不耐。

最牵挂之人……晚儿脑海中浮现出父母的面容,想起药铺里温暖的草药香,想起母亲温柔的叮咛,父亲慈爱的教诲……这些记忆,是她在这冰冷绝望的阴间,唯一的暖意。心绪,竟奇异地渐渐平复下来。

她再次尝试。想象着自己的意识如同清澈的溪流,从眉心缓缓流淌而出,注入眼前的钵盂。这一次,她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清凉的“东西”,仿佛真的从眉心抽离,落入了钵中。

“引魂钵”微微一震,钵盂内壁上那些细密的符文,仿佛被激活了一般,依次亮起极其微弱的白光。钵中那滴“涤魂草”汁,与晚儿注入的那缕灵性意念接触,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淡绿色的汁液开始旋转,中心泛起一点乳白色的、温暖的光晕,渐渐与草汁融合,变成了一种更加剔透的、泛着淡淡白光的浅绿色液体,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清新气息,竟然将周围“积淤”带来的污秽感都驱散了一些。

典簿在外面看着,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微微点头。

晚儿睁开眼睛,看到钵中液体的变化,心中稍定。她端起“引魂钵”,按照典簿之前指点的位置——那是“积淤”小山侧面一个相对平静、颜色略浅的凹陷处——小心翼翼地将钵倾斜。

一滴融合了她灵性意念和“涤魂草”汁的液体,滴落在那污秽的、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积淤”表面。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那滴液体落在“积淤”上,并没有立刻被吞噬,而是像一滴清油落在污水上,微微荡漾开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积淤”那令人不适的蠕动似乎减缓了微不可查的一瞬,表面那细小的、扭曲的面孔幻影,也发出一声更加轻微、近乎解脱般的叹息,随即隐去。

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晚儿敏锐地感觉到了。更重要的是,在液体滴落的刹那,她感到自己与那滴液体之间,存在着一丝极微弱的联系,仿佛延伸出去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污秽之物。一股冰冷、粘稠、充满负面情绪的洪流,顺着这丝联系,猛地反向冲击而来!

“唔!” 晚儿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脸色瞬间煞白,神魂剧烈震荡,眼前阵阵发黑。那洪流中充斥着无尽的怨恨、痛苦、贪婪、痴妄……种种极致的负面情绪,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意识。她仿佛瞬间坠入了无间地狱,看到了无数悲惨、血腥、扭曲的景象,听到了无数恶毒的诅咒和绝望的哀嚎。

胸口玉佩骤然发烫,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识海,勉强护住她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她咬紧牙关,按照典簿所说,努力观想父母慈爱的面容,回忆药铺里阳光洒在草药上的温暖气息,用这些正面、温暖的记忆,去对抗那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那恐怖的冲击感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晚儿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如果魂体也有汗的话),虚脱般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握着“引魂钵”的手颤抖不止。钵中那滴液体已经耗尽。

“第一次,尚可。” 典簿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灵性虽弱,但颇为精纯,与‘涤魂草’契合度也高。看来此法确实可行。记住刚才的感觉,日后需更加凝练灵性,减少杂念,方可减轻反噬。今日已过午时,你且去‘净池’余沥处涤荡,酉时再来。”

光罩撤去,典簿收起小旗,看了脸色苍白的晚儿一眼,道:“坚持住,莫要半途而废。否则,前功尽弃,司簿大人那里,不好交代。”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晚儿瘫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一丝力气。那“积淤”的反噬太过可怕,若非玉佩护持,她怀疑自己刚才已然心神失守,魂体受损。但典簿说“此法可行”,看来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向典簿所指的那处“净池”余沥汇聚地。那里果然有一个不大的、乳白色的小水洼,水色浑浊,不如远处真正“净池”那般清澈,但也散发着淡淡的清冽气息。晚儿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魂体似乎也有触感),一股清凉之意渗透进来,将神魂中残留的冰冷、污秽之感驱散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她不敢多待,稍作涤荡,便赶紧离开,回到“熬魂窟”她原本劳作的炉灶旁。

看守依旧在那里,独眼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样子,嘶哑道:“还活着。”

晚儿无力回应,默默拿起铁勺,继续那枯燥而沉重的搅动“尘沸”的工作。与接触“积淤”相比,这原本难以忍受的工作,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轻松”——至少,这“尘沸”的反噬,没有那么直接、那么恐怖。

然而,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积淤”反噬时看到的那些破碎、扭曲的画面和听到的哀嚎。那些,都是亡魂最深的执念和怨气吗?凝聚成如此污秽可怕的东西……阴司处理这些,仅仅是为了“净化”吗?父亲和“幽冥司”,又与此有何关联?

时间在痛苦、疲惫和疑惑中流逝。到了酉时,晚儿不得不再次踏入“积淤池”,重复那可怕的仪式。第二次,她有了准备,集中精神时更加专注,剥离的灵性意念似乎也更凝练一丝。但“积淤”的反噬依旧强烈,只是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加上玉佩的护持,她勉强支撑了下来,但结束后依旧虚弱不堪。

典簿似乎对她的进展还算满意,没有多言,只是叮嘱她好生休息,明日继续。

晚儿就这样开始了在“积淤池”和“熬魂窟”之间往返的日常。每日三次,面对那恐怖的“积淤”,承受可怕的反噬,然后再去“净池”余沥处勉强涤荡恢复。她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被痛苦磨砺出的坚韧。她对灵性意念的控制,也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练习中,缓慢地提升着。而那块玉佩,似乎也随着她一次次使用灵性,与她的联系更加紧密,提供的清凉护持也越发明显。

她能感觉到,那“积淤”小山,在她日复一日的滴注下,确实在发生极其缓慢的变化。最表层的蠕动似乎减弱了一丝,颜色也略微淡了一点点,虽然微不足道,但典簿每次检查时,眼中都会露出一丝满意。

这一日,晚儿刚结束午时的施为,正虚弱地靠在“积淤池”边喘息。典簿撤去阵法,忽然开口道:“你近日做得不错。司簿大人有令,赏你半日歇息,可去‘沉疴里’外围走动,但不得离开划定区域,酉时前必须返回。”

晚儿一愣,旋即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可以离开“熬魂窟”和“积淤池”了?哪怕只是“沉疴里”外围,也意味着能看到更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多谢大人。” 她低头道谢。

典簿摆摆手:“莫要高兴太早。‘沉疴里’亦非善地,游魂众多,执念未消,莫要多事,更莫要与陌生魂体交谈,尤其是那些看似清醒的。记住了?”

“是,小女子记住了。”

典簿点点头,递给她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符文:“此乃临时通行符,可让你在‘沉疴里’外围活动,酉时前有效。凭此符,看守不会拦你。去吧。”

晚儿接过木牌,入手冰凉。她向典簿行了一礼,拖着疲惫但带着一丝期盼的魂体,慢慢走出了“熬魂窟”的范围。

再次踏入“沉疴里”那一片低矮破败的黑色屋舍间,感觉竟有些陌生。这里依旧死气沉沉,昏暗的光线下,游魂们如同影子般缓缓移动,或呆立,或蜷缩,大多神情麻木。但与“熬魂窟”那充满污秽和压抑的环境相比,这里至少没有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恐怖的反噬。

她依着记忆,朝着之前被关押区域的反方向,也是典簿所说的“外围”走去。路过的游魂对她投来漠然的一瞥,便不再关注。越往外走,屋舍似乎越稀疏,游魂也越少。空气依旧沉闷,但那股陈腐的气息淡了一些。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地上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石板,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广场。广场边缘,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流淌着黑色粘稠液体的小沟,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沟对面,似乎是一片更加荒凉、雾气弥漫的区域,看不真切。

晚儿在广场边缘一块稍显干净的石板上坐下,默默恢复着魂力。能暂时离开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哪怕只是片刻,也让她感到一丝难得的松弛。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随风飘入她的耳中。

晚儿一怔,循声望去。只见在广场另一侧,靠近黑色小沟的地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身形,像个孩子,穿着破旧宽大的衣衫,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里怎么会有孩子?晚儿心中诧异。在“沉疴里”这些时日,她见到的游魂大多是成年模样,孩童极少见。而且,大部分游魂都麻木呆滞,少有如此鲜明情绪流露的。

她想起典簿的警告——“莫要与陌生魂体交谈,尤其是那些看似清醒的。” 但这压抑的哭泣声,让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想起失去父母的悲痛与无助。

犹豫片刻,晚儿还是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她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那孩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问道:“你……怎么了?为何在此哭泣?”

那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他(她?)缓缓转过身来。

晚儿看到的,是一张大约七八岁孩童的脸,苍白,瘦小,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脸上满是泪痕。然而,这孩子的身形却有些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雾中,显得不太真切。

“我……我找不到娘了……” 孩子开口,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们……他们都走了……不要我了……呜……”

晚儿心中微酸,柔声道:“别哭,慢慢说。你娘是谁?你们走散了吗?”

孩子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娘……娘叫秀娘……我们……我们本来在排队……好长的队……后来,来了几个凶凶的叔叔,把娘带走了……说我不能去……让我在这里等……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娘都没有回来……”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身形似乎更加模糊了一些。

排队?被带走?晚儿心中一动。这孩子说的,莫非是亡魂进入阴间后,在黄泉路上排队,然后被阴差引去不同地方“批解”的过程?他娘被单独带走,难道是因为有什么特殊?

“那你记得,你娘被带走时,那些凶叔叔……嗯,那些差役,有没有说什么?或者,你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晚儿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

孩子努力回想,皱着小小的眉头:“他们……他们好像说……娘……娘身上有光……不对,是黑气……要……要去‘涤罪’什么的……我不懂……我要娘……” 他又开始哭泣。

身上有黑气?要去“涤罪”?晚儿想起“熬魂窟”和“积淤池”,难道这孩子的娘,是业障深重,被送去特殊的“涤罪”之所了?那这孩子为何被留下?是因为年幼,还是别的缘故?

“别怕,也许你娘……只是有些事情要办,办完了就会来找你。” 晚儿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阴间的迷途孩童,只能说着苍白的话。

“真的吗?” 孩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晚儿,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晚儿被他看得心中一紧,硬着头皮点点头:“嗯,你要乖乖的,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说不定你娘很快就回来了。”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典簿只允许她在“沉疴里”外围活动,且时间有限,她自身难保,更无力帮助这个孩子。

“姐姐,你真好……” 孩子擦了擦眼泪,身形似乎清晰了一些,“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他们都不理我……”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麻木游荡的游魂。

晚儿心中叹息。在这死寂的阴间,一点微弱的温情,或许都是奢侈。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多久了?” 晚儿问。

“我叫……狗儿。” 孩子小声道,“多久了……我不知道……这里天总是暗暗的……我饿了,可是没有东西吃……只有那边沟里的水,又黑又苦……” 他指了指那条流淌着黑色液体的小沟。

晚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中恻然。那沟里的“水”,一看就不是能喝的。这孩子,恐怕一直处于饥饿和恐惧中。

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空空如也。在阴间,她一无所有。忽然,她想起怀中玉佩。这玉佩有微弱的暖意,或许……能给孩子一点安慰?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压下。玉佩是她最大的秘密和依仗,绝不能轻易示人。

就在她犹豫间,怀中的玉佩,竟微微发热,同时,她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孺慕和依赖的意念,从孩子狗儿的方向传来。这意念很纯粹,只是单纯的悲伤、孤独和对温暖的渴望。

晚儿一怔。她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了?是因为这些时日不断用灵性意念接触“积淤”,反而锻炼了感知?还是玉佩的作用?

狗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停止了哭泣,有些好奇地看着晚儿,又看了看她胸口的位置(尽管玉佩被衣服遮挡)。

“姐姐,你身上……暖暖的……” 狗儿小声说,带着一丝渴望。

晚儿心中一软。罢了,这孩子孤苦无依,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同是天涯沦落魂。她看了看四周,并无其他游魂或看守注意这边。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玉佩,没有完全拿出来,只是隔着衣襟,让玉佩的轮廓微微显露,一丝极淡的、乳白色的温暖光晕透过衣物散发出来。

“这个,是姐姐很重要的东西。它能让姐姐觉得暖和一点。” 晚儿低声说,“你……能感觉到吗?”

狗儿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渴望:“嗯!暖暖的……像娘以前抱着我……” 他想靠近,又有些胆怯。

晚儿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狗儿冰冷的小手。狗儿的手瘦小冰凉,但在接触的刹那,晚儿感到玉佩传来的暖意,似乎也流过了一丝到狗儿手上。狗儿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睛里,竟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真的……好暖……” 狗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找到依靠的委屈。

晚儿握着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呵斥声和锁链拖曳声。晚儿一惊,连忙松开狗儿的手,将玉佩塞回怀中,警惕地望去。

只见几个皂衣差役,正押解着五六个用黑色锁链拴着的游魂,从不远处的雾气中走来。那些被押解的游魂,有男有女,皆是神情凄惶,魂体黯淡,身上似乎还缠绕着淡淡的黑气。其中一个穿着破烂襦裙的妇人,正拼命挣扎哭喊,目光焦急地四处张望,嘴里喊着:“我的儿!我的狗儿!你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还我的狗儿!”

狗儿浑身一震,猛地跳起来,望向那群被押解的游魂,小脸上爆发出惊喜:“娘!是娘!” 他迈开小腿,就要向那边冲去。

“狗儿,别过去!” 晚儿急忙拉住他。那些是阴差押解的魂体,看起来就不是善茬,狗儿这样冲过去,太危险了。

“放开我!那是我娘!娘!娘!我在这里!” 狗儿奋力挣扎,声音带着哭喊。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那些阴差的注意。为首的一个差役,面容更加凶恶,脸颊上的红晕涂得格外鲜艳,他目光如电,扫向晚儿和狗儿,尤其在晚儿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起。

“何处游魂,在此喧哗!” 差役厉声喝道,声音如同金铁交击,震得晚儿魂体发颤。他手中黑色的锁链哗啦作响,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那挣扎的妇人听到狗儿的声音,哭喊得更加撕心裂肺:“狗儿!我的狗儿!大人,求求您,让我见见我儿!就见一面!”

“闭嘴!业障未清,岂容尔等放肆!” 押解妇人的差役一抖锁链,妇人顿时惨叫一声,魂体一阵剧烈波动,似乎痛苦不堪。

狗儿见状,更加着急,哭喊着要冲过去。

晚儿紧紧拉住他,心中焦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很可能惹祸上身。典簿的警告犹在耳边。但看着狗儿和他母亲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的样子,她又于心不忍。

“差爷息怒。” 晚儿硬着头皮,将狗儿护在身后,对那为首的差役行礼道,“这孩子与母亲走散,思念心切,并非有意喧哗。还请差爷行个方便,让他们母子说句话可好?”

那为首的差役上下打量晚儿,目光在她脸上和衣着上扫过,又看了看她身后哭泣的狗儿,冷哼一声:“你是何人?何故在此?看你不似寻常游魂,可有路引符牌?”

晚儿连忙掏出典簿给的黑色木牌,双手奉上:“小女子是‘涤魂司’下‘熬魂窟’劳役,奉司簿大人之命,在此歇息片刻,酉时前便回。此乃通行符牌。”

差役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符文,脸色稍霁,但依旧严厉:“既是‘涤魂司’劳役,当知规矩。此妇身染孽债,需押往‘惩恶司’受审,岂是尔等可近前?速速带这孩童离开,莫要妨碍公务!否则,连你一并锁了!”

“可是大人,他们母子可怜,就容他们说一句话……” 晚儿还想争取。

“放肆!” 差役厉声打断,手中锁链一扬,发出摄人心魄的响声,“再敢多言,定不轻饶!带走!”

其他差役得令,更加用力地拖拽锁链,押着那哭喊挣扎的妇人和其他游魂,就要离开。

狗儿见状,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拼命想挣脱晚儿的手。

晚儿知道,再纠缠下去,自己恐怕真的会惹上麻烦。她狠下心,用力抱住狗儿,不让他冲过去。“狗儿乖,别过去,危险!你娘……你娘只是要去办点事,办完了就会回来找你的,你要听话,在这里等她,知道吗?” 她低声在狗儿耳边快速说道,同时将一丝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意念,借着玉佩的暖流,传递过去。

或许是因为这丝带着暖意的安抚,狗儿的挣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依旧哭泣着,望着母亲被带走的方向,伸着小手。

那妇人被越拖越远,哭喊声渐渐模糊,只有那绝望的眼神,深深印在了晚儿脑海中。

差役们押着魂体,很快消失在雾气深处。广场上恢复了死寂,只有狗儿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晚儿松开狗儿,自己也觉得浑身无力。在阴司的规则和力量面前,她是如此渺小无力,连让一对可怜母子说句话都做不到。

“姐姐……娘……娘是不是不要狗儿了……” 狗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哽咽着问。

晚儿心中酸楚,蹲下身,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虽然只是魂体,但那悲伤是真实的):“不会的,你娘最疼你了。只是……她有些事情必须去做。狗儿要坚强,好好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不然娘回来找不到你,会伤心的,知道吗?”

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晚儿的衣角,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晚儿看了看天色(如果那永恒昏黄可以称之为天色的话),感觉时辰不早了,快到典簿规定的酉时了。她必须回去了。

“狗儿,姐姐要回去干活了。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跟陌生人走,也不要喝那沟里的水,知道吗?姐姐……有机会再来看你。” 晚儿摸了摸狗儿冰冷的头发,轻声叮嘱。

狗儿眼中满是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嗯,狗儿等姐姐,也等娘。”

晚儿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可怜的孩子,狠下心,转身朝着“熬魂窟”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到狗儿依旧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孤单无助。

她握紧了怀中的玉佩,那微弱的暖意,此刻却感到分外沉重。

回到“熬魂窟”,看守只是瞥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典簿也不在,似乎去忙别的事了。晚儿默默走到自己负责的炉灶旁,拿起沉重的铁勺,开始搅动“尘沸”。

与狗儿母子的遭遇,让她心中沉甸甸的。阴司的冷酷,亡魂的无力,在此刻显得如此真切。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冷酷规则下的蜉蝣?所谓的“戴罪立功”、“一线生机”,在真正的阴司力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但,至少她还“活着”,还有意识,还有玉佩,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狗儿呢?他那样的孩子,在这冰冷的阴间,又能存在多久?会不会像其他游魂一样,渐渐消散,或者被带往未知的可怕去处?

不,不能放弃。为了自己,也为了心中那一点点未泯的善意。

她更加用力地搅动着锅中的“尘沸”,仿佛要将所有的无力、悲伤和疑惑,都搅拌进去。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

“惩恶司”……那是审判亡魂罪孽的地方吗?狗儿的娘被带去那里,是罪孽深重?可狗儿为何被留下?因为他年幼无知,罪不及身?

“涤魂司”、“熬魂窟”、“积淤池”、“净池”……这些地方,似乎负责处理亡魂的“杂质”和执念。那么,“惩恶司”审判之后,罪魂又会去往何处?受刑?受罚?还是……也有类似“涤魂”的过程?

父亲留下的玉佩,与“幽冥司”有关。而“幽冥司”,听起来像是阴司的一个部门。典簿和司簿对此讳莫如深,似乎牵扯甚大。父亲一个阳间大夫,怎会与阴司部门有牵扯?还持有“旧制信符”?

还有那两个黑衣人……他们明显是冲着父亲藏匿的东西来的。他们是阴司的人吗?还是阳间的什么人?他们是否也追到了阴间?

一个个谜团,如同这阴间弥漫的雾气,笼罩在心头,让她看不清前路。

酉时,她再次踏入“积淤池”,进行每日第三次的施为。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心绪不宁,灵性意念不够纯粹,在滴注混合液体的瞬间,“积淤”的反噬来得格外凶猛。无数充满恶意的、扭曲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听到了最恶毒的诅咒,种种负面情绪几乎将她的理智冲垮。胸口玉佩剧烈发烫,清凉气流疯狂涌入,才勉强将她拉回。

施为结束,晚儿瘫倒在地,魂体如同散架一般,连手指都无法动弹。这一次的反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污秽,仿佛灵魂都被玷污了。

典簿撤去阵法,走进来查看“积淤”的情况,眉头微蹙。“今日此次,效果不佳,灵性不纯,杂念过多。” 他冷冷地看了晚儿一眼,“若下次再如此,反噬加剧,轻则魂体受损,重则灵性污染,沦为只知怨恨的‘淤秽’,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晚儿艰难地喘息着,说不出话。

“去‘净池’余沥处,多涤荡片刻。记住,心无杂念,方是正途。” 典簿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晚儿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向那小水洼。这一次,她在水边呆了更久,用那乳白色的、带着微弱净化之力的“水”,一遍遍浇在脸上、手上,试图洗去神魂中那令人作呕的污秽感。直到感觉稍微好了一些,她才疲惫地回到“熬魂窟”。

看守依旧沉默。晚儿靠在冰冷的炉灶旁,感受着“尘沸”那令人不适的暖意,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心无杂念?在这步步杀机、迷雾重重、充满悲苦的阴间,如何能做到心无杂念?

但典簿的警告是真实的。若下次施为再出岔子,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集中精神。

可是,狗儿那双含泪的眼睛,母亲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父亲临终前的恐惧,玉佩的秘密,黑衣人的追杀……这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怀中的玉佩,再次传来熟悉的温热。这一次,温热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轻轻拂过她疲惫的神魂,带来一种莫名的安抚。同时,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脑海——

那似乎是一个阴暗的房间,点着昏暗的油灯。父亲李仁济背对着画面,正伏案书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凝重。桌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摊开着几张图纸,图纸上的纹样,与她玉佩上的,以及父亲藏匿的那些图纸上的,十分相似!父亲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疲惫而忧虑,他写了一会儿,停下笔,拿起桌上一块玉佩——正是她怀中的这块!——轻轻摩挲着,低声叹息了一句什么,画面模糊,听不真切。然后,父亲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将写好的东西和玉佩、图纸一起,仔细包好……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晚儿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刚才那是……玉佩传递的记忆?父亲的记忆碎片?

父亲果然与这玉佩,与那些图纸,与“幽冥司”有直接关联!他在隐藏什么?在准备什么?那叹息,是无奈,是决绝,还是……恐惧?

这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虽然短暂模糊,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重重迷雾。父亲不是无缘无故卷入,他很可能主动在做着什么,而这一切,都与阴司,与“幽冥司”有关!

这玉佩,不仅是信物,恐怕还承载着父亲留下的某些信息,或者……线索!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必须弄清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回去,更是为了解开父亲的秘密,为了那对可怜的母子,也为了在这冰冷的阴间,抓住那一线可能的希望与真相。

晚儿握紧了胸前的玉佩,冰冷的触感下,是那一丝不变的、微弱而坚定的暖意。

她抬起头,望向“熬魂窟”外那永恒昏黄的、没有日月星辰的天空,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不屈的火焰。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谜团多么深重,她,李晚儿,都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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