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在接风宴后的第三天一早,接到了紧急出勤的命令。
命令下得很急,凌晨五点,通讯员就敲响了门。北冥迅速换上作训服,打背包的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临走前,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还在薄被里蜷缩的楚凌,沉默了几秒。
“我出差,归期不定。”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岛上规矩多,你……安分点,别惹事。”
楚凌背对着他,没有回应,仿佛睡得很沉。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他接到敲门声惊醒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醒了。
惹事?
楚凌在心里无声地嗤笑。
这才刚刚开始。
听见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响起,楚凌才缓缓睁开眼。窗外天色还是青灰色,海岛的黎明来得慢,潮声透过破旧的窗缝一阵阵传来。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撩开打着补丁的窗帘一角。
院子里,北冥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背包,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吉普车。车门开合,引擎发动,尾灯在朦胧的晨雾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随即消失在蜿蜒的海岛小路尽头。
楚凌放下窗帘,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躺着娘留下的遗物:一对小小的银丁香耳坠,三块素白的、绣着缠枝莲的手帕,一张泛黄的照片。
她拿起那对耳坠,在指尖摩挲。银子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娘亲指尖的温度。前世,她视若珍宝,觉得这是娘留给她的念想,再苦再难也没动过变卖的念头。结果呢?念想成了别人的战利品,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去他娘的念想。活下去,才是对娘最好的告慰。
她把耳坠和照片重新放好,只拿起那三块手帕。帕子是细棉布的,洗得有些发硬,但绣工极好。缠枝莲的图案繁复精致,一针一线都透着灵巧。这是娘年轻时绣的,听说娘未出嫁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
楚凌将手帕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她从木箱底层翻出一件北冥的旧军装外套——不是昨晚接风宴上借穿的那件,是更旧的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系的补丁。她将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外套套在里面,再把北冥的旧军装罩在外面。宽大的军装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她将领子竖起,又找了块灰扑扑的头巾将头发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子里的人,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瘦弱少年,或者一个不起眼的渔家妇人。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天色将明未明,海岛还在沉睡。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炊烟在几户人家的烟囱上袅袅升起。楚凌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贴着墙根的阴影,熟门熟路地朝岛西头走去。
岛西有一片荒废的小码头,早年是渔船停靠点,后来建了新港,这里就渐渐废弃了。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成了岛上心照不宣的“鬼市”。渔民们捕到些稀罕的海货,家属们有些用不上的旧物,或者从外面悄悄带回来的“好东西”,都会趁着天没亮透,来这里碰碰运气,以物易物,或者用钱悄悄交易。
楚凌前世是偶然发现这里的。那时她被林晚晚骗走了最后一点钱,饿得头晕眼花,想来海边捡点海菜,误打误撞撞见了这里的交易。只是那时她胆小,又怕给北冥惹麻烦,从不敢参与。
现在,她怕什么?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影,都裹得严严实实,低声交谈,像一群游荡的幽灵。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鱼腥味,还有潮湿木头腐烂的气味。楚凌找了个背风的礁石后面蹲下,从怀里掏出那三块手帕,小心翼翼地铺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晨光熹微,手帕上银线绣的缠枝莲泛着淡淡的光泽。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
一个穿着藏蓝色卡其布外套、烫着时兴卷发的胖妇人蹲了下来,捏起一块手帕对着光细看:“哟,这绣工可不多见啊。苏绣?”
楚凌压低了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更粗哑一些:“家里老人传下来的手艺。”
“怎么卖?”妇人问,眼睛还盯着帕子上的绣样。
“三块。”楚凌报出早就想好的价格。供销社一块最普通的白手帕也要八毛,这种手工绣花的,卖三块不算离谱。
妇人倒吸一口凉气:“三块?抢钱啊!供销社最好的印花帕子才一块二!”
楚凌不慌不忙,拿起另一块帕子,指着边缘一处不太起眼的莲花瓣:“大姐您细看,这不是普通的平绣,是双面绣。正面看是莲花,反过来看,是莲叶。这线也不是普通棉线,里面掺了真丝和细金线,洗不褪色,越用越亮。”
妇人将信将疑地把帕子翻过来,果然,反面也是清晰的莲叶图案,只是颜色略淡。她又对着越来越亮的晨光看了看,那丝线里确实隐隐有金色的光泽流动。
“还真是……”妇人眼睛亮了。这年头,谁家没点私房钱?缺的不是钱,是这种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是能拿出去显摆的“独一份”。
“行,这三块我都要了!”妇人爽快地掏钱,是三张皱巴巴但完整的一元纸币,“大妹子,你还会绣别的花样不?英文字母会不?我名字缩写是Z.C.M.”
楚凌心中一动,接过钱,指尖感受到纸币粗糙的质感,一股奇异的暖流涌上心头。这是她重生后,靠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
“会。绣名字缩写,加五毛。”她稳住心神,依旧用粗哑的声音说。
“成!过两天我还这个点儿来,你给我带一块绣Z.C.M.的!”妇人喜滋滋地把三块手帕揣进怀里,又压低声音说,“我姓赵,住三排二栋。你要还有什么好绣活,直接来找我也行!”
楚凌点点头,看着妇人胖墩墩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三块五毛钱。她紧紧攥着那三张纸币和一枚五毛的硬币,手心都沁出了汗。1979年,普通士兵一个月的津贴才六到八块钱。她这一早上,就赚了半个多月的津贴。
她没有立刻离开,又在鬼市转了一圈。花八毛钱买了一包红糖——生理期快到了,得备着;花五毛钱买了一包针线,线是黑市上处理的零头货,颜色不全,但胜在便宜量大;最后,她咬咬牙,在一个用头巾包着脸的老太太那里,花九毛钱买了一小瓶雪花膏。
椭圆形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简单的花朵图案,打开盖子,一股廉价但熟悉的香气飘出来。前世,她只在林晚晚那里闻到过这种味道。北冥有一次回家,皱着鼻子说她身上有股汗味,林晚晚当时就娇笑着掏出自己的雪花膏:“姐姐用我的吧,香着呢。”
楚凌当时没要。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用了,北冥会觉得她学那些“资产阶级的臭毛病”。
现在,她把冰凉油腻的膏体仔细抹在脸上、手上。粗糙的皮肤得到短暂的滋润,那香气虽然廉价,却让她有种奇异的、掌控自己生活的踏实感。
凭什么亏待自己?
剩下的一块钱和几枚分币,她仔细地卷好,塞进军装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那是她昨晚连夜缝的。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大亮。家属院里热闹起来,有军嫂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衣服,有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楚凌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家那间位于角落的平房,锁上门,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对着那面破镜子,仔仔细细地端详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枯黄,但抹了雪花膏的地方显得滋润了些;眼睛因为昨晚没睡好而有些浮肿,但眼底那簇火苗,却烧得更旺了。
不能停。 光靠偶尔卖点绣活,挣不了大钱,也撑不起她想要的未来。
她需要更稳定、更隐蔽的来钱路子。
中午,她拿着针线筐,去了家属院中央那棵大榕树下的石桌。那里通常是军嫂们纳鞋底、补衣服、聊闲天的地方。前世,她因为自卑和胆怯,从来不敢凑过去。
今天,她拎着个小板凳,安静地坐在了石桌边缘。
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军嫂看了她一眼,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人主动跟她搭话。楚凌也不在意,从筐里拿出针线和一块巴掌大的碎布头——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颜色暗淡。她开始在上面绣花。
起初是简单的兰草,然后是稍微复杂些的梅花。她的手指翻飞,针脚细密匀称,一朵朵小花在黯淡的布面上悄然绽放。
渐渐地,聊天的声音小了。几个军嫂的目光都被她手上的活计吸引过来。
“呦,小楚,你这手艺可以啊!”一个圆脸微胖的嫂子忍不住凑过来看,“这梅花瓣绣得跟真的似的!”
楚凌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瞎绣的,跟我娘学了点皮毛。”
“这还皮毛?比裁缝铺李师傅绣得还好!”另一个瘦高个嫂子也围了过来,“小楚,能帮我在这衣领里面绣个名字不?我家那口子老是把衣服跟别人的弄混。”
楚凌心中一动,放下手里的活计:“能是能,就是费功夫……嫂子要是不嫌弃,给点线钱就成。”
“线钱哪够!”圆脸嫂子很爽快,“你说个价!”
楚凌沉吟一下:“绣名字,五毛。要是绣个简单的花样,再加三毛。”
“这么便宜?裁缝铺绣个字要一块二呢!”瘦高个嫂子惊喜道,“给我绣!就绣‘王秀英’三个字,绣在衬衣领子里面!”
“我也要!给我家小子汗衫上绣个小老虎!”
“给我也绣一个……”
一下午,楚凌接了五单生意。两块五毛钱,沉甸甸地揣进了兜里。更重要的是,她不动声色地融入了这个家属院的“社交圈”。虽然大家还是好奇她的来历,打量她的衣着,但至少,愿意跟她说话了,也初步认可了她“手巧”这个标签。
傍晚,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妇联的刘婶——就是接风宴上那个心软的主任——匆匆找了过来。
“小楚!可找到你了!”刘婶拉着她的手,脸上带着急切和几分歉意,“那个林晚晚……派出所查清楚了!”
楚凌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刘婶,怎么了?那姑娘……”
“唉,别提了!”刘婶拍着大腿,“保卫科和派出所联合查了,档案里确实没她说的那回事儿!什么发大水家破人亡,都是她编的!那手上的烫伤,她也说不清怎么来的,支支吾吾的。”
楚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针线筐的边缘。
“但是呢,”刘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她也没查出别的案底,就是来历不明。按规矩,这种没户口没证明的,得遣返原籍。可她一口咬定老家没人了,遣返也没地儿去啊!”
楚凌心里冷笑。林晚晚当然说不清,那烫伤是她以前跟人贩子团伙混的时候,失手惹了祸被“教训”留下的。至于老家没人?她根本就是个孤儿,从小在贼窝里长大。
“所以组织上讨论了半天,”刘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决定暂时把她安置在岛上,让她参加劳动,自食其力,等有了明确的安置政策再说。”
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只是这次,因为自己提前撕破了林晚晚一层皮,这个过程加快了。
“那……安置在哪儿?”楚凌轻声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刘婶搓着手,更加不好意思了:“小楚啊,你看,你家北冥这不是出任务去了吗?就你一个人在家。岛上住房也紧张……组织上的意思是,先让她在你家借住几天,搭把手,干点活。等她找到活计,能自己挣口粮了,或者安置政策下来了,马上就让她搬走!”
刘婶拉着楚凌的手,言辞恳切:“就当是帮组织一个忙,也是帮那可怜孩子一个忙。她看着也就十五六岁,一个人流落在外,多不容易啊!”
可怜? 楚凌几乎要笑出声。那条毒蛇,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可怜。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为难:“刘婶,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只是,我家情况您也知道,就两间小屋。而且,毕竟是个大姑娘,住在我们家,怕有人说闲话,对北冥影响不好……”
“哎呀,这个你放心!”刘婶连忙保证,“就是临时住几天,你家不是有间放杂物的柴房吗?收拾收拾也能住!至于闲话,组织上会说明情况的!北队长那是出任务为国家做贡献,咱们照顾一下困难群众,谁敢说闲话!”
楚凌看着刘婶真诚(或者说,急于完成任务)的脸,知道这事推脱不掉了。林晚晚就像一块滚刀肉,黏上了,就没那么容易甩掉。与其让她在暗处不知道琢磨什么,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
“那……行吧。”楚凌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点了点头,“但是刘婶,我得先约法三章。”
“你说!你说!”刘婶见她松口,喜出望外。
“第一,她只能住柴房。主卧和次卧,她不能进。”楚凌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第二,口粮问题。我家粮食都是有定量的,她得自己想办法挣工分换粮票,我不能白养着她。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刘婶:“北冥回来之前,她必须搬走。我不想因为这点事,影响我们夫妻感情。”
刘婶愣了下,似乎没想到楚凌会提这么具体且强硬的条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人家小夫妻的家,让个陌生姑娘长住确实不像话,能临时收留几天已经很不错了。
“应该的!应该的!”刘婶满口答应,“我这就去跟那孩子说!小楚啊,你可真是个好同志!”
看着刘婶匆匆离去的背影,楚凌脸上那点为难和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她知道,林晚晚绝不会甘心只住柴房,也绝不会乖乖自己挣口粮。那条毒蛇,一定会想尽办法钻进她的卧室,爬上她的床,抢走她的一切。
就像前世一样。
但是,这一次……
楚凌捏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柴房的门锁,我昨晚就换过了。
厨房的米缸,钥匙在我贴身的兜里。
林晚晚,欢迎来到,我给你准备的新家。
晚上,林晚晚抱着半旧的铺盖卷,低着头,跟在刘婶身后,走进了这个小小的院子。
她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脸上那些刻意抹上去的污垢洗净了,露出一张清秀甚至有些楚楚可怜的脸蛋。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向楚凌时,飞快地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怨恨和审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怯生生的模样。
“楚姐姐,谢谢您收留我……”林晚晚对着楚凌鞠躬,声音细弱,“我一定好好干活,不惹您生气。”
楚凌站在主屋门口,逆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柴房在那边,自己收拾。被褥不够去找刘婶,我家没有多余的。”
林晚晚看向那间低矮、堆满杂物的柴房,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感激的笑容:“诶,好的,谢谢姐姐!”
刘婶又嘱咐了几句,放心地走了。
楚凌看着林晚晚费力地把铺盖卷拖进柴房,然后转身,锁上了主屋的门,也锁上了厨房的门。两把黄铜钥匙,被她仔细地挂在了脖子上的红绳上,贴着皮肤,冰凉。
柴房里传来窸窸窣窣整理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林晚晚探出头来,脸上沾了灰,可怜巴巴地问:“楚姐姐,有扫帚吗?里面好多灰尘……”
“门后。”楚凌指了指屋檐下靠着的一把旧扫帚,然后补充道,“对了,服务社最近在招临时工,剥海蛎子,一天六毛钱,管一顿午饭。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报名。”
林晚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剥、剥海蛎子?我……我手笨,怕干不好……”
“那就饿着。”楚凌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岛上不养闲人。劳动最光荣,不是吗?”
林晚晚咬住了下唇,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
楚凌不再理会她,转身准备进屋,走到门口时,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还有,我屋里的针线筐,你别碰。我这个人有点迷信,碰了我的针线,我会做噩梦。少一根针,我都会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味道。但林晚晚却莫名打了个寒颤,觉得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知道了,姐姐。”林晚晚低下头,声音更弱了。
楚凌点点头,推门进屋,然后“咔哒”一声,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柴房里,林晚晚脸上的怯懦和卑微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盯着主屋那扇紧闭的门板,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她摸了摸怀里一个硬硬的小纸包,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弧度。
这个村妇,不对劲。 和前世那个懦弱愚蠢、随便哄哄就掏心掏肺的楚凌,判若两人。
但是没关系。
只要北冥哥哥回来……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而主屋里,楚凌吹灭了煤油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海潮声规律地拍打着礁石,像巨兽的呼吸。
她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