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九月的晨光,带着香港特有的、混合着海腥气的湿润,洒在跑马地玛利诺修院学校的红砖拱门上。
林琼缨站在校门前,手心里都是汗。她仰头望着那座意大利传教士设计的钟楼,尖顶在初秋的蓝天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彩绘玻璃窗在晨光中流光溢彩,透过那些斑斓的色彩,能隐约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
这与她之前读的义学天壤之别。义学在唐楼底层,光线昏暗,桌椅破旧,空气中总有洗不掉的霉味。而这里,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走廊宽敞明亮,墙壁上挂着油画和十字架,一切都透着庄严和圣洁。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拱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墙上挂着一幅圣母像,面容温柔,眼神悲悯,让林琼缨想起梅州祠堂里的观音像——虽然面目不同,但那种注视众生的眼神,是一样的。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说的是粤语,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口音。
林琼缨转身。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同样穿着玛利诺的校服——白衬衫、蓝裙子,但领口绣着一圈精致的白色花边,针脚细密,显然是手工绣的。林琼缨一眼就看出,那是客家刺绣的针法,十字挑花,她母亲也会。
“是。我叫林琼缨。”她用粤语回答,努力让发音标准些。
女孩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她。目光很直接,但并不让人讨厌。“我叫陈美玉。你是客家人?”
这个问题让林琼缨心头一紧。在义学时,她就因为客家口音被嘲笑过。但她还是点点头:“是。梅州来的。”
没想到陈美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也是。我阿婆是梅县松口人,不过我生在元朗。”
松口。这个地名让林琼缨的眼睛亮了。松口就是她家的镇子。
“我家也在松口。”她说,“承德楼,你知道吗?”
“承德楼?”陈美玉想了想,“是不是镇子西头那栋围龙屋?我阿婆说过,以前林家的宅子,出过将军的。”
“那是我阿公。”林琼缨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骄傲,但很快又低下去,“不过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美玉理解地点点头,没再追问。战乱年代,太多家庭离散,太多故乡难归。她拍拍林琼缨的肩膀:“走,我带你去教室。咱们一个班的,三年甲班。”
两个客家女孩并肩走在走廊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红的像玫瑰,蓝的像海水,黄的像麦田。林琼缨走在这些光影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画像,都是穿着黑袍的修女,面容严肃。但有一幅不同,是个中国女人的画像,穿着旗袍,笑容温婉。画像下的铭牌写着:何东爵士夫人,本校创办捐助人。
“何东夫人也是客家人。”陈美玉小声说,“潮梅商会的。她捐钱建了这座学校,说女孩子也要读书。”
林琼缨默默记下。她想起祖父的话:“林家女儿,不输男儿。”原来在香港,也有人这么想。
教室在三楼,木门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学生,二十几张课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墨水瓶和笔筒。黑板是真正的石板,深绿色,旁边挂着一幅世界地图。
讲台前站着一位修女,穿着传统的黑色修女服,戴着白色头巾,露出一张严肃的英国面孔。但当她开口时,说的竟是流利的粤语:“新同学,林琼缨?”
“是。”林琼缨站直身体。
艾琳修女——这是她的名字——扶了扶眼镜,看着手中的名册:“欢迎。坐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林琼缨走过去,经过时听见几声低语。她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或许还有不屑的。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从书包里,她先拿出那支祖父给的钢笔。笔身已经磨得发亮,笔尖也有些秃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换。又拿出那本蓝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工整的小楷写下日期:1945年9月17日。想了想,又加上一行小字:玛利诺修院学校,三年甲班。
第一堂课是英文。
艾琳修女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字母:“Good morning, class.”
她的发音标准得像林琼缨在街边听见的广播里的BBC——叔叔林建强家里有个收音机,她有时去玩,会听见里面的人说英语,声音清晰,语调抑扬。
“跟我读。”艾琳修女说。
“Good morning, class.”学生们齐声跟读。
林琼缨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字母在她眼前跳动,组合成陌生的音节。她努力模仿,舌头却像打了结:“G、G……咕、咕的……”
几个本地女生掩嘴偷笑。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林琼缨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工整的汉字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林同学。”艾琳修女走到她桌前。
林琼缨抬起头,对上修女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严肃,但并不严厉。
“英语不是洪水猛兽。”艾琳修女的声音温和了些,“它是一门工具,就像你手里的钢笔。钢笔刚拿在手里时,你会觉得它重,写字会手抖。但用久了,它就轻了,字也漂亮了。英语也是一样,多练,自然就会。”
她转身回到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音标:“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
下课后,陈美玉立刻凑过来:“别理她们。我刚来时也被笑过,因为我的粤语有客家口音。现在她们笑不动了,因为我英文全班第一。”
林琼缨惊讶地看着她。陈美玉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很亮,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客家女孩,没想到这么厉害。
“来,我教你。”陈美玉拉起她,“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两个女孩溜出教室,找到教学楼后的一处楼梯间。这里很少有人来,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陈美玉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是手抄的音标表。
“你看,这个音要这样发。”她示范,嘴唇的形状,舌头的位置,气流的走向,讲得很详细。
林琼缨学得认真。她看着陈美玉的口型,努力模仿。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嘴唇磨破了皮,她用舌头舔了舔,继续练习。
“你真有毅力。”陈美玉佩服道,“我当初练了一个月才差不多。”
“我阿公说,事在人为。”林琼缨擦擦额头的汗,想起承德楼书房里祖父教她写字的样子。老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人字一撇一捺,要站稳。做人也是一样,脚踏实地,才能立得住。”
“他说林家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陈美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我阿婆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客家人走到哪里,都要有客家人的样子——勤快,本分,不服输。”
从那天起,楼梯间成了两个女孩的秘密基地。每天放学后,她们都会在那里练习半小时英文。陈美玉教林琼缨音标、单词、简单的句子;林琼缨则教陈美玉客家话里的一些古语——那些她祖父教她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的词。
“这个字读‘嫑’,意思是不要。”林琼缨在陈美玉的本子上写下这个字,“我阿公说,这是古音,现在梅州年轻人都不会说了。”
“我阿婆会!”陈美玉兴奋地说,“她总说‘嫑乱跑’、‘嫑多嘴’。原来字是这样写的。”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在陌生的香港,在全是粤语和英语的校园里,能找到一个说同样方言、懂同样文化的人,是件温暖的事。
一周后,林琼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皇后大道东。
那里有一排旧书摊,摊主多是些老先生,卖的都是旧书、旧杂志、旧报纸。林琼缨早就留意到其中一个摊子,摊主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总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书籍,不像其他摊主那样吆喝。
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摊主抬起头,透过圆眼镜看她:“学生妹,找什么书?”
“英文词典。”林琼缨说,“最便宜的。”
老先生从箱底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书脊用线重新缝过,线脚粗大但结实。他吹了吹灰尘,递给林琼缨:“《简明英汉词典》,民国二十年版。虽然旧,但该有的都有。”
林琼缨接过,沉甸甸的。她翻开,内页泛黄,但字迹清晰。从A到Z,每个单词都有中文解释,还有例句。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多少钱?”
“一块二。”
林琼缨的心沉了一下。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帮邻居跑腿买酱油,一次一分钱;拾煤核卖给饼店,一斤两分钱;帮同学抄笔记,一页一分钱。她数了又数,只有九角八分。
“我……只有九角八。”她小声说。
老先生看着她,看着她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她磨破的袖口,看着她紧攥着小布袋的手。良久,他叹了口气:“八角吧。剩下的一角八,算我捐给读书人的。”
林琼缨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老先生从摊位下又拿出一本小册子,“这个送你。《英文常见错误一百例》,我自己编的。好好读,别辜负了这本书。”
林琼缨郑重地接过,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先生。”
抱着词典往家走时,天已经擦黑。路过告士打道的一家茶餐厅,橱窗里挂着刚出炉的烧鹅,油亮亮的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香气飘出来,勾得人走不动路。
林琼缨停下脚步,看着那只烧鹅。她想起在梅州时,每年冬至家里都会宰鹅,母亲做的卤鹅味道一绝,祖父能吃一大碗饭。现在……她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加快脚步。
回到家,弟妹们已经饿了。七岁的弟弟林华青扒着门框往外看,看见姐姐回来,立刻跑过来:“阿姐,我饿。”
“马上做饭。”林琼缨放下书包,匆匆洗手。
米缸快见底了,她只舀了半杯米,兑上水,又切了两个红薯放进去——这样能煮出一锅稠粥,大家都吃得饱些。菜是早上买的菜尾,有些发蔫,但洗干净了还能吃。油罐也快空了,她只滴了几滴,炒出来的菜几乎看不到油花。
“阿姐,我想吃肉。”华青扒着灶台,眼睛盯着锅里。
林琼缨摸摸他的头,头发有些长了,该剪了。“等阿爸好些,咱们就买。乖,去摆碗筷。”
晚饭时,林建章的精神好些了,靠在床头慢慢喝粥。他问起学校的事,林琼缨拿出那本词典:“阿爸,我今天买了这个。”
林建章接过,翻开。泛黄的书页在他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阿缨……难为你了。”
“不难。”林琼缨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艾琳修女说,多练就会。陈美玉也说,她刚来时一句英文都不会,现在全班第一。我一定能学好。”
林建章看着女儿,这个才十岁的孩子,眼神却已经像个大人。他想起在梅州时,女儿还只是个会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姑娘,现在却已经要扛起半个家了。
夜里,等弟妹都睡了,林琼缨点起煤油灯。
灯光很暗,为了省油,她把灯芯调到最小。就着这豆大的光,她翻开词典,从A开始背单词。
Aardvark,土豚。
Abandon,抛弃。
Ability,能力。
Able,能够。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蓝皮笔记本上。遇到不懂的,就查例句,看用法。困了,就用冷水拍拍脸;手冻僵了,就呵口气搓一搓。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与煤油灯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她专注的小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脖子上的翡翠玉佩从衣领滑出,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偶尔会摸一摸,玉佩总是温热的,像有了生命。
一个月后的英文测验,林琼缨得了全班第三。
艾琳修女批改完试卷,在课堂上当众宣布成绩。念到林琼缨的名字时,她特意停顿了一下:“林同学进步很快。从完全不会,到现在能考第三名,只用了四周时间。大家要学习她的勤奋。”
这次,没人再笑。那些曾经掩嘴偷笑的女生,现在看林琼缨的眼神里多了佩服,或许还有一点羞愧。下课后,当初笑得最厉害的一个女生主动走过来,她叫梁丽芬,家里开百货公司的,算是班里家境最好的。
“林琼缨,”梁丽芬的声音很小,“你能教我音标吗?我总是分不清θ和ð。”
林琼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放学后我们一起练。”
从那天起,林琼缨的小团体又多了一个人。梁丽芬虽然家境好,但英文确实不好,她愿意学,林琼缨就愿意教。有时梁丽芬会带些点心来——杏仁饼、鸡蛋卷,都是精致的小点心,林家弟妹很少吃到。林琼缨一开始不肯收,梁丽芬就说:“这是学费。你不收,我就不学了。”
渐渐地,林琼缨明白了:在香港,被人看得起不是靠出身,不是靠家里有多少钱,而是靠实力。读书好,做事认真,待人诚恳,自然会赢得尊重。
除了英文,她的作文也常被艾琳修女当作范文在课堂上念。
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林琼缨写了梅州的蜡梅,写了承德楼的祠堂,写了祖父那把北伐时的军刀,写了梅江的水声,写了客家山歌的调子。她写得很细,细到能闻到蜡梅的香气,能听见祠堂里的木鱼声,能感受到军刀刀柄上岁月磨出的温润。
艾琳修女在作文后面写评语:“感情真挚,细节生动。你是个有根的孩子。”
“有根”这个词,让林琼缨想了很久。她问陈美玉:“修女说我有根,是什么意思?”
陈美玉想了想:“就是说,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是谁。不像有些人,来了香港,就拼命学英国人,穿洋装,说英文,连祖宗都忘了。”
林琼缨懂了。是的,她有根。根在梅江边上,在承德楼的青砖灰瓦里,在祖父教她写字的书房里,在那块贴身戴着的翡翠玉佩里。那些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支撑着她,让她在香江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也能努力生长,也能开出花来。
十一月,学校举办慈善义卖,为战后的孤儿募捐。
每个班级要准备一个摊位,卖什么自己决定,收入全部捐给孤儿院。班会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说卖手工,有人说卖点心,有人说卖旧书。
林琼缨举手:“咱们客家人的娘酒、糍粑,香港人很少吃到,说不定能卖得好。”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几个本地学生交换眼神,有人小声说:“客家东西,土里土气的,有人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美玉立刻站起来支持好友,“我阿婆酿的娘酒,街坊都说好。糍粑也是,软软糯糯的,蘸糖吃,小孩子最喜欢。”
梁丽芬想了想:“我可以从家里拿些漂亮的瓶子来装酒,再做一些小标签,看起来就高档了。”
艾琳修女点点头:“这个主意好。林同学、陈同学负责准备食物,梁同学负责包装。其他人可以帮忙宣传、售卖。”
但问题来了:材料钱呢?
林琼缨回家跟母亲商量。李素珍正在缝衣服,听了女儿的话,手顿了顿:“娘酒家里还有一小坛,是你阿爸去年酿的,一直舍不得喝。糍粑用的糯米……倒是还有些。”
“可是阿妈,那坛酒是留着给阿爸补身子的。”林琼缨小声说。
李素珍放下针线,看着女儿:“阿缨,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林琼缨想了想,“因为那些孤儿,可能就像我们刚来香港时一样,没饭吃,没地方住。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素珍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眼角的细纹。最后她点点头:“去吧。记得留一点酒,给你阿爸尝尝就好。糯米全用了吧,咱们少吃几顿糍粑,饿不死。”
林琼缨扑进母亲怀里,眼泪掉下来:“多谢阿妈。”
义卖那天,玛利诺修院的操场热闹非凡。
各个班级的摊位在操场上排开,琳琅满目。有的卖手工编织的篮子、杯垫;有的卖烤饼干、蛋糕;有的卖二手书、旧杂志;甚至有个班级搞了个小型的画展,卖学生的水彩画。
林琼缨她们的摊位在操场东侧,一张长桌,铺着白色桌布——是梁丽芬从家里拿来的。桌上摆着十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娘酒,瓶身上贴着梁丽芬手写的小标签:“客家娘酒,滋补养生”。旁边是一盘盘切好的糍粑,白白糯糯的,撒着炒香的芝麻和花生碎,旁边配着小碟的白糖。
陈美玉还带来了一小罐客家桔酱,金黄色的,酸甜开胃,可以配糍粑吃。
刚开始,摊位前冷冷清清。毕竟“客家”对大多数香港人来说,还是个陌生的词。林琼缨有些着急,陈美玉却镇定:“别慌,酒香不怕巷子深。”
果然,半个小时后,一位金发碧眼的修女路过。她是学校的音乐老师,来自爱尔兰。她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那些玻璃瓶:“这是什么酒?颜色很漂亮。”
林琼缨鼓起勇气,用刚学的英文解释:“This is Hakka sweet rice wine. Women drink it after giving birth, it’s good for health.”(这是客家甜米酒。女人生孩子后喝,对身体好。)
修女的眼睛亮了:“Really? May I try a little?”(真的吗?我能尝一点吗?)
林琼缨倒了一小杯给她。修女接过,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眼睛睁大了:“Delicious! Sweet but not too sweet, with a lovely aroma.”(美味!甜而不腻,香气宜人。)
她立刻买了两瓶。临走时还说:“I’ll tell the other sisters.”(我会告诉其他修女。)
这个“广告”效果显著。很快,更多的修女、老师、甚至学生家长都围了过来。酿酒的醇香、糍粑的软糯、桔酱的酸甜,都是他们从未尝过的味道。林琼缨负责介绍,陈美玉负责装瓶,梁丽芬负责收钱,其他同学帮忙维持秩序,摊位前很快排起了队。
“我要三瓶酒!”
“糍粑还有吗?再来两盘。”
“这个桔酱怎么卖?我要一罐。”
到下午三点,所有东西都卖光了。三个人数了数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有二十八块七角五分。这在1945年,足够买五十斤大米,或者十斤猪肉,或者两匹粗布。
“咱们捐多少?”陈美玉问。
林琼缨毫不犹豫:“全捐。说好是为孤儿募捐的。”
梁丽芬看着她:“不留一点做班费吗?咱们可以买些文具、图书。”
“不。”林琼缨摇头,“那些孤儿比我们更需要。咱们少吃一顿好的,他们可能就能多吃好几顿。”
梁丽芬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义卖结束后,艾琳修女找到林琼缨。这位一向严肃的英国修女,此刻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林,你们班是全校捐款最多的。校董会决定,给你们班颁发‘慈善之星’奖状,还要在全校大会上表扬。”
领奖那天,林琼缨代表全班站在台上。
台下是全校师生,几百双眼睛看着她。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校服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挺括,领口绣的那朵小梅花在光线下隐约可见。她握着奖状,手指有些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艾琳修女把奖状递给她,用英文说:“For your compassion and hard work.”(为了你们的同情心和努力。)
林琼缨用英文回答:“Thank you, Sister. We just did what we should do.”(谢谢您,修女。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台下响起掌声。掌声中,她看见陈美玉在用力挥手,梁丽芬在微笑,艾琳修女在点头。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暖暖的,流向四肢百骸。
原来,帮助别人,自己也会获得力量。
原来,即使身处困境,也能发出光亮。
放学路上,陈美玉兴奋地说个不停:“阿缨,你今天真威风!英文说得那么好,修女都夸你了!”
林琼缨笑笑,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今天赚了这么多钱,虽然全捐了,但修女悄悄塞给她五块钱,说是校董会给的“材料补贴”。这五块钱,她要去市场买条小一点的鱼,给阿爸炖汤补身体。剩下的,还能给弟妹买几个苹果,他们好久没吃过水果了。
走到北角街市,天色已经暗了。市场里还有零星几个摊位亮着灯,卖鱼的老伯正准备收摊。
“阿妹,又来啦?”老伯认得她,“今天有鲮鱼,便宜卖你,最后一条了。”
“要。”林琼缨挑了一条,不大,但很新鲜。付了钱,转身时看见隔壁水果摊上,苹果红彤彤的,在灯光下像一个个小灯笼。
她犹豫了一下。五块钱,买鱼用了一块二,还剩三块八。苹果一角钱两个,买四个,四角钱。还能剩三块四,可以存起来,应急用。
“苹果怎么卖?”
“一角两个。学生妹,买四个给你算一角五。”摊主是个阿婆,笑容慈祥。
林琼缨买了四个,挑最红的。阿婆用旧报纸小心包好,递给她时还塞了一个小小的梨:“这个送你,很甜的。”
“多谢阿婆。”
走出市场时,天边晚霞正艳,把整个香港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海面上,归航的渔船点点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
回到家,弟妹们围上来。林琼缨先拿出苹果,一人分一个。最小的妹妹林琼玉咬了一大口,眼睛眯成月牙:“甜!阿姐,好甜!”
林华青也吃得很香,但不忘问:“阿姐,你吃了吗?”
“我等会儿吃。”林琼缨摸摸他的头,转身去厨房处理鱼。鲮鱼不大,但很肥,她小心地刮鳞、去内脏,切成段,加姜片、几滴油,放在小锅里慢慢炖。鱼汤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带着海味的鲜甜。
林建章靠在床头,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鱼汤的香气飘过来,勾起久违的食欲。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新鲜的鱼了,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
“阿缨。”他轻声唤道。
林琼缨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阿爸,鱼汤快好了,再炖一会儿就好。”
“来,坐。”林建章拍拍床沿。
林琼缨坐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林建章握住女儿的手,那双小手已经有了薄茧,是干活留下的,也是写字留下的——握笔的地方,中指第一个关节已经磨出了硬皮。
“在学校……辛苦吗?”他问。
“不辛苦。”林琼缨摇头,“先生们都很好,同学们也友善。我还交了几个朋友,陈美玉、梁丽芬,她们都帮我。”
林建章点点头,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很旧了,藏青色的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镀金的笔夹,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PARKER。笔尖是金色的,在煤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阿爸!”林琼缨惊得站起来,“这很贵吧?咱们不能……”
“收着。”林建章把笔塞进女儿手里,“阿爸没用,挣不了钱。这支笔,是以前一个战友送的。他是广州人,家里开文具店的。那年我们一起守衡阳,他受了重伤,临死前把这个给我,说‘建章,你要活着回去,好好过日子’。我一直留着,舍不得用。”
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更苍白了:“现在给你。好好写字,好好读书。你阿公给你的那支旧笔,笔尖都磨秃了,该换了。”
林琼缨握着那支派克笔,感觉沉甸甸的。她忽然想起祖父给她的那支旧钢笔,笔身磨得发亮,笔尖秃了,写字总要用力,纸背都会印出痕迹。但她一直舍不得换,因为那是阿公给的。
“我有笔用了。”她把新笔推回去,“这支,等华青考上中学,给他用。我那支旧的还能写,再写两年没问题。”
林建章怔怔看着女儿,眼眶发热。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林琼缨点起煤油灯。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蓝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祖父给的那支旧钢笔,吸足墨水,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
“民国三十四年十一月三日。今天得了‘慈善之星’奖状,阿爸给了我一支新钢笔。但我把笔留给华青了。阿爸身体不好,我要更努力。艾琳修女说我是有根的孩子。是的,我的根在梅州,在承德楼,在阿公教的每一个字里。但我也要在香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长出新的枝桠。我要读书,要学本事,要让阿爸阿妈过上好日子,要让弟妹都能上学。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我不怕。因为我是林琼缨,是林家的女儿。”
写罢,她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枕边那块翡翠玉佩上。玉佩幽幽地泛着光,碧绿莹润,莲心那点嫣红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像故乡梅江上,永远不灭的渔火。
窗外,香港的夜晚依然喧嚣。电车的叮当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码头轮船的汽笛声,交织成这座城市的夜曲。而在北角一栋唐楼的七层,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已经在这夜曲中,沉沉睡去。
梦中,她回到了梅州。承德楼的老梅树开花了,满树洁白,香气袭人。祖父站在树下,穿着那件褪色的少将制服,对她微笑。
“阿缨,”祖父说,“你做得很好。”
她笑了,在梦中。
玉佩贴在胸口,温温热热,像故乡的月光,永远守护着她。
【第5章·玛利诺的晨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