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离岛的第七天,楚凌的“绣字铺”在家属院那棵大榕树下,悄然扎下了根。
起初只是几个军嫂图便宜,让她在衣领内侧绣个名字,防止自家男人拿错衣服。渐渐地,名声传开了。楚凌手艺好,要价低,手脚麻利,最重要的是——她嘴严。
军嫂们的生活圈子封闭,但攀比心却无孔不入。张家媳妇新买了块上海牌手表,李家嫂子扯了块的确良做衬衫,王家闺女的对象寄来了城里的奶糖……这些家长里短,是海岛枯燥生活里唯一的调剂。而楚凌,这个沉默寡言、只低头做活的新媳妇,成了她们最放心的倾诉对象和“情报中转站”。
“小楚,你手可真巧!这牡丹花跟活了似的!”后勤部陈政委的爱人张姐,拿着楚凌刚绣好的一方手帕,爱不释手。帕子角落,一朵盛放的牡丹用深浅不一的红丝线绣成,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张姐过奖了。”楚凌低头穿针,声音温和,“是您给的丝线颜色好。”
“哎,还是你会配色。”张姐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你还会用碎布头做画?我家老陈下个月过生日,我想弄点特别的……”
楚凌手指顿了顿。她抬眼,看见张姐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了炫耀、期待和某种更深算计的光。陈政委是岛上排得上号的领导,他的生日礼物,自然不能是普通东西。
“倒是能试试,”楚凌斟酌着说,“就是费功夫,碎布也要碰运气……”
“碎布好说!”张姐立刻道,“服务社仓库老陈头——哦,就是管仓库那个,是我家老陈的远房表舅!他那儿常有处理布头,我让他给你留点好的!”
楚凌心念电转。服务社仓库主任陈伯?前世她跟这个人打交道不多,只记得是个严肃古板的小老头。但张姐这条路子,或许能走通。
“那……我先试试。做好了您先看看,不满意我再改。”楚凌没有立刻大包大揽,反而留了余地。
“行!就这么说定了!”张姐高兴地拍拍她的手,“做好了,价钱好说!”
送走张姐,楚凌继续低头绣花,心里却盘算开了。靠绣字和简单绣样,一天最多赚两三块,不稳定,也容易招眼。碎布拼画是个新路子,成本低,利润空间大,而且“艺术品”的定位,更能满足某些人的心理需求。
但前提是,要有稳定且便宜的碎布来源。
下午收了工,楚凌数了数这几天的收入。绣字绣花加上之前卖手帕的,一共攒下了二十五块三毛。厚厚一沓毛票和硬币,用旧手帕仔细包好,藏在她新挖的墙洞里——那块松动的砖后面,被她用泥灰重新糊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二十五块钱,是她的启动资金,也是她未来一切的底气。
傍晚,她拎着半斤红糖——花了一块二,特意买的包装好些的——去了服务社后院仓库。
仓库是间灰扑扑的平房,铁门半掩着,里面堆满了各种木箱、麻袋,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淡淡的煤油味。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夕阳的余晖修理一盏马灯。
“陈伯。”楚凌轻轻叫了一声。
陈老头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老花镜,眯着眼打量她:“你是……”
“我是家属院的楚凌,张姐让我来的。”楚凌把红糖递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笑容,“张姐说您这儿常有处理的布头,我想买点,做点小孩衣服练练手。”
陈老头没接红糖,只是上下打量她,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碎布头是有,但都是零碎,做不了整衣。你要来干嘛?”
楚凌心里紧了紧,面上却不变:“我手笨,整布贵,怕糟蹋了。就想用碎布拼拼凑凑,给孩子做点围兜、小鞋子什么的,练熟了再用好布。”
她说得合情合理,表情恳切。陈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那包用牛皮纸包得好好的红糖,最终“嗯”了一声,站起身:“等着。”
他走进仓库深处,不一会儿拖出半麻袋东西,往地上一扔,灰尘扑簌簌扬起。“就这些,都是裁衣服剩下的边角料,乱七八糟的。你要,给两块钱,全拿走。”
楚凌蹲下身,打开麻袋口。里面果然是各色碎布,红的、蓝的、绿的、花的,的确良、棉布、卡其布,甚至还有几块颜色鲜艳的尼龙料子。最大的不过巴掌大,小的只有鸡蛋大小,很多形状不规则,还带着线头。
“行,我要了。”楚凌利索地掏出两块钱。陈老头接过,看也没看塞进兜里,又坐回马扎上继续修他的马灯,仿佛刚才那番交易只是幻觉。
楚凌费了些力气才把那半麻袋碎布拖回家。刚进院子,就看见林晚晚扒在柴房门缝上往外看,见她回来,立刻缩了回去,门“砰”一声关上了。
楚凌没理会,将麻袋拖进主屋,闩好门,才迫不及待地将碎布全部倒在地上。
瞬间,小小的屋子里仿佛开了一个染坊。五颜六色的布片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出缤纷的色彩。楚凌坐在地上,开始分拣。按颜色分,按材质分,按大小分……
她拿起一块宝蓝色的的确良边角料,对着光看。布料挺括,颜色鲜亮,是做海军军装的那种蓝。又捡起一块正红色的棉布,虽然小,但颜色正。还有几块米白色、浅灰色的布,适合做底色。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前世她在岛上裁缝铺当学徒时,铺子里也接修补和改衣服的活。有些客人拿来破损的旧衣服,补丁打得不好看,她就试着用不同颜色、质地的碎布,拼出简单的图案覆盖上去,比如一朵小花,一片叶子。客人们都很喜欢,觉得又特别又省布。
后来,铺子里从沪上进了一批“内部资料”,是海外的一些工艺品图册。她在里面看到一种叫“布贴画”的东西,用各种布料裁剪拼接,贴在硬纸板或木板上,形成一幅幅装饰画。图册下面的标价,换算成人民币,贵得让她咋舌。
那时她就琢磨,如果用更廉价的碎布,用拼布和刺绣结合的手法,是不是也能做出类似的效果?只是还没等她实践,命运就急转直下。
现在,机会来了。
夜深人静。楚凌点亮煤油灯,将灯芯捻到最亮。她找出一块废弃的硬纸板——是从北冥一本旧笔记本上拆下来的封底,用剪刀修剪成书本大小。
然后,她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没有草图,全凭心中的想象和手指的感觉。她先用几块深浅不一的蓝色碎布,撕扯、剪裁出海浪的形状,一层层叠贴上去,用最细的针、同色的线,沿着布片的边缘细细地缝死。海浪要有层次,要有动感,暗处用墨蓝、藏青,浪尖用天蓝、浅灰,甚至贴上一点点撕得极细的白色棉布,模拟飞溅的泡沫。
接着是船。她选了一块浅褐色的厚棉布,剪出孤帆的形状,用深褐色的线绣出帆布的纹路。帆不能太大,要显得在滔天巨浪中渺小却坚韧。桅杆用最细的竹篾代替——是从破扫帚上偷偷拆下来的,打磨光滑,固定在纸板后方。
最后是天空。黎明前的天空,是深蓝到墨黑的渐变,但在海平面尽头,必须有一线光。她找了许久,才从一块印着细小黄花的碎布上,小心翼翼地剪下几片花瓣形状的淡黄色,又拆了娘留下的一根旧丝线,抽出里面几缕极细的金线,和黄色布片一起,捻成极细的“光线”,一针一针绣在海天相接处。
这不是绣,是“绘”。用布和线,绘制她心中的海,她前世葬身的海,也是她今生誓要征服的海。
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摇曳。楚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海鸥的叫声隐约传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基本成型的作品。
深蓝色的海,墨色的天,一叶小小的帆船在浪尖起伏,而远方的天际,一缕金光正顽强地刺破黑暗。
粗糙,稚嫩,许多细节还不完美。但那种从破碎中拼凑出的、野蛮的生命力,却扑面而来。
楚凌轻轻抚过画面。粗糙的布面摩擦着指尖,那些混乱的、痛苦的、不甘的记忆,仿佛都被这一针一线缝了进去,转化成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这辈子,我不要做那艘随时会倾覆的船。
我要做那撕破黑暗的光。
天亮后,楚凌将布贴画仔细卷好,用旧报纸包上,再次去了服务社。这次,她直接找到了正在柜台后打瞌睡的副主任刘姐。
“刘姐,”楚凌轻声唤道,将画放在柜台上,“我想在咱们这儿寄卖点东西。”
刘姐四十来岁,胖乎乎的,是岛上出名的热心肠,也是出了名的精明。她打着哈欠睁开眼,看见是楚凌,脸上露出笑容:“是小楚啊,卖啥?海货还是山货?咱们这儿可不收针头线脑啊。”
“不是吃的,是看的。”楚凌解开报纸,缓缓展开那幅布贴画。
刘姐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画上,然后,定住了。她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眼睛一点点瞪大。
“这、这是……”她凑近了看,几乎把脸贴到画上,“布做的?碎布?”
“嗯,”楚凌点头,“用碎布头拼的,叫布贴画。”
刘姐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我的老天爷……这海浪,这船,跟真的似的!这金光……是绣上去的?”
“掺了点金线。”
“了不得,了不得!”刘姐连连赞叹,抬起头,看楚凌的眼神完全变了,“小楚,这真是你做的?”
“瞎琢磨的。”楚凌依旧谦逊,“刘姐,您看……能放这儿试试吗?我也不多要,要是有人看得上,给个手工钱就行。”
刘姐沉吟起来。供销社主要卖生活必需品,这种“艺术品”从来没卖过。但她是见过世面的,去年去省城开会,华侨商店里那些标着天价的刺绣、贝雕画,跟眼前这幅比起来,似乎……也没那么神奇?
而且,这东西成本看起来极低(碎布头能值几个钱?),但效果惊人。要是真能卖出去……
“放这儿试试也行,”刘姐最终说,恢复了生意人的精明,“不过咱们有规矩,代卖抽三成。你要卖多少钱?”
楚凌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
“二十。”
刘姐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二十?!小楚,你疯啦?二十块能买二十斤猪肉!够一家子吃两个月!谁买这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
楚凌很平静:“刘姐,您觉得,省城华侨商店里,比这大的刺绣,卖多少钱?”
刘姐不说话了。她去年确实见过,一幅尺幅差不多的苏绣小猫,标价三十外汇券,还得凭侨汇证购买。
“那能一样吗?人家那是大师绣的,你这是……”
“我这是独一份。”楚凌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岛上,乃至这附近,没有人做这个。刘姐,您想想,要是哪位领导家里客厅挂了这么一幅,客人来了问起,说是岛上供销社买的‘艺术品’……”
刘姐的心猛地一跳。
是了!那些军官家属,尤其是丈夫职位高的,最爱攀比这个!比谁家男人立功多,比谁家孩子有出息,也比谁家布置得有“格调”!一幅外面买不到的布贴画挂客厅,那面子,可比多吃几斤猪肉实在多了!
她重新审视楚凌。这个看起来瘦弱沉默的小媳妇,眼里有种与她年龄和处境完全不符的沉稳和……锐利。
“两成。”刘姐压低了声音,“卖出去抽两成。但你得保证,每月至少给我两幅新品,样子不能重样,而且只能放我这儿卖。”
楚凌知道,这是刘姐在试探她的能力和诚意,也在为可能的火爆预留独家货源。
“行。”她点头,“但我要先收五块钱定金。料子、金线都要本钱。”
刘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柜台抽屉里数出五张一元纸币,推给楚凌:“小楚,我可信你了。下个月这时候,我来收货。”
“多谢刘姐。”楚凌接过钱,仔细收好,又将画重新包好,留给刘姐。
走出供销社时,阳光有些刺眼。楚凌眯了眯眼,感受着怀里那五块钱和之前收入的重量。
三十块了。
离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而她没看到的是,供销社对面的巷子口,林晚晚正缩在阴影里,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又探头看了看供销社里面刘姐正爱不释手端详那幅画的样子。
林晚晚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掐破了掌心。
这个贱人……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了?
碎布头?拼画?二十块?
她想起柴房里那些被她嗤之以鼻的“垃圾”,心里又悔又恨,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比下去的恐慌和愤怒。楚凌越出色,越能赚钱,就越显得她林晚晚无能,她接近北冥的难度就越大。
不行,绝对不行!
林晚晚的眼神阴沉下来。她摸了摸怀里那个一直没派上用场的小纸包,又看了看楚凌离开的方向,一个恶毒的计划,渐渐在心底成型。
楚凌,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等北冥哥哥回来,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楚凌对此一无所知。她正盘算着用这五块钱定金,再去陈伯那儿“淘”点特别的碎布。下次,她想试试做一幅“红梅傲雪”,或者“鱼跃龙门”,应该会更对那些渴望“好兆头”的领导的胃口。
生活,似乎正朝着她预想的方向,艰难但坚定地前进。
只是她忘了,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平静的海面下,往往藏着最凶险的暗流。
而此刻,一股针对她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