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病了。
也许是那几日的冷饭冷茶,也许是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也许是连日熬夜背家规的辛苦——总之,第四日清晨,她没能按时醒来。
云溪端水进来时,看到她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大小姐!大小姐!”
云溪扑到床边,伸手一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沈知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什么时辰了?”
“您还问什么时辰!”云溪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您烧成这样,我去找大夫!”
“别……”
沈知微想拉住她,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云溪已经冲了出去。
云溪是哭着跑回来的。
沈知微烧得迷迷糊糊,听到她的哭声,强撑着睁开眼睛。
“怎么……了?”
云溪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大小姐……他们、他们不给请大夫……说听竹院的用度,要自己去请……可我去哪儿请啊……我连府门都出不去……”
沈知微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她早就猜到了。
傅家不会管她死活的。
“大小姐,我去求少帅!”云溪忽然站起来,“少帅前几日还让人送炭送饭,他一定——”
“云溪。”
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让云溪停下了脚步。
“别去。”
“可是您——”
“死不了。”
沈知微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脑袋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可她咬着牙,硬是坐直了身子。
“把……把柜子里那床薄被拿来,都盖上。出出汗,就好了。”
云溪哭着去拿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沈知微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任由那一阵一阵的冷意和热意交替袭来。
她不会死。
她不能死。
父亲的事还没查清楚,祖父还在老宅里等着,她不能死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
不能。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云溪警惕地站起来,挡在床前。
门被推开,一个穿粉缎袄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苏晚晴。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抱着锦缎。阵仗不小。
云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晚晴已经走到床前。
“哎呀,知微姐姐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脸上满是关切。可那双眼睛,却飞快地在沈知微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晚晴转过身,对身后的丫鬟道:“快去请大夫!就说是我说的,知微姐姐病了,耽误不得。”
那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云溪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晚晴又转向另一个丫鬟:“把东西放下,你也出去吧。”
丫鬟放下食盒和锦缎,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沈知微,云溪,和苏晚晴。
苏晚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沈知微,叹了口气。
“知微姐姐,你怎么不早说呢?病了也不请大夫,这怎么行?”
沈知微看着她,声音沙哑:“多谢苏小姐。”
苏晚晴摆摆手:“叫什么苏小姐,叫我晚晴就好。咱们以后是要做姐妹的,这么见外做什么?”
她说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间屋子,沈知微住了四天,已经看惯了。可苏晚晴是第一次进来,那目光从斑驳的墙壁看到破旧的家具,从漏风的窗户看到结着蛛网的墙角,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那身粗布衣裳,烧得发红的脸,干裂的嘴唇。
她收回目光,又叹了口气。
“知微姐姐,你也别怪我说话直。你这屋子……实在是委屈你了。可你也别怪姑祖母,她老人家最重规矩,你刚进门,总得按规矩来。”
沈知微没有说话。
苏晚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说起来,你刚来,好多事不知道。承煜哥哥这个人啊,看着冷,其实心软得很。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最了解他了。”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丝温柔的笑。
“小时候我摔了跤,他背我回去。我生病了,他偷偷给我送吃的。我被人欺负,他帮我出头……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能嫁给他,该多好。”
沈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又笑了笑,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可惜啊,后来我爹没了,家道中落。姑祖母虽然疼我,可这门亲事,也就没人提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微,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
“所以知微姐姐,我真的替你高兴。你能嫁给承煜哥哥,是他的福气。虽然他娶你是有别的原因,可你到底是正正经经的少夫人。不像我……”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我就是个寄人篱下的,没这个福分。”
云溪在一旁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看着苏晚晴那张温柔的脸,听着她那番善解人意的话,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是多心了。这位苏小姐,好像……也没那么坏?
沈知微靠在床头,看着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的烧还没退,脑袋晕得厉害,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苏晚晴。
盯着她那张温柔的脸,盯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盯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知微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烧得太厉害了?”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门被推开,一个丫鬟端着药碗进来。
“苏小姐,大夫开的药,煎好了。”
苏晚晴接过药碗,亲自端到沈知微面前。
“知微姐姐,快把药喝了。喝了就好了。”
沈知微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苏晚晴的手忽然一滑。
药碗从她手中脱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在沈知微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缩。
“哎呀!”
苏晚晴惊呼一声,退后一步,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满是歉意。
“知微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这、这可怎么办?”
她转过身,对那丫鬟道:“还不快去再煎一碗!”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苏晚晴又转回来,看着沈知微,眼眶都红了。
“知微姐姐,你千万别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着急了,想让你快点喝药……”
沈知微看着她。
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愧疚的表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沈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滴药汁。
烫过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了。
“没事。”她说,声音沙哑,“苏小姐不必自责。”
苏晚晴还是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地说着对不起。云溪在一旁安慰她,说“苏小姐别难过,大小姐不会怪您的”。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任由那一阵一阵的晕眩袭来。
过了一会儿,丫鬟又端了一碗药进来。
这次苏晚晴没有接,让丫鬟直接端给沈知微。
沈知微接过药碗,慢慢喝完。
苏晚晴看着她喝完,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温柔的笑。
“知微姐姐好好养病,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带着丫鬟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一眼,很快,很轻。
可沈知微看见了。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歉意。
只有笑意。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溪送完客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感动。
“大小姐,苏小姐人真好,还给您请大夫,还亲自送药来……”
沈知微睁开眼睛,看着她。
“云溪。”
“嗯?”
“那碗药,是她故意打翻的。”
云溪愣住了。
“什么?”
沈知微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几块红痕——被药汁烫过的地方,现在已经起了小小的水泡。
“她先打翻一碗,拖延时间。第二碗端来的时候,药已经凉了,没那么烫。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云溪的脸色变了。
“大小姐,您是说……她、她故意的?”
沈知微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云溪愣在原地,半晌,忽然想起什么。
“那……那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从小一起长大,什么想嫁给他……”
沈知微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云溪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安慰苏晚晴,还在说“大小姐不会怪您”,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大小姐,我、我太蠢了……我还替她说话……”
沈知微睁开眼睛,看着她。
“不怪你。”她说,“她演得太好。”
云溪咬着唇,眼眶又红了。
“那……那她为什么要这样?您都病成这样了,她还要害您?”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头顶的帐子,看着那洗得发白的旧布,看着上面隐约的补丁。
为什么?
因为她挡了苏晚晴的路。
因为苏晚晴想做傅家少夫人。
因为她这个“棋子”,占了苏晚晴心心念念的位置。
“大小姐……”
云溪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知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云溪。”
“嗯?”
“记住今天的事。”
云溪用力点头。
沈知微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那碗药的温度,还留在她胃里。暖暖的,却暖不到心里。
她想,这就是傅家。
这就是她要面对的人。
傅承煜是明枪,苏晚晴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可她不会倒。
她不能倒。
她要活着,活着查清父亲的死,活着走出这座宅子,活着让那些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手背上的水泡,隐隐作痛。
她没有去看。
就让它疼着吧。
疼着,才能记住。
傍晚时分,傅承煜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云溪看到他,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傅承煜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看向屋里。
“她病了?”
云溪点头,眼眶又红了:“烧了一天了……苏小姐来请了大夫,喝了药,刚退下去一点。”
傅承煜沉默了一瞬。
“去领些炭,再领床厚被子。”他说,“就说我说的。”
云溪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傅承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副官问:“少帅?”
傅承煜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明天,让大夫再去一趟。”
“是。”
他继续往前走。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微的烧,半夜退了。
云溪抱着新领的厚被子,守了她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沈知微睁开眼睛,看着伏在床边睡着的云溪,看着身上那床新被子,看着屋角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摸了摸云溪的头发。
“傻丫头。”她轻声说,“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云溪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沈知微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慢慢闭上眼睛。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