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沈知微数着日子。嫁进傅府,整整三天。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就着烛光背家规。白天去刘嬷嬷那儿学规矩,抄册子,绣花。晚上回来继续背,背到深夜,背到眼睛发酸,背到手指冻得握不住笔。
三天下来,那本厚厚的家规,她已经能背出一大半。
今日是老夫人约定抽查的日子。
沈知微起了个大早,换上那身粗布衣裳,对着铜镜把头发抿得一丝不乱。云溪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
“大小姐,您都瘦了……”
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问:“炭还够吗?”
云溪点头:“够。少帅让人送来的那盆,还能烧好几天。”
沈知微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一瞬。
那盆炭,是傅承煜让人送来的。
三天了,她没再见过他。
也好。
她站起来,往外走。
“大小姐,您不吃点东西?”
“回来再吃。”
傅老夫人的暖阁里,还是那么热。
沈知微站在罗汉床前,一字一句地背完最后一条家规,垂手而立。
傅老夫人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手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站着苏晚晴,今日换了一身鹅黄的袄裙,衬得肤色越发白净。她看着沈知微,嘴角噙着一丝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背得倒是不错。”傅老夫人慢悠悠地开口,“字呢?听说刘嬷嬷让你抄账本?”
沈知微点头:“是。”
傅老夫人朝苏晚晴使了个眼色。苏晚晴从桌上拿起一本账本,递给沈知微。
“这是上个月的账,知微姐姐看看有没有错漏。”
沈知微接过,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进出项、月例、采买、打赏……记得倒是清楚,只是——
她抬起头,看向苏晚晴。
“这账不对。”
苏晚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哪里不对?”
沈知微指着其中一页:“胭脂水粉,这个月比上个月多支了三十两。可府里女眷的数目没变,胭脂水粉不会多出这么多。”
她又翻了几页:“厨房采买,鸡鸭鱼肉比上月多支了五十两。可老夫人这个月茹素,少帅也不在府里吃饭,这多出来的,去了哪儿?”
暖阁里静了一瞬。
傅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正要开口,傅老夫人抬手制止了她。
“沈家倒是会养女儿。”傅老夫人说,语气听不出喜怒,“账没错。多出来的那些,是我赏人的。”
沈知微垂下眼:“知微多嘴了。”
傅老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她说,“怪不得承煜那孩子,会挑中你。”
她往后靠了靠,语气淡淡的:
“账本的事,往后你跟着晚晴学。傅家的产业多,你既然做了少夫人,这些迟早要经手。”
沈知微垂首:“是。”
“行了,下去吧。”
沈知微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苏晚晴追了出来。
“知微姐姐。”
沈知微停下脚步。
苏晚晴走到她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
“知微姐姐好本事,才来几天,就会看账了。”
沈知微看着她:“苏小姐过奖。”
苏晚晴笑了笑,凑近她,压低声音:
“不过知微姐姐,傅家的账,不是光会看就行的。有些账,看了也不懂。懂了也不能说。”
她说完,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转身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听竹院,云溪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看到沈知微回来,她迎上来,小声道:
“大小姐,怎么样?老夫人没为难您吧?”
沈知微摇摇头,走进屋里。
云溪跟进来,关上门。
“大小姐,我刚才又打听到一件事。”
沈知微看着她。
云溪压低声音:“那个苏晚晴,是老太太的侄孙女。她祖父和老太太是亲兄妹,她爹早年没了,老太太可怜她,就把她接到府里养着。养了十来年了,吃穿用度比正经小姐还讲究。”
“还有呢?”
云溪的声音更低了:“府里的人说,她原本是要嫁给少帅的。老太太有这个意思,只是还没来得及提,少帅就……就把您娶进门了。”
沈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还有人说……”云溪犹豫了一下,“她院子里使唤的丫鬟,隔三差五就换人。至于为什么换,没人敢问。”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我让你记的路,记了多少了?”
云溪立刻打起精神:“东边的路都记熟了,西边还没去过。后花园有个月亮门,平时锁着,不知道通到哪里。厨房那边的人,换班时间是酉时三刻,换班的时候有半炷香的功夫没人守着……”
她一条一条地汇报,说得清清楚楚。
沈知微听完,点了点头。
“好。”
云溪凑近她,小声问:“大小姐,咱们什么时候……”
沈知微抬手,制止了她。
“不急。”她说,“先把路记熟,把人认全。”
云溪点点头。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噤声。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然后是敲门声。
“少夫人在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听着年轻。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棉袄的小丫鬟,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看到沈知微,她怯生生地行了个礼。
“少夫人,奴婢是厨房的……少帅吩咐,让给您送午饭来。”
沈知微愣了一下。
云溪已经跑过去,接过食盒,笑得合不拢嘴:“快进来快进来!”
小丫鬟却摇头:“奴婢还要回去当差,不进去了。”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云溪拎着食盒回来,打开一看——
两荤两素,一碗热汤,还有一碟点心。
“大小姐!您看!”云溪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少帅他、他是不是……”
沈知微看着那些饭菜,沉默了片刻。
“放下吧。”
云溪把饭菜摆好,又去盛汤。沈知微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饭菜是热的。热得烫嘴。
她已经三天没吃过热饭了。
云溪蹲在一旁,看着她吃,眼眶又红了。
“大小姐,少帅他……是不是也没那么坏?”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饭吃完了。
傍晚时分,刘嬷嬷那边又来人传话。
还是青竹,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刘嬷嬷让您过去一趟。”
沈知微跟着她出了门。
这次不是去那间矮屋,而是去了傅老夫人的院子。
青竹把她带到暖阁门口,就退下了。
沈知微掀开门帘,走进去。
暖阁里除了傅老夫人,还有一个人。
傅承煜。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沈知微上前行礼:“知微见过老夫人,见过少帅。”
傅老夫人摆摆手:“起来吧。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说。”
沈知微垂手站着。
傅老夫人看了傅承煜一眼,又看向沈知微。
“过几日是承煜父亲的忌日,要办祭礼。你是新媳妇,这些规矩都得学。明儿个起,跟着晚晴一起操持。”
沈知微垂首:“是。”
傅老夫人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场面话。沈知微一一应着,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傅承煜那边飘。
他一直低着头,看那份文件,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好像她不存在。
“行了,下去吧。”傅老夫人终于说。
沈知微行礼告退。
走出暖阁,冷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知微。”
她停下脚步。
傅承煜从暖阁里走出来,在她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那身粗布衣裳,灰扑扑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谁让你穿这个的?”
沈知微垂下眼:“老夫人赏的。”
傅承煜没说话。
沈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深得像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少帅还有事吗?”
傅承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那本家规,背完了?”
沈知微点头。
“账本呢?”
沈知微又点头。
傅承煜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听竹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听竹院,云溪还在等她。
“大小姐,您怎么才回来?没事吧?”
沈知微摇摇头,走进屋里。
炭盆里的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红通通的炭,还在微弱地燃着。她蹲下来,伸出手,在炭火上方烤了烤。
云溪蹲在她身边,小声问:
“大小姐,您说,少帅他……为什么让人送饭来?”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些炭火,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云溪。”
“嗯?”
“记路的事,要快。”
云溪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窗外,风吹过竹子,沙沙作响。
沈知微坐在炭盆旁,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外面漆黑的夜。
傅承煜。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让人送炭,让人送饭,问她家规背完没有,问她账本学得如何——
是关心吗?
还是只是怕她这个“棋子”冻死饿死,没法向沈家交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等。
不能等他的心意,不能等他的解释,不能等任何人的施舍。
她要自己找出路。
自己活下去。
自己——逃出去。
炭火燃尽了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了。
黑暗里,沈知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云溪,咱们不会一直在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