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静室余响
静室无风,唯有石壁上渗出的阴寒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在粗糙的石面上拖出蜿蜒的湿痕。晚儿盘膝坐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玉佩温润的边缘。自“净池”边归来已有数日,那日判官银灰色瞳孔中倒映的冰冷与洞彻,仍时常在她闭目时浮现,带来一阵心悸。
玉佩的光泽恢复了些许,那抹血沁也重新鲜活,仿佛吸饱了某种养分。但晚儿能感觉到,它与之前有些不同了。并非力量增强,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苏醒”,仿佛沉睡的记忆被惊扰,开始流淌出模糊的碎片。有时在调息中,她会“看”到一些断续的、无关自身的画面:巍峨却残破的古老殿宇,样式奇诡的祭坛,飘荡的魂灯,以及……一个背对着她、穿着与判官相似但纹饰更加繁复的灰袍身影,正对着一卷巨大的、非皮非帛的书册低语。每当她想“听清”或“看清”,画面便如水中倒影般碎裂消散。
这是玉佩中封存的、关于“幽冥司”的记忆吗?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是那个负责送“清灵液”的杂役魂体,依旧沉默,将陶碗放在门边的石台上便转身离去。晚儿这几日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职司记录,几乎不出石屋。司簿所说的“赏赐不日下发”迟迟未至,典簿也未再召见她,只有老蒿头在晾晒场遇见时,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低声说了句:“水静了,未必是好事。”
水静了……是指“净池”污染被清除后的表象,还是暗指某种更深的、被强行压下的波澜?
晚儿知道,判官的出现,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必然在“涤魂司”,甚至在更高层面,激起了看不见的暗流。司簿和典簿的沉默,或许正是一种观望和自保。
她需要信息。不能被动等待。
这一日,她完成了“余沥池”的例行记录,水质已基本恢复正常,只是那“量阴尺”的读数,似乎比污染前略微偏高了一线,极其细微,若非她近日感知越发敏锐,几乎无法察觉。这残留的“浊意”,是污染未清彻底,还是……别的什么?
她收起工具,没有立刻返回石屋,而是转向“涤魂司”内相对热闹些的区域——录籍科所在的院落。那里有几间较大的石屋,是低级文书们抄录、整理卷宗的地方,也是消息相对灵通之处。
院中,阿文和阿墨正凑在一起,对着几卷竹简低声议论着什么,见晚儿进来,两人立刻噤声,神色有些紧张。
“李典吏。”两人起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显然,“净池”边的事情,虽未详细流传,但晚儿“探查有功、得判官大人关注”的模糊传闻,已在司内小范围传开。
“不必多礼。”晚儿摆摆手,目光扫过他们面前的竹简,“二位在忙?可是近日司中事务繁多?”
阿文和阿墨交换了一个眼神,阿文压低声音道:“可不是么!自打前几日……那事之后,上面催要近百年内所有与‘净池’支流水脉变迁、异常污浊记录相关的卷宗副本,说是要……‘彻查核对’。我们这儿都快翻了个底朝天了!”
近百年?晚儿心中一动。甲字“淤核”是近百年积累,那残破的“幽冥司”令牌阻塞污染“净池”,恐怕时间也短不了。判官带走令牌,这是要顺藤摸瓜,追查根源了?
“彻查核对?是司簿大人的意思,还是……更高层?”晚儿状似无意地问。
阿墨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上面直接下的令,不止咱们司,‘镇守司’、‘稽查司’甚至‘轮回司’那边,好像都有所动作。司簿大人这几天脸色就没好过,典簿大人也天天被叫去问话。”
果然!判官的介入,引发了连锁反应。阴司高层开始重视“净池”污染的源头,这必然牵扯到“幽冥司”的旧事。对她而言,这既是危机——秘密可能被彻底揭开,她这个身怀“幽冥引”的生魂处境微妙;也可能……是机遇?水浑了,或许能摸到鱼。
“对了,”阿文忽然想起什么,从桌案一角翻出一份崭新的、盖着朱红“速”字印的公文抄件,递给晚儿,“李典吏,这是今早刚发到各司的例行通报,里面有提到对此次‘净池丙辰区异动’的初步处置和褒奖,您看看。”
晚儿接过,快速浏览。公文用语官方而简略,称“丙辰区支流因年久淤塞,致秽气偶发,已由当值判官及时处置,清除淤塞异物,未酿成大患”。对晚儿和两名纠察吏的褒奖,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探查吏员应对得当,各有封赏”,具体赏赐未列。重点是后面——宣布即日起,由“镇守司”增派一队阴兵,常驻“净池”各主要支流入口,加强巡视;并责令“涤魂司”限期一月,彻底清查所有支流、暗渠,排除隐患。
“镇守司”阴兵入驻?这几乎等同于军事管制了。看来上层对“净池”的安全,已警惕到了最高程度。那残破令牌的来历,恐怕让某些大人物都感到了不安。
晚儿将公文递还,谢过阿文阿墨,又闲聊了几句司中闲话,便告辞离开。走出录籍科院子,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判官和阴司上层的目光,暂时被“净池”污染和“幽冥司”旧事吸引。这对她探查自身秘密和父亲往事,或许是个窗口期。但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直接触碰“幽冥司”这个禁忌。可以从边缘入手,比如……那些被令牌丝线缠绕的亡魂,比如赵大叔。
赵大叔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一定有深意。他是怎么死的?为何会成为那令牌的“养料”?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还有狗儿。必须尽快想办法,看能否将他送入相对安全的“育灵所”。这或许能成为一个接触“引魂司”或“巡游司”的契机。
她正思忖着,迎面走来一人,却是典簿。他步履匆匆,脸色比平日更加沉郁,见到晚儿,脚步顿了一下。
“李晚儿,随我来。”典簿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晚儿心中一凛,跟上典簿,来到他那间处理公务的石室。司簿竟然也在,正负手站在那幅“净池”画卷前,背影显得有些凝重。
“见过司簿大人,典簿大人。”晚儿行礼。
司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晚儿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此次‘丙辰区异动’,你探查有功,按例当赏。除之前允你的‘凝魂髓’、‘清灵液’照旧,另赏‘定魂丹’一枚,‘涤魂司’丙等典吏腰牌一面,月俸加倍。日后,你便专职负责‘余沥池’及丙申、丙酉两处支流口的日常监测记录,直接向典簿禀报。可有异议?”
丙等典吏!虽然只是从见习转为正式最低一等,但意味着她正式成了“涤魂司”在编的底层吏员,有了更明确的职司和权限。月俸加倍,还有“定魂丹”——那是比“凝魂砂”更珍贵的稳固神魂丹药。赏赐不可谓不厚。
“谢大人厚赏!小女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晚儿连忙道谢,心中却警铃微作。赏赐越厚,往往意味着期望(或控制)越深。专职负责三处监测点,直接向典簿汇报,这看似重用,也意味着更紧密的捆绑和监视。
“嗯。”司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和一面颜色稍深、刻着“涤魂司·丙”字样的腰牌,递给晚儿。“‘定魂丹’可助你稳固魂体,抵御‘净池’余韵侵蚀,每月可领一枚。腰牌权限更高,可通行司内大部分区域及部分低级库房,但切记,不该去的地方,莫要好奇。”
“是,小女子明白。”晚儿双手接过,触手冰凉。
“另外,”司簿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前日判官大人亲临处置异动,对你……似有留意。此乃机缘,亦是考验。当好生当差,谨言慎行,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亦莫要……辜负了判官大人的‘留意’。”
果然!判官的关注,是司簿和典簿态度变化的关键。他们既想借她可能的“机缘”攀附,又担心她这个“变数”惹出更大麻烦,故而加紧笼络与控制。
“大人教诲,小女子铭记于心。小女子孤魂于此,唯愿尽职安身,绝不敢有非分之想。”晚儿低头,语气恭顺。
司簿似乎满意她的态度,挥了挥手:“下去吧。典簿,后续事宜,你与她分说。”
“是。”典簿应道,领着晚儿退出石室。
来到外间,典簿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但依旧严肃。“司簿大人的话,你要听进去。判官大人位高权重,他的一丝留意,对你可能是通天之阶,也可能是……万丈深渊。你身世特殊,又有那信物在身,如今更入了判官之眼,日后行事,更要如履薄冰。”
“是,典簿大人。”
“这是丙申、丙酉两处支流口的位置图和相关记录册,你拿去熟悉。三处监测点,每日辰、午、酉时各记录一次,异常即刻上报。这是你的新职责,也是你的护身符——专心职司,少管闲事,旁人便难寻你的错处。”典簿将两卷皮纸图和一本册子交给晚儿,又补充道,“‘镇守司’的阴兵不日即到,他们会负责外围警戒,你等监测吏员,只需做好记录,其余不必过问,更不可与阴兵发生冲突,明白吗?”
“明白。”
典簿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让晚儿退下。
回到石屋,晚儿仔细查看了新得的腰牌和“定魂丹”。腰牌入手沉实,除了“涤魂司·丙”字样,背面还有一些极浅的、似乎是防伪的符文。“定魂丹”装在一个小巧的玉瓶中,仅有一粒,龙眼大小,呈灰白色,散发着一股清凉沉静的气息,闻之便觉神魂安宁。她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小心收好。
摊开那两卷皮纸图。丙申、丙酉两处支流口,位于“余沥池”上下游,距离不远,但位置更加偏僻,靠近“涤魂司”辖区的边缘,再往外便是阴司荒芜之地和更浓的迷雾。图上有简略的标注和水流方向。记录册则是空白的,需她日后填写。
专职监测三处支流口……这职司看似枯燥,却给了她名正言顺、在一定范围内活动的理由。丙申、丙酉两处靠近边缘,或许……能发现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晚儿便带着新的腰牌和记录工具,奔波于三处监测点之间。“余沥池”已基本恢复正常,但那一丝细微的偏高“浊意”始终存在,仿佛顽疾未除。丙申、丙酉两处支流口规模更小,水流平缓,记录也相对简单。但晚儿发现,这两处的水质,似乎比“余沥池”更“干净”一些,那股残留的浊意几乎感觉不到。
这不对劲。同属一个水系,下游的“余沥池”有残留浊意,上游的丙申、丙酉反而更干净?除非……污染源并非完全来自上游主流,或者,在“余沥池”附近,还有别的、轻微的污染渗入?
她将这点疑记录下,但没有立即上报,只是更加留意“余沥池”周围的环境。
她也尝试靠近“净池”主流更近一些的地方感知,但“镇守司”的阴兵已陆续进驻,在主要支流入口和主流边缘设置了哨卡和巡逻路线。这些阴兵身着制式的玄黑色甲胄,气息冰冷肃杀,眼神锐利,对往来吏员盘查严格。晚儿的丙等典吏腰牌只能让她在指定监测点附近活动,想要靠近主流,立刻就会被拦下。
阴司的应对,迅速而严密。判官带来的压力,可见一斑。
这一日,晚儿在丙酉支流口记录完毕,看看时辰尚早,便沿着河岸,向着“涤魂司”辖区外、那片荒芜迷雾的方向,稍微多走了几步。这里已接近地图标注的边界,雾气浓重,光线暗淡,只有脚下暗红色的土地和远处模糊起伏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阴影。
忽然,她怀中玉佩微微一热,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指向左侧迷雾深处的悸动。与之前指向“净池”滞涩区或遇到危险时的警示不同,这次的悸动很微弱,带着一种模糊的“吸引”或“共鸣”感。
晚儿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左侧。迷雾翻滚,什么也看不清。但玉佩的异动不会无缘无故。那里有什么?与玉佩有关?与“幽冥司”有关?
她犹豫了一下。典簿的警告犹在耳边,这里已是边界之外,危险未知。但探索的欲望和对真相的渴望,如同猫爪挠心。
最终,好奇心和对自身处境的焦虑占了上风。她深吸一口气,将“定魂丹”含在舌下(并未吞服,以防万一),又将一丝灵性意念注入玉佩,让那微弱的暖流护住心神,然后,小心翼翼地、向着玉佩感应的方向,迈入了浓雾之中。
雾比想象中更浓,更冷。踏入其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连脚下土地的感觉都变得虚浮。视线被压缩到身前三尺,灵性意念的探查也受到极大阻碍,如同陷入泥沼。她只能依靠玉佩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悸动指引方向,一步步向前。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露出一个低矮的、黑黢黢的隆起轮廓,像是一个小土坡,又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半塌的古老建筑基座。玉佩的悸动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
晚儿更加小心,屏息凝神,缓缓靠近。走到近前,才看清那并非土坡,而是一处残垣断壁。断壁由一种非金非石、颜色暗沉、布满风蚀痕迹的黑色材料砌成,风格古拙,与她见过的阴司任何建筑都不同。断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苔藓类植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与“浊心草”有些相似但更加陈腐的腥甜气息。
在断壁的角落,她看到了一块半埋在黑色泥土里的、残缺的石碑。石碑大部分已碎裂,只余底部一小截,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古篆字。晚儿蹲下身,拂开苔藓,仔细辨认。
那残留的字迹是:“……幽……司……禁……入……”
幽冥司禁地?!晚儿心头狂震!这里……竟然是“幽冥司”的遗址?或者说,是它曾经辖下的某个禁地入口?
玉佩的悸动,正是来源于此!它在呼应这片废墟!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断壁残垣的范围不大,似乎只是某个庞大建筑的冰山一角,大部分已湮灭在时光和迷雾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荒凉、死寂,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悲伤与不甘。
这里就是“幽冥司”?那个在阴司已成为禁忌、连普通吏员都未曾听闻的部门?它为何会变成废墟?是废弃了,还是……被摧毁了?
父亲留下的玉佩和图纸,指向这里。那残破的、污染“净池”的令牌,也属于这里。这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晚儿的心脏怦怦直跳,既兴奋又恐惧。她试着将更多的灵性意念注入玉佩,想看看是否会有更多反应。玉佩微微发亮,那抹血沁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隐约间,她似乎“听”到了一些极其遥远、破碎的声音,像是叹息,像是低语,又像是某种仪式的余韵……
就在这时——
“唔!”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强忍痛苦的闷哼,从断壁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
晚儿悚然一惊,立刻切断与玉佩的联系,身形急退,躲到一块较大的残石后面,屏住呼吸,灵性意念收敛到极致,只留一丝最细微的感知延伸出去。
是谁?这里怎么会有其他人?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喘息。片刻,一个踉跄的身影,从断壁后勉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皂衣、魂体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的“人”。他脸上、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那种苔藓的汁液。他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那里似乎有个可怕的伤口,不断有淡淡的黑气逸散出来。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扭曲的、似乎是随手捡来的枯骨,勉强支撑着身体。
他的脸……晚儿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虽然因痛苦而扭曲,沾满污秽,但那眉眼……晚儿瞳孔骤缩!
是那两个黑衣人中的一个!是那个身形稍矮、肩膀宽厚的黑衣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另一个高个黑衣人呢?
黑衣人也察觉到了附近有人,猛地抬起头,警惕而凶狠的目光扫视过来,恰好与从残石后微微探出头的晚儿,对上了视线!
一瞬间,黑衣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变成了极度的警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他显然也认出了晚儿!这个在阳间义地,被他们追索、然后莫名消失的少女亡魂,竟然出现在了阴司,还出现在这“幽冥司”废墟附近!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在荒芜的迷雾和古老的废墟间,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黑衣人伤口处黑气逸散的轻微嘶嘶声,以及远处迷雾深处不知名存在的低沉呜咽。
黑衣人握着枯骨的手紧了紧,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下着什么决心。他伤势极重,魂体不稳,而晚儿虽然看起来只是个低级典吏,但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透着诡异,何况她身上还有那块让他们追索的玉佩!
晚儿心中同样警铃大作。黑衣人出现在“幽冥司”废墟,身受重伤,这背后绝对不简单。他们是来寻找什么?找到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另一个同伙呢?是死是活?
她握紧了袖中的丙等典吏腰牌,又摸了摸怀中玉佩。腰牌或许能证明她是“涤魂司”吏员,但在这边界废墟,面对明显不怀好意的黑衣人,作用有限。玉佩是她最大的依仗,但之前消耗颇大,且不知是否会对黑衣人产生克制。
跑?对方受伤,未必追得上。但此地诡异,乱跑可能更危险。而且,她心中有太多疑问,或许能从这黑衣人口中得到一些答案?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紧绷到极点时,黑衣人忽然闷哼一声,伤口处的黑气猛地一盛,他身体晃了晃,似乎连站立都困难,不得不将更多重量倚在枯骨上。他看向晚儿的眼神,凶狠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和……一丝近乎绝望的焦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口中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有暗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他努力抬起那只捂着伤口的手,似乎想指向晚儿,或者她身后的某个方向,但手臂颤抖得厉害。
晚儿心中一动。对方伤势之重,恐怕已无力对她构成太大威胁。而且,他此刻的表现,不像是要攻击,反而像是……想传递什么信息?或是求救?
她犹豫了。救他?风险太大。不救?或许会错过关键线索,而且,看着他魂体溃散,她心中也有一丝不忍——并非同情敌人,而是对生命(哪怕是亡魂)消逝的本能悸动。
最终,她还是从残石后缓缓走了出来,但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警惕地看着黑衣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晚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黑衣人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挣扎了片刻,才用极其沙哑、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小……丫头……你……竟然……到了这里……命……真大……”
“你们追我到阴间,到底想找什么?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幽冥司’又是什么?”晚儿一连串问题抛出。
黑衣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嘲讽的笑容,但随即被痛苦取代。“李……仁济……他……藏了不该藏的东西……‘幽冥引’……不是你能……染指的……交出来……或许……还能活……”
果然是为了玉佩!“幽冥引”……判官也这么称呼它。这玉佩到底牵涉多大?
“玉佩是我家传之物,与你们何干?你们是谁?为何能自由出入阴间?”晚儿追问。
黑衣人剧烈地咳嗽起来,魂体又透明了几分,他喘息着,目光却投向了晚儿身后的废墟深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和……一丝不甘的狂热。
“那里……是……入口……”黑衣人艰难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司’……虽灭……‘印’……尤在……钥匙……就是……‘引’……他们……也在找……必须……快……”
话音未落,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望向晚儿身后的迷雾,脸上露出了极度惊骇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发出警告,但只来得及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跑……”
晚儿心中一寒,不假思索,凭借着多次险死还生锻炼出的本能,猛地向侧前方扑倒!
“呼——!”
一道无声无息、却又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风,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她原先所站之处的黑色地面上,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惨白色冰霜!
晚儿就地一滚,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只见她刚才所站位置后方的迷雾中,不知何时,静静地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似乎是一个“人”的轮廓,但极其模糊,仿佛由最浓稠的阴影和雾气凝聚而成,没有五官,没有明确的衣衫,只有一个人形的、不断扭曲波动的黑暗。它静静悬在那里,无声无息,却散发着比“积淤”更纯粹、比残破令牌更阴冷的恶意与死寂。刚才那道冻结灵魂的阴风,显然就是它发出的。
黑衣人看到这阴影,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魂体再也支撑不住,如同风中的残烛,猛地一颤,随即“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溃散成无数暗淡的光点,被那阴影周围的阴冷气息一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晚儿看得亡魂大冒!一个至少能在阳间追索她、在阴间活动、实力不明的黑衣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这阴影“抹去”了?
那阴影“解决”了黑衣人,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那模糊的头部轮廓,对准了晚儿。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被洪荒猛兽盯上的冰冷死寂感,瞬间攫住了晚儿的心脏!她浑身僵硬,血液(如果魂体有的话)都仿佛要冻结了!连怀中的玉佩,都只是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警示的冰凉,而非之前的温热,仿佛也被这阴影的恐怖所压制!
跑!必须跑!立刻!马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晚儿猛地转身,将灵性意念和残存魂力催发到极致,也顾不上方向,朝着来时的路,发足狂奔!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她的背心!
“咻——!”
又是一道无声的阴风袭来,速度更快!晚儿只觉得后背一凉,魂体仿佛要被撕裂,奔跑的速度骤然一滞!是玉佩最后的力量爆发,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光晕,堪堪挡住了这一击,但光晕瞬间破碎,玉佩彻底变得冰冷死寂,晚儿也闷哼一声,喉头一甜,魂体受创!
但她也借着这股冲击力,更加拼命地向前冲去!冲入浓雾,不顾一切地朝着记忆中“涤魂司”边界的方向狂奔!她甚至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阴影如附骨之疽般贴在身后。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年。直到前方雾气渐淡,隐约看到了“涤魂司”辖区边缘那些熟悉的、低矮的黑色石屋轮廓,以及远处“镇守司”阴兵巡逻时甲胄反射的微弱幽光,晚儿才觉得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死寂感,似乎减弱了些许。
她不敢停留,踉跄着冲入辖区,直到遇见一队巡逻的阴兵,被对方厉声喝止盘查,亮出丙等典吏腰牌,确认身份后,她才仿佛脱力般,靠着一处石屋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魂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得救了……暂时。
但恐惧的余韵,依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神魂。那阴影是什么?是“幽冥司”废墟的守护者?还是某种因玉佩或黑衣人而引出的可怕存在?它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充满了纯粹的、对“生”的漠视与毁灭欲望。
黑衣人临死前的话,也让她心中寒意更甚。“‘司’虽灭……‘印’尤在……钥匙……就是‘引’……他们……也在找……”
“司”指“幽冥司”,已灭。“印”是什么?是那残破令牌代表的某种权威或力量?“钥匙”是玉佩“幽冥引”?“他们”又是谁?是另一股寻找玉佩和“幽冥司”遗产的势力?还是阴司内部某些存在?
黑衣人在找,判官在查,那神秘的阴影在守护(或毁灭)……而她,李晚儿,一个本该在阳间的普通少女,却手持“钥匙”,身陷这漩涡的最中心,被各方目光隐隐注视。
前路,已不是凶险可以形容。那浓雾深处的废墟和阴影,如同张开的巨口,而她,正不由自主地被推向其中。
晚儿艰难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魂体,将惊惧深深压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监测归来。她必须尽快回到自己的石屋,消化今日的见闻,思考下一步。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岔路口,老蒿头佝偻着背,正背着一筐“涤魂草”走过。他似乎无意中朝晚儿这边望了一眼,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了然的叹息。
他什么也没说,慢吞吞地走远了。
晚儿却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老蒿头……他知道什么?他看见了她从边界方向回来?还是……他早就预料到,她会踏入那里?
这看似平静的“涤魂司”,这冰冷有序的阴间,水面之下,到底隐藏着多少暗流与秘密?
握紧怀中那再次变得冰冷、仿佛耗尽了最后力量的玉佩,晚儿抬起头,望向“净池”方向那永恒昏黄的天空,眼中最后一丝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已无路可退。
唯有前行,直到……真相大白,或者,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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