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透进来一层蒙蒙的青光。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傅府。
她的新婚夫家。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冷空气瞬间裹住身子,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被子太薄了。
昨晚入睡时她就发现了。被面是绸缎的,看着光鲜,里头的棉絮却薄得可怜,盖在身上跟没盖一样。她半夜冻醒了好几回,裹着衣服缩成一团,迷迷糊糊挨到天亮。
“云溪?”
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沈知微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又被冰得缩了一下。
地砖上连块毯子都没有。
她站在床边,环顾四周。
这就是她的新房——或者说,她的“住处”。
昨晚被送进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她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借着晨光,才终于看清这间屋子的模样。
很小。
比她在沈家的丫鬟房还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家具都是旧的,桌面上有磕碰的痕迹,椅子坐上去会吱呀响。窗户糊的是最普通的白纸,有几处破了洞,冷风正从那洞里往里灌。
墙角结着蛛网。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蛛网,忽然觉得很可笑。
傅家少夫人,住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门被推开,云溪端着水盆进来,看到她站在地上,吓了一跳。
“大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地上凉!”
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跑过来拉沈知微。
沈知微握住她的手:“你去哪儿了?”
云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去给大小姐打热水……”她的声音带着委屈,“找了半天,才找到厨房。那些人……”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知微看着她:“那些人怎么了?”
云溪咬着唇,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他们说,听竹院的用度,要自己去领。没人送。”
听竹院。
沈知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的住处,叫听竹院。
“带我去看看。”
沈知微披上外衣,走出房门。
院子不大,比她想象中还要小一些。青砖铺地,角落里长着青苔,几丛竹子种在院墙边,倒是应了“听竹”的名字。
只是那些竹子没人打理,枯叶落了一地,也没人扫。
沈知微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墙很高,墙头爬着枯藤。院门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茬。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没有一个人往里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诗。
“庭院深深深几许”。
原来深宅大院,就是这样。
“大小姐……”
云溪跟在她身后,声音怯怯的,“我刚才去打水的时候,听厨房的婆子说……说……”
“说什么?”
云溪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说咱们住的这个院子,以前是放杂物的。傅家的下人都住在后罩房,比这儿好多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
放杂物的。
傅家少夫人,住的是放杂物的院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几丛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走吧。”她说,“回去收拾一下。”
早饭没有送来。
沈知微和云溪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见一个人影。
云溪坐不住了:“大小姐,我去厨房问问。”
“不用问。”沈知微按住她,“没人送,咱们自己去。”
两个人出了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傅府很大,比沈家大得多。三进三出的院落,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路上经过好几个院子,都修得齐齐整整,门前的下人来来往往,看到她们,目光里带着好奇,却没有一个人上来问一句。
沈知微目不斜视,只管往前走。
走了快一刻钟,才找到厨房。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几个婆子围着灶台,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看到有人进来,其中一个胖婆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找谁?”
云溪上前一步:“我们是听竹院的,来取早饭。”
“听竹院?”胖婆子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这是哪个院子。
旁边一个瘦一些的婆子凑过来,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胖婆子的表情顿时变了。
“哦——”她拖长了声音,“就是那个……新来的少夫人?”
她的目光越过云溪,落在沈知微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最后撇了撇嘴。
“等着。”
她转身,从灶台角落里端出一个小托盘,往案板上一放。
托盘里放着两个馒头,一碗清粥,一碟咸菜。
馒头是凉的,粥上没有一丝热气,咸菜蔫巴巴的,看着就没胃口。
云溪的脸色变了:“这、这怎么是凉的?”
胖婆子翻了翻眼皮:“听竹院的灶没开,没法热。爱吃不吃。”
“你——”
云溪气得浑身发抖,沈知微伸手拦住她。
“多谢。”她说,声音平静。
然后端起托盘,转身就走。
走出厨房,云溪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小姐!她们欺人太甚!您可是少夫人,她们怎么能——”
“云溪。”沈知微打断她,“别说了。”
云溪看着她,心疼得说不出话。
沈知微端着托盘,一步一步往回走。
托盘里的粥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她手上,冰凉。
吃罢那顿冷饭,已是晌午。
云溪去洗碗,沈知微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枯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门外站着两个穿绸缎衣裳的丫鬟。打头那个生得白净,眉眼带着几分倨傲,正是昨日来传话的青竹。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叠衣裳。
青竹看到沈知微,也不行礼,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老夫人让送衣裳来。”她说,语气淡淡地,“少夫人的陪嫁衣裳,料子太差,样式太旧,穿出去丢傅家的人。这些是新做的,您换上吧。”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丫鬟上前,把那叠衣裳往云溪怀里一塞。
云溪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是粗布。
灰扑扑的粗布,比下人穿的还不如。
“这……”云溪抬起头,“这料子也太差了,怎么能给少夫人穿?”
青竹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傅家少夫人,就该穿这样的。那些绫罗绸缎,是给真正的大家闺秀穿的。沈小姐嘛——”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云溪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沈知微上前一步。
“多谢青竹姑娘。”她说,声音平静,“回去替我谢过老夫人。”
青竹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能忍。
“还有。”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扔在院子的石桌上,“这是傅家的家规。老夫人说了,少夫人既然进了傅家的门,就该守傅家的规矩。三天后,她要抽查。背不出来——”
她顿了顿,笑了笑。
“背不出来,自然有背不出来的罚法。”
说完,她带着小丫鬟转身就走。
云溪追到门口,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气得直跺脚。
“大小姐!您看看她们!这、这简直欺人太甚!”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蝇头小楷,写了足足上百页。
从晨起洗漱到晚间安寝,从待人接物到言语举止,事无巨细,一条一条,全是规矩。
云溪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三天背完?这、这怎么可能!”
沈知微合上册子。
“可能。”她说,“背不完,也得背。”
云溪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大小姐,您……您不委屈吗?”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她。
“委屈。”她说,声音很轻,“委屈有用吗?”
云溪愣住了。
沈知微拿着那本册子,转身走回屋里。
“把衣裳收进来吧。”她说,“虽然是粗布,总比没有强。”
傍晚时分,刘嬷嬷来了。
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脸,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
“少夫人,老夫人有请。”
沈知微跟着她出了门。
一路上,刘嬷嬷不说话,沈知微也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过院子,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
刘嬷嬷掀开门帘:“进去吧。”
沈知微走进去。
是一间暖阁。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有些发晕。地龙烧得正旺,角落里还摆着两个炭盆,炭火烧得通红。
罗汉床上,歪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缎袄裙,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的抹额。脸上满是皱纹,却保养得极好,皮肉紧致,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她的眼睛不大,却极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小刀子,能把人从头到脚剐一遍。
沈知微上前两步,敛衽行礼。
“知微见过老夫人。”
傅老夫人没说话。
沈知微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等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傅老夫人才慢悠悠地开口:
“起来吧。”
沈知微站直身子,垂着眼,没有说话。
傅老夫人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又从她的衣裳移回她的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轻轻“啧”了一声。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
这话听着像夸,语气却不像。
沈知微仍旧低着头,不说话。
“抬起头来。”
沈知微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傅老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在狱里没了。沈家被抄了家,你祖父现在还在老宅里,出不得门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知微攥紧了袖口里的手,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夫人说的是。”
傅老夫人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她以为这丫头会哭,会求,或者至少会露出一点羞耻和委屈。可她什么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倒是沉得住气。”傅老夫人说,“不过,沉得住气也没用。傅家不是沈家,傅家的规矩,你一样都少不了。”
她往后靠了靠,语气淡淡的:
“家规拿到了吧?三天后背出来。背不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沈知微垂下眼:“知微明白。”
“还有。”傅老夫人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晚晴那孩子,在府里住了十来年,比你熟悉傅家的规矩。往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暖阁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粉缎袄裙的女子,生得一副温柔相,柳叶眉,鹅蛋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见沈知微看过来,她上前两步,盈盈一笑。
“知微姐姐,我叫苏晚晴。老太太是我姑祖母,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了。”
她的声音软糯,笑容温柔,看起来亲切极了。
可沈知微看着那双眼睛,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那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多谢苏小姐。”她说。
苏晚晴笑了笑,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知微姐姐叫我晚晴就好。天色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
她说着,也不等傅老夫人发话,就挽着沈知微往外走。
出了暖阁,冷风扑面而来。
苏晚晴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沈知微。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知微姐姐住听竹院是吧?我送您。”
她说“您”,语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沈知微没说话,跟着她往前走。
两个人一路无话。
走到听竹院门口,苏晚晴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枯竹,破旧的屋门,剥落的朱漆。
她转过头,看着沈知微,嘴角勾起一个笑。
“知微姐姐住这儿啊?倒是……清静。”
沈知微看着她。
苏晚晴又笑了笑,凑近她,压低声音:
“知微姐姐,承煜哥哥这个人,我最了解。他心冷,不容易捂热。你……慢慢熬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
裙摆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听竹院。
云溪迎上来,正要开口,沈知微抬手制止了她。
她走进屋里,坐在桌前,拿起那本家规,翻开第一页。
云溪蹲在她身边,小声问:
“大小姐,那个苏小姐……”
“我知道。”
沈知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不是好人。”
云溪愣住了。
沈知微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下头,就着昏暗的烛光,开始背那本厚厚的家规。
窗外,风吹过竹子,沙沙作响。
夜很长。
可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