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溺在温暖的蜂蜜里，黏稠，缓慢，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眩晕。秦楠记得自己前一秒还趴在堆满模拟卷的书桌上，台灯的光刺得眼睛发酸，耳边是母亲在客厅里压低声音的抱怨——“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争点气”。
下一秒，黑暗涌来，裹挟着一股陌生的、带着淡淡铃兰香的气息，将她彻底吞没。
再睁开眼时，入目是绣着繁复花纹的天鹅绒床幔，深紫色，边缘坠着沉甸甸的金色流苏。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这不是她的房间。
秦楠猛地坐起身，丝绸睡裙的冰凉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环顾四周，雕花的木质衣柜顶天立地，梳妆台上摆着镶嵌着宝石的首饰盒，墙角立着一面等身的银镜，镜框上缠绕着藤蔓与蔷薇的浮雕。一切都带着浓郁的宫廷风格，精致，华丽，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醒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算清晰，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秦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向耳朵，指尖触到一个小巧的、冰凉的金属物件，像是一枚精致的耳钉，却又比耳钉多了些复杂的纹路。
是那个对讲机。
她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少女有着淡棕色的卷发，像融化的焦糖，眼眸是纯粹的金色，像被阳光淬炼过的蜂蜜。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她坐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是梅林，“少女说，“从一本书里来的“。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秦楠当时以为是学习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直到少女开始讲述她的人生。
曾经是国王的掌上明珠，母亲在世时，她是在绸缎与花香中长大的公主，连走路都有人小心翼翼地搀扶。可母亲一死，继母带着三个孩子登堂入室，她的世界就从云端跌进了泥沼。继母的冷眼，哥哥的刁难，妹妹的嘲讽，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带着恶意的低语.….巨大的落差像一块巨石，日夜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他们还利用我的眼泪，“梅林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流不出泪，“你看，我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了。”她曾有流泪时会流出金色液体的能力，那液体据说有安神的功效，被继母当成稀罕物，一次次逼迫她哭泣，拿去换取金钱和人情，直到最后，那能力彻底消失，只留下干涩的眼眶和空洞的绝望。她的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这是他们给我的'勋章’，提醒我永远别妄想回到过去。”
秦楠沉默地听着。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活，不算富裕，父母关系冷淡，在学校里永远是被孤立的那一个。课本上的涂鸦，储物柜里被塞的垃圾，走廊里故意撞过来的肩膀，还有那些淬着毒的、压低声音的议论.她早已习惯了将自己缩成一个坚硬的壳，用沉默和麻木来对抗外界的恶意。梅林的痛苦她能理解，那种从云端跌落的窒息感，或许和她日复一日被钝刀子割肉的煎熬，本质上并无不同。
“所以，我们换一换吧。“梅林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你去我的地方，那里…至少不用天天面对那些试卷和期望。学习不好也没关系，真的。我给你这个，“她递过来一个像对讲机的小东西，“戴在耳朵上，有任何不会的事都可以直接问。不过穿越到这个世界，适应规则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因为她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秦楠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许是被“学习不好也没关系"这句话击中了，或许是对现状的绝望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她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就是现在了。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银镜前，镜中的少女有着一头柔软的淡棕色卷发，长度及腰，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而那双眼睛....秦楠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镜中的少女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出她此刻茫然的神情。这就是梅林，也是现在的她。
她的目光落在脸颊那道疤痕上，很浅，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确实存在。像是一个烙印，提醒着她这段交换的起点。
“感觉怎么样？”梅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好奇，“是不是很不习惯？”“还好。”秦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和记忆中梅林的声音一模一样，“比我想象中.华丽。”
“那是当然，毕竟曾经是公主的房间嘛。”梅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不过别高兴太早，这房间现在就是个摆设，继母不会让你真的享受公主待遇的。对了，我得跟你说说现在的家庭成员。”
秦楠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认真听着。
“国王，也就是名义上的父亲，叫奥斯顿。他对我很冷淡，基本不管我的事，当年母亲的死..他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知情，甚至参与了。“梅林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恨意，“继母叫伊莎贝拉，表面上看起来温婉贤淑，背地里心狠手辣，她带来的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叫里昂，性格暴躁，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很看不起我。二儿子叫艾伦，比里昂狡猾，喜欢背后使阴招，伪善得很。小女儿叫莉莉安，年纪和我差不多，嫉妒心强，总爱抢我的东西，在继母面前搬弄是非。”秦楠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和特征，像在脑海里建立一个档案库。这让她想起在学校里，为了避开那些霸凌者，她也会默默观察他们的习性，找出他们的活动规律，然后绕着走。
“还有，我有个姐姐，叫卡莉斯塔。“梅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她遗传了母亲的蓝眼睛和雪白头发，很漂亮，性格.⋯.很难说，你见到就知道了。她是这本书的主角，上一世被送到了孤儿院，后来靠自己的能力爬了上来。而我，上一世被丢到了农村，养父母对我不好，干了半辈子农活，后来被卖到公爵家，下场很糟。”
秦楠想起梅林梦中提到的那些细节，心里微微一沉。“我不会让事情重演的。“她轻声说，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
“嗯，我相信你。”梅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暖意，“你比我坚强多了。对了，现在的时间点，卡莉斯塔应该还在孤儿院，但以她的能力，估计很快就会出来了。你现在的处境….不算太糟，但也绝对不好。伊莎贝拉暂时还不会做得太过分，毕竟国王还在，她需要维持贤后的形象。你尽量低调，别惹他们，先稳住。”
秦楠点点头，刚想再问些什么，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尖细的女声：“梅林公主，您醒了吗？夫人让您下楼用早餐。”是侍女的声音。秦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镜子，深吸一口气。
“别怕，正常应对就好。“梅林的声音适时响起，“她叫玛莎，是伊莎贝拉的心腹之一，对你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不用理她。”
秦楠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不少衣服，大多是款式保守、颜色素净的长裙，料子不算差，但和这房间的华丽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显然，这是梅林被"降级”后的衣物。
秦楠挑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笨拙地穿上。裙子的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脖子，袖口也很紧，行动起来有些不便。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将那道疤痕稍微用头发遮住了一点，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墙壁上挂着油画，画中人物的眼睛似乎在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让她有些不自在。她按照梅林的指引，沿着走廊往下走，楼梯是大理石的，冰凉光滑，扶手上的雕花繁复而精致。
楼下的餐厅很大，长长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放着银质的餐具和水晶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红玫瑰。餐桌的主位空着，显然国王奥斯顿并不在这里用餐。伊莎贝拉坐在主位旁边，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丝绸长裙，妆容精致，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她的三个孩子坐在她对面，里昂低着头，似乎在生气，艾伦则在慢条斯理地用银又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莉莉安则在偷偷打量着走下来的秦楠，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梅林，醒了？快来坐下吧。“伊莎贝拉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母亲。”秦楠低下头，模仿着记忆里那些宫廷剧里的样子，微微屈膝行礼，然后走到餐桌的末端，那里有一个孤零零的座位，面前的盘子里只有几片面包和一杯牛奶，和其他人面前丰盛的早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刚坐下，莉莉安就“嗤”地笑了一声：“哟，某些人还真把自己当公主啊，起床这么晚，是昨晚偷懒没干活吧？”
秦楠握着牛奶杯的手指紧了紧。梅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理她，她就是想激怒你。”
秦楠深吸一口气，没有抬头，只是拿起面包，小口地吃了起来。在现实世界，面对同学的嘲讽，她早就学会了用沉默来武装自己。
莉莉安见她没反应，似乎有些无趣，撇了撇嘴，转向伊莎贝拉：“母亲，今天下午的茶会，艾拉她们都会来，我能穿那件新做的粉色礼服吗？”“当然可以，我的宝贝女儿。“伊莎贝拉的语气立刻变得温柔起来，伸手摸了摸莉莉安的头发，“你穿那件一定很漂亮。”
里昂猛地把刀叉往盘子上一放，发出刺耳的声响：“整天就知道这些无聊的事情！父亲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教我带兵？”
“里昂，注意你的仪态。“伊莎贝拉皱了皱眉，“国王自有安排，你急什么。”
艾伦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哥哥，别这么急躁，父亲心里是有你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学好功课，打好基础，不是吗？“他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眼神却瞟了秦楠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秦楠默默地吃着早餐，将这些对话都记在心里。这一家人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要微妙。
早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和零星的争吵中结束。伊莎贝拉站起身，对秦楠说：“梅林，等会儿把花园里的那些杂草除了，下午有客人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是。"秦楠应道。
“母亲，我也要去！”莉莉安立刻喊道，“我要看着她干活，免得她偷懒！”“去吧，别玩得太疯。“伊莎贝拉没有反对。
秦楠拿着园艺工具来到花园时，莉莉安果然跟在她身后，像个监工一样，时不时地指手画脚。
“喂，你动作快点！这么慢，太阳都要下山了！”“哎呀，你怎么搞的，把那朵花给弄坏了！你是不是故意的？”“看看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还要留着你。”秦楠充耳不闻，专注地挥动着锄头。她的体力不算差，在现实世界，为了发泄情绪，她练了三年泰拳，虽然实战经验不多，但身体素质比一般女生要好上不少。除草这种活，对她来说不算太难，只是长时间弯腰有些累。
梅林在她耳边叹气：“以前我总是被她气得哭，结果反而让她更开心。你这样就很好，无视她，就是对她最好的反击。”
秦楠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问：“我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当然不。”梅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需要找机会，离开这里。”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除草和莉莉安的聒噪中度过。秦楠回到房间时，累得只想瘫倒在床上。她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开始思考梅林的话。离开这里，去哪里？怎么离开？
“对了，“梅林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忘了告诉你，这个国家有一所很有名的贵族学院，叫圣西亚学院。如果能进去，或许能找到机会。那里有很多贵族子弟，消息灵通，而且..⋯卡莉斯塔以后也很可能会去那里。”“贵族学院？我这样的身份，能进去吗？而且，学费肯定很贵吧。“秦楠疑惑道。
“身份不是问题，可以想办法。学费确实是个难题。“梅林的声音有些犹豫，“不过，我记得上一世，我被卖到公爵家之前，曾经在街上看到过一张宣传单，说在城西的七号街有个地方在招人，薪水很高，但要求很严格，具体是什么工作没说.当时我没敢去，现在想来，或许是个机会。”秦楠眼睛一亮：“高薪工作？不管是什么，先去看看再说。只要能赚到钱，离开这里，什么都好。“在现实世界，为了攒钱买自己喜欢的画具，她发过传单，做过家教，不怕吃苦。
“你真的想好了？万一…“梅林有些担心。
“嗯，想好了。“秦楠语气坚定，“总比在这里被他们磋磨强。”接下来的几天，秦楠一边应付着伊莎贝拉和她孩子们的刁难，一边偷偷打听城西七号街的位置。伊莎贝拉似乎也懒得过多关注她，只要她把活干好，不惹麻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给了秦楠一些喘息的空间。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趁着伊莎贝拉带着莉莉安去参加茶会，里昂和艾伦外出鬼混的机会，秦楠换上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遮住了自己的头发和脸，偷偷溜出了王宫。
外面的世界和王宫截然不同。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叫卖声、交谈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秦楠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里的建筑风格像是中世纪的欧洲，马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从粗布麻衣到华丽的丝绸都有。
她按照路人的指引，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城西的七号街。这条街很安静，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紧闭的大门，看起来有些神秘。秦楠找到了那个门牌号，那是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灰色小楼，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个小小的门铃。
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探出头来，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她：“你找谁？”
“我我看到了你们的宣传单，想来应聘。“秦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男人沉默了几秒，打开了门：“进来吧。”
秦楠跟着他走进屋里，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大厅很宽敞，装修简洁而肃穆，几个穿着同样黑色西装的人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文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墨水味。
男人把她带到一个房间门口：“进去吧，长官在里面等你。”秦楠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一个穿着军装、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资料。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秦楠。
“姓名？”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梅林。“秦楠报上了这个世界的名字。
“年龄？”
“十六。”
男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看看这个，如果同意，就在下面签字。”
秦楠接过文件，快速地浏览起来。文件上的内容让她心头一震--这竟然是一份间谍组织的招募协议。工作内容是收集情报，执行一些秘密任务，危险系数很高，但薪水确实高得惊人，而且是预付一部分定金。
她犹豫了。间谍？这听起来就像是电影里的情节，和她一个普通高中生的生活相去甚远。
“怎么？害怕了？“男人看着她，语气平淡，“害怕可以走，没人逼你。”秦楠咬了咬嘴唇。害怕吗？当然害怕。但一想到王宫里的日子，想到伊莎贝拉冰冷的眼神，莉莉安的嘲讽，里昂的粗暴，艾伦的伪善，想到自己可能会重蹈梅林上一世的覆辙，被丢到乡下，被随意买卖..她的心一横。
“我签。”
她拿起笔，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梅林”两个字。字迹有些抖，但很坚定。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夜枭”组织的一员了。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他递给秦楠一个信封，“去调查圣西亚学院的一位教授，名叫费德里科，把他最近的行踪和接触过的人记录下来，一周后交给我。这是预付的定金。”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楠拿起信封和钱袋，走出了灰色小楼。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