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被派出所带走后的第十二天,楚凌完成了她的第三幅布贴画,取名《破晓》。
这一次,她用了更大胆的配色。深蓝与墨黑撕扯出的夜空,边缘处用从旧军装上拆下的橄榄绿细线绣出远山的轮廓。海面不再是单一的蓝,而是掺入了紫灰与黛青的碎布,层层叠叠,营造出暴风雨将至的压抑。画面正中,一艘帆船的剪影被刻意缩小,几乎要被巨浪吞噬,唯有桅杆顶端,她用从供销社废品堆里淘来的、仅有的一小片银色糖纸,贴出了一点微光。
这不再是宁静的海,而是抗争的海。是绝望中不肯熄灭的火种。
最后一针收线时,煤油灯的灯油恰好燃尽,火苗噗地一声熄灭,留下一缕青烟。天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屋子里弥漫着棉布、糨糊和煤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楚凌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和干涩的眼睛,将画举到窗前,借着晨光仔细端详。
粗糙,却充满力量。那种从破碎和混乱中生长出来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这不是她前世那个怯懦的楚凌能做出的东西。这是被烈火焚烧过、又被海水浸泡过的灵魂,重新长出骨头时发出的呐喊。
她将画仔细卷好,用旧报纸包了外层,又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裹上,用麻绳系好。准备今天给刘姐送去。上一幅《孤帆》在供销社挂了三天,就被一位来岛视察的军区文工团领导以二十二块的价格买走,说是要带回去“研究民间艺术”。刘姐高兴坏了,抽成的四块四毛钱给得格外爽快,还催着她赶紧做下一幅。
楚凌算了算账。卖手帕、绣字加上两幅画的分成,她手里已经有四十二块三毛的“巨款”。这还不算刘姐那里即将结算的、给张姐定做的《红梅报春》的十块定金。
钱,被她分成三份。一份藏在墙洞,是应急和未来开店的本金;一份缝在贴身的衣襟夹层里,是日常开销和材料费;最小的一份放在针线筐底层,是明面上“做针线活赚的零花”,以备不时之查。
她刚把画收好,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吉普车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口。
楚凌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步幅大,落地重,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却又比寻常士兵多了几分沉郁。
北冥回来了。
比前世早了三天。
她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子。碎布和工具已经收拾妥当,墙洞完好,针线筐里只有些寻常的针头线脑。那幅刚完成的《破晓》画卷,被她不动声色地塞到了床铺最底下。
刚做完这些,院门就被推开了。
北冥站在门口,逆着初升的朝阳,高大的身影在门槛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作训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眉骨处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刻。他的背包鼓鼓囊囊,肩章上的星徽蒙着一层薄灰。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小小的院落,最后落在站在主屋门口的楚凌身上。
楚凌穿着那件改过的浅蓝色衬衫——用他一件旧军装外套改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放宽,衬得她原本瘦削的身形有了些曲线。头发用木簪绾得整齐,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示着熬夜的痕迹。
两人隔着小小的院子对视。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回来了。”北冥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缺水和说话少的缘故。
楚凌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却没有关门。
北冥顿了一下,拎着背包走进院子。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院子比他走时更干净了,水缸是满的,柴火码得整齐,窗台上甚至多了个破陶罐,里面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泼辣。
他走进主屋。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她陪嫁过来的枣红色木箱。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简陋得过分。但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类似草木灰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女性的、宁静的气息。
桌子上,煤油灯罩擦得锃亮,旁边放着针线筐,里面是些寻常的布料和线团。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甚至有些刻意。
“林晚晚怎么回事?”北冥放下背包,直接切入主题。他接到任务简报里附带的简单情况说明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伪造暂守证,试图盗窃军属?而他的妻子,是事件的第一发现人和间接举报人?
楚凌正在灶台前生火,准备烧点热水。闻言,她手里的火柴顿了一下,才划燃,凑到引火的旧报纸下。火苗窜起,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伪造暂住证,被派出所抓了。李大爷报的案。”她的声音和火苗一样平稳,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在你家?”北冥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没有灰尘。
“她说没地方住,我让她睡柴房。”楚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住了三天,自己走了。”
“走了?”北冥转过身,目光锁住她的背影。作训服包裹下的身躯挺拔如松,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李大爷的笔录上说,她指认是你带她去仓库偷东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楚凌慢慢直起身,转过来,面对他。她的脸被灶火映得有些红,眼睛却清亮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信吗?”她问,语气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北冥心底。
北冥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慌乱、委屈或者急于辩白的痕迹。但是没有。她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仿佛他问的不是一个可能毁掉她名誉、甚至牵连到他的严重指控,而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这种平静,让北冥感到陌生,甚至隐隐有些不安。这不像他记忆中那个瑟缩的、总是用湿漉漉眼睛看他的楚凌。
“保卫科和派出所联合调查,”北冥移开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王国富——就是那个供销社副主任,被隔离审查了。”
楚凌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不显。她继续往锅里舀水,动作平稳。
“从他家里,搜出不少赃物。”北冥继续道,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有整匹的被卡住的布料,有来路不明的白糖、罐头,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楚凌:“……一批和你卖给供销社类似的碎布。”
楚凌舀水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北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谁都没有退让。
“今天下午,”北冥一步步走近,他个子高,走近时带来的阴影几乎将楚凌完全笼罩,“有人向调查组投了匿名举报信,详细列举了王国富倒卖物资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信是打印的,但附了一张手写的清单,笔迹很新,却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在模仿文化不高的人。”
他停在楚凌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楚凌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海风、汗水和烟草的气味,一种强烈的、属于男性的侵略性气息。
“所以我在想,”北冥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审问般的压迫感,“我那看起来只会低头做针线活的妻子,是怎么知道王国富把赃物藏在码头三号仓库,第三排货架底下的夹层里的?”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在锅里渐渐升温的细微声响。
楚凌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海,此刻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怀疑、审视、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她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
“北少校,”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是在审问我吗?”
北冥没料到她会这么反问,眉头皱得更紧。
“如果是,”楚凌放下水瓢,向前走了一小步,虽然身高差距依旧明显,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竟有种不输于他的气势,“请出示你的证件,和相关的审讯手续。我虽然没念过几年书,但也知道,军属有配合调查的义务,但没有被自己丈夫无缘无故当成犯人审问的道理。”
北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第一次发现,楚凌的嘴皮子居然这么利索。
“如果不是,”楚凌没等他回答,继续道,语气冷了下来,“那我要休息了。门在那边,不送。”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那本卷了边的《民兵训练手册》,低头看了起来。仿佛他这个大活人,这个离家半个月的丈夫,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北冥站在原地,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苍白但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握着书页的、指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比记忆中更粗糙了些,但似乎也更有力了。
他胸中有一股莫名的火在烧。是任务不顺的烦躁?是对她这种态度的不满?还是对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甚至有些扎手的妻子的……无措?
“楚凌,”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管你想干什么,别玩火。岛上形势复杂,不是你能掺和的。”
楚凌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也没回应。
北冥站了几秒,转身,拎起背包,大步走了出去。门被他带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楚凌保持着看书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吉普车引擎声远去,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握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知道北冥会起疑。王国富倒得太快,林晚晚被抓得太巧,匿名信出现得太及时。以他的职业敏感,不可能不联想到她。
但她别无选择。王国富是林晚晚上岛后的第一个靠山,也是前世陷害她“偷窃”的元凶之一。不先扳倒他,林晚晚就有源源不断的助力。匿名信是她模仿前世偶然看到的、一个码头搬运工的笔迹写的。清单内容,则得益于前世林晚晚醉酒后的炫耀,以及她自己被关押时听到的只言片语。
风险很大,但她赌赢了。至少目前看来,北冥虽然怀疑,但没有证据。至于他信不信……楚凌扯了扯嘴角。重要吗?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阳光很好,那几支野花开得正艳。
北冥,我们之间的账,慢慢算。
现在,我得先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北冥早出晚归,似乎很忙。楚凌乐得清静,白天去榕树下做绣活,晚上熬夜做布贴画。那幅《破晓》第二天就被刘姐取走,据说是被岛上一位退休的老政委预定,说是要送给当年的老战友。
刘姐喜滋滋地提前支付了十五块定金,并带来了新的订单——驻岛文工团团长的爱人想要一幅《鱼跃龙门》,给即将参加高考的儿子讨个好彩头。
楚凌的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收入稳定,名声渐起,连带着家属院里那些原本看她不起的军嫂,对她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偶尔还有人会问她:“小楚,北队长最近忙啥呢?老不见人影。”
楚凌一律回答:“部队上的事,我不懂。”
她确实不懂,也不关心。她只关心自己的墙洞里又多了多少钱,下一幅画该用什么配色,以及……柴房里那位,什么时候才会按捺不住。
林晚晚被放出来后,确实安分了一阵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挑水、生火,甚至试图帮楚凌做饭,但都被楚凌以“不习惯别人动我灶台”为由拒绝了。楚凌也遵守“约定”,带她去服务社报名剥海蛎子。林晚晚去了两天,回来就哭诉手指被划破了,疼得厉害。
楚凌看了一眼她手上那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针线筐里扔给她一副自己缝的粗布手套:“戴着。”
林晚晚咬着唇接过手套,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天傍晚,楚凌从刘姐那里结算了《破晓》的尾款,又拿了《鱼跃龙门》的定金,怀里揣着新赚的十二块钱,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码头上归航的渔船拉响汽笛,空气中弥漫着渔获的腥咸和炊烟的温暖。
快走到家属院时,她听见自家院子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楚凌脚步一顿,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褪去,换上惯常的平静。她推开院门,看见林晚晚蜷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好不伤心。
“怎么了?”楚凌走过去,语气平淡。
林晚晚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可怜极了。“楚姐姐……我、我想我娘了……呜呜……”
楚凌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心里冷笑。前世,林晚晚也是用这招,哭诉自己孤苦无依,激起了她全部的同情和母爱,最终引狼入室。
“你娘葬在哪儿?”楚凌忽然问。
林晚晚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抽泣起来:“……南边老家。”
“具体哪个县哪个村?”楚凌追问,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墓碑朝南朝北?坟头种了什么树?你上次去祭拜,是什么时候?”
林晚晚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她显然没料到楚凌会问得这么细。
楚凌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乏味。这些伎俩,前世她看不清,是因为被所谓的“善良”和“同情”蒙蔽了双眼。现在她心如明镜,再看这些表演,只觉得拙劣又可笑。
“编故事前,”楚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先把细节想好。”
她转身要走,林晚晚却突然从台阶上扑下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哭声陡然变得凄厉:“姐姐!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我其实不是逃难来的!我是被人贩子拐到这里来的!”
楚凌停住脚步,低头看她。
林晚晚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淤青。新伤叠着旧伤,青紫交错,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血丝,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们逼我偷东西,我不从,他们就打我……用皮带抽,用烟头烫……”林晚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姐姐,你救救我,帮帮我吧!带我去派出所报案,我怕他们追过来,我怕……”
楚凌的目光落在那片伤痕上。有几处,确实是旧伤,颜色深紫。但更多的地方,那淤青的形状和颜色……分明是指甲用力掐出来的,而且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苦肉计。升级版。
“人贩子在哪儿?”楚凌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跑、跑了……但我记得他们的样子!”林晚晚急切地说,眼泪汪汪地看着楚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姐姐,你带我去报案吧!求求你了!只有你能帮我了!”
楚凌沉默地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
前世,她就是被这样的眼泪和伤痕打动,不顾北冥的反对,执意带林晚晚去报案,结果途中“恰好”遇到北冥的战友,事情闹大,北冥觉得丢脸,对她更冷淡。而林晚晚则以此为借口,更加黏着她,最终成功登堂入室。
这一次……
“行。”楚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林晚晚的哭声都顿了一下。
“真、真的?”林晚晚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被更汹涌的泪水覆盖,“谢谢姐姐!谢谢姐姐!你是我救命恩人!”
“但是,”楚凌打断她的感恩戴德,语气平静无波,“今晚,你得先帮我个忙。”
“什么忙?姐姐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林晚晚忙不迭地表忠心。
楚凌看着她那张写满“真诚”的脸,慢慢地说:“供销社王主任——哦,现在是前王主任了,他那边还有些没处理完的碎布,说让我晚上去拿。天黑了,我一个人怕。”
林晚晚眼中的惊喜瞬间凝滞,闪过一丝迟疑和警惕:“晚上去仓库……姐姐,不太好吧?要不明天白天?”
“明天就处理给别人了。”楚凌转身,语气冷淡,“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我去!”林晚晚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又换上那副怯生生的表情,“我陪姐姐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楚凌背对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夜色渐浓,海岛上响起了熄灯号。家属院里的灯火一家家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光亮。
楚凌拎着一盏光线昏暗的马灯,林晚晚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巷道,朝着供销社后院仓库的方向走去。
林晚晚的心跳得很快,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紧张。白天楚凌走后,她偷偷去见了那个人。那个人告诉她,王国富虽然倒了,但他在仓库里还藏着一批“硬货”——有从海上捞起来的外国手表,有小巧的半导体收音机,甚至还有一台珍贵的海鸥牌相机!只要能拿到手,转手就是几百块!有了钱,她就能做很多事……
那个人还给了她一把钥匙,说是能打开仓库里间的暗门。
月光被云层遮住,巷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楚凌手中马灯散发出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石子路。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更添了几分诡异。
“姐姐,王主任……真的让我们晚上来拿布?”林晚晚忍不住小声问,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怎的,越靠近仓库,她心里越是不安。楚凌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去拿东西,倒像……倒像去赴一个早已约定的陷阱。
“嗯。”楚凌只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终于到了仓库后门。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一条缝。楚凌推开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货物气息的怪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麻袋,像一座座沉默的丘陵。仅有的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更深处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布在里间。”楚凌低声说,举着马灯往深处走去。昏黄的光晕在堆积的货物间晃动,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
林晚晚咽了口唾沫,紧紧跟上。她的眼睛却在黑暗中飞快地扫视,寻找着那个人描述的标记——第三排货架,从左边数第四个箱子后面。
楚凌走到仓库最里侧,那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就这些。”她招呼林晚晚,“来搭把手。”
林晚晚应了一声,走过去,手却装作不经意地摸向旁边的货架。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快了,就快到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特定的木箱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束!
“谁在里面?!”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喝问声响起,是守夜人李大爷!
林晚晚吓得魂飞魄散,手下意识一推,那个木箱的盖子被她碰得歪斜,露出里面——
空空如也。
什么手表、收音机、相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中计了!
林晚晚猛地回头,看见楚凌已经不知何时退到了仓库门口,手中的马灯举高,昏黄的光线清晰地照出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李大爷,是我,楚凌。”楚凌扬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王主任之前让我来拿点处理的碎布,吵着您了?”
守夜人李大爷举着手电筒走进来,光束扫过林晚晚惊慌失措的脸,又扫过那个敞开的空箱子,最后落在楚凌平静的脸上。
“小楚啊,这么晚还来……”李大爷话说到一半,目光锐利地盯住了林晚晚,“她是谁?!”
林晚晚想躲,想藏到阴影里,但手电筒的光像钉子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楚凌已经开口:“哦,这是暂住我家的林晚晚,来帮忙搬布的。”
李大爷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几步走到林晚晚面前,手电筒的光毫不客气地照在她脸上:“暂住证拿出来看看!”
林晚晚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李大爷接过,凑到手电筒光下仔细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章是假的!”李大爷的声音带着怒意,“派出所的章我认得!这边缘模糊,印泥颜色也不对!说!谁给你办的假证?!”
林晚晚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看着楚凌,又看看李大爷。
“李大爷,这事……”楚凌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担忧。
“报!必须报!”李大爷一把拽起瘫软的林晚晚,力气大得惊人,“走!跟我去派出所!伪造暂住证,还半夜摸到仓库来,我看你问题大得很!”
林晚晚被李大爷像拎小鸡一样往外拖,她拼命挣扎,回头死死瞪着楚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滔天的怨恨,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是在说:
你等着!
楚凌站在仓库门口,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她看着林晚晚被拖走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用口型,无声地回应:
我等着呢。
夜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楚凌独自一人,拖着那几麻袋确实存在的碎布,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过码头时,她停下脚步,望向漆黑如墨的海面。那里,前世吞噬了她的生命,也埋葬了她所有的天真和幻想。
海浪声阵阵,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咆哮。
楚凌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痕。
北冥,林晚晚。
所有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月光终于挣脱云层,洒下一片清辉。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
楚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碎石路上,却挺直如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