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白绸,懒洋洋地铺在城郊的旷野上。我和夏洛蒂躲在废弃修道院外的灌木丛里,露水打湿了裤脚,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皮肤。
修道院的石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尖顶歪斜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头沉默了百年的巨兽,正无声地吞噬着晨光。
“占卜说,他们会在日出后半小时到。”夏洛蒂用树枝拨弄着面前的草叶,浅紫色的眼睛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过我的罗盘有点奇怪,指针一直在颤。“她举起那个银质罗盘,果然,原本稳定的指针正疯狂地左右摇摆,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口袋里的短刀——那是夏洛蒂准备的“防身武器”,虽然我更相信自己的拳头。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落在修道院中央那座坍塌了一半的礼拜堂上。风穿过空旷的窗棂,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往事被困在这断壁残垣里,等着被人听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两匹黑马踏着晨雾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正是费德里科教授,另一人却身形纤细,斗篷下露出几缕雪白的发丝。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是卡莉斯塔。
她怎么会来?难道费德里科要见的“老朋友”,就是她?
费德里科翻身下马,对卡莉斯塔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礼拜堂。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正好照亮了他们的身影。
我和夏洛蒂对视一眼,猫着腰绕到礼拜堂的侧后方。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破窗,足够我们看清里面的情形,又不会被发现。
“您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卡莉斯塔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冷硬,和在学校里那种疏离的淡漠截然不同。
费德里科站在她对面,摘下了斗篷的帽子,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们开始怀疑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里昂昨天去国王书房翻了旧档案,他好像查到了些什么。”
卡莉斯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查到又如何?”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就算被翻出来,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私生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我的耳膜。我猛地抓住身边的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忘了。
卡莉斯塔是⋯私生子?
梅林从未说过。她只说卡莉斯塔是她的姐姐,是那个继承了母亲蓝眼睛和雪白头发的、活在光环里的主角。可现在,从卡莉斯塔自己的嘴里,我听到了“私生子”三个字。
也就是说,她和我,和梅林,根本不是同一个父亲。她是国王奥斯顿在外面的私生女,是那个被正统王室视为污点的存在。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我。失望?愤怒?还是某种荒谬的释然?我一直以为她是我必须提防的对手,是和我一样流淌着王室血脉、有资格争夺王位的“姐姐”,可到头来,她只是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私生子。
这样的认知让我之前所有的警惕都变得可笑。我甚至曾经想过,如果她拦了我的路,或许⋯或许该像除掉那些障碍一样除掉她。可现在,看着窗内那个挺直脊背、故作强硬的身影,我只觉得喉咙发紧。
“你不该这么说。”费德里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你的母亲...她是个很好的人。”
提到“母亲”两个字,卡莉斯塔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炸了。“很好的人?“她提高了声音,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一个被男人欺骗、生下私生子后就被抛弃的女人,哪里好了?她到死都以为奥斯顿会来接她,结果呢?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尖锐。我从未见过卡莉斯塔如此失态,那个永远戴着面具、永远冷静自持的她,此刻像个被戳破了伪装的孩子,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倾泻了出来。
费德里科沉默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盒,打开,里面放着一绺深棕色的头发,用红色的丝带系着。“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他把银盒递给卡莉斯塔,声音放得很轻,“她去世前,一直把这个带在身边,说这是你刚出生时剪下来的胎发。”
卡莉斯塔看着那个银盒,身体僵住了。阳光透过破窗,正好落在她的脸上,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她面具下的表情一一那不是冷漠,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和怀念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她总是说,你的头发会像月光一样白。“费德里科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度,“她说你会是个勇敢的孩子,会活得比任何人都体面。”卡莉斯塔没有接那个银盒。她转过身,背对着费德里科,望着礼拜堂墙壁上那些斑驳的壁画。“体面?”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药片,“一个私生子,怎么体面?”
接下来的话,像潮水一样漫过窗台,漫进我的耳朵里,带着修道院百年的尘埃和潮湿的气息,在我心里冲刷出一道又一道深刻的痕迹。
卡莉斯塔的母亲去世时,她才五岁。被送进孤儿院的那天,天上下着大雨,她攥着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旧毛衣,缩在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其他孩子被领养,而自己因为那头扎眼的白发和过于沉默的性子,永远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孤儿院的院长是个胖女人,”卡莉斯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不喜欢我,说我是‘不祥的白头发’。别的孩子抢我的食物,撕我的书,她就坐在那里看着,说“让她自己学会听话。”
为了不被欺负,她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哪个嬷嬷喜欢听奉承话,哪个孩子的家长不好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学会了在不同的人面前说不同的话,学会了用微笑掩饰自己的厌恶,用顺从换取片刻的安宁。
“十岁那年,我被一个远房亲戚接走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说是亲戚,其实就是看中了我母亲留下的那点微薄遗产。他们家有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儿,总是抢我的东西,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舅妈’,就会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寄人篱下还不知好歹。”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酸的悲凉。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学会讨好,就是为了抢回我母亲留下的那支旧钢笔。我给那个女孩洗了一个月的袜子,帮她写了半个学期的作业,才换得她把钢笔还给我。”
为了离开那个家,她拼命学习。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煤油灯下看书;别人玩耍的时候,她在帮人洗衣做饭攒学费。她考上圣西亚学院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一个人跑到母亲的坟前,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我以为到了这里,一切都会不一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可我还是得戴着面具。莱奥喜欢强势的女人,我就陪他比剑;
塞缪尔喜欢聪明的女人,我就和他讨论古籍;伊桑“她提到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他太蠢了,可他是费德里科教授的学生,我需要他帮我拿到那本书。”
她转过身,看向费德里科,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疲惫和迷茫。“你说,我这样活着,算体面吗?”
费德里科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疼惜。“卡莉斯塔,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讨好。“他拿起那个银盒,塞进她手里,“你的母亲希望你勇敢,不是让你用勇敢去讨好别人,是让你勇敢地做自己。”
卡莉斯塔握紧了银盒,指节泛白。阳光落在她雪白的头发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积了太久的阴霾。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出了礼拜堂,白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费德里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了。
礼拜堂里只剩下空旷的风声。我和夏洛蒂躲在窗外,谁都没有说话。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沾满露水的草叶上,像两个被钉在原地的囚徒。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那些曾经对卡莉斯塔的猜忌、警惕,甚至是一闪而过的“除掉她”的念头,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口。
我一直以为她是天生的主角,是被命运偏爱、永远站在光环里的人。我讨厌她的冷静,嫉妒她的从容,甚至怨恨她的“完美”。可现在我才知道,那所谓的“完美”,不过是用一层又一层的面具堆砌起来的堡垒,里面藏着的,是一个和我、和梅林一样,在泥泞里挣扎过、在黑暗里哭泣过的灵魂。
她也被后妈一样的人欺负过,也被家庭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也会在深夜里卸下所有伪装,疲惫得只想蜷缩起来。她的讨好型人格,不是天生的圆滑,而是被生活磨出来的茧;她的面具,不是为了算计别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这个世界再次伤害。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一样用坚硬的外壳,包裹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想起自己在现实世界被霸凌的日子,想起那些躲在厕所里偷偷掉眼泪的夜晚,想起为了不被孤立,学着对所有人微笑,哪怕心里充满了厌恶。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卡莉斯塔。理解了她的伪装,她的算计,她的身不由己。
“她…”夏洛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比我们想象中难多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之前记下的“私生子”三个字,此刻在笔记本上显得格外刺眼。王位?争夺?和她所经历的一切比起来,这些都显得那么渺小而可笑。
我默默合上笔记本,把那些关于“对手“王位”的念头,连同卡莉斯塔那句“她的眼睛..和传说中一样”的谜团,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没有去找卡莉斯塔。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理解,只需要藏在心里。
离开修道院的时候,阳光已经变得温暖起来。夏洛蒂的罗盘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指针稳稳地指向北方。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建筑,它依旧沉默地立在旷野上,像一个守着秘密的老人。
风穿过树林,带来了远处的鸟鸣。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充满了算计和利用,但或许,也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温柔。就像卡莉斯塔面具下的裂痕,就像费德里科手里那个装着胎发的银盒,就像此刻照在我脸上的、带着暖意的阳光。
我和夏洛蒂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我们心里悄悄改变了。比如对卡莉斯塔的看法,比如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比如..对自己未来的那一点点,不再那么迷茫的期待。
或许,我不需要急着去想该做什么。或许,只要先学会看清眼前的人,看清他们面具下的伤痕,就已经足够了。
修道院的回声渐渐远去,而我心里的某些声音,却刚刚开始响起。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羽毛:“是啊。或许这世界里的每个人,都是被原生家庭操控的提线木偶,我们所有的下意识反应和行为,都是原生家庭在灵魂上刻下的映照。
--那些伤痕,那些伪装,那些看似突兀的温柔,其实早被命运的丝线缠缚得密密麻麻。”
风穿过走廊,卷起几片落叶撞在窗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冰雪初融时的第一滴水珠。
第二天踏入圣西亚学院时,阳光正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织出流动的光斑,空气中飘着走廊尽头传来的钢琴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分明哪里不一样了。
脑子里像有两台失控的电脑在高速运转,电流滋滋作响。
一边是理智的齿轮在反复碾磨:卡莉斯塔不是亲姐姐,她是私生子,和你、和梅林的王室血脉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从身份来讲,你们甚至算不上对手,那些关于“王位争夺”的警惕,更像一场自作多情的闹剧。
另一边却有团温热的雾在慢慢弥散:她被孤儿院的院长冷落,被远房亲戚苛待,为了一支旧钢笔给人洗袜子、写作业。她戴面具不是因为天生工于心计,是被生活磨出的茧;她讨好别人不是本性圆滑,是怕再次被抛弃。
你被同学霸凌时缩在角落的样子,她攥着母亲旧毛衣在孤儿院台阶上发抖的样子,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
走廊转角撞见安妮抱着书本走过,她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刚哭过的红血丝,凯特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包纸巾,动作自然地帮她拂去肩上的灰尘。
那画面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圈圈涟漪。
是啊,你们都是被原生家庭的风浪拍打过的人。她的白头发是她的标记,你的疤痕是你的勋章;她用面具挡雨,你用沉默筑墙。那些看似天差地别的轨迹,底下都埋着同一条根一一在泥泞里挣扎着,想往上长的渴望。
钢琴声突然断了,像是有人不小心按错了键。我站在原地,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忽然觉得那两台打架的电脑慢慢停了下来。
或许答案从来就不复杂。
她是不是亲姐姐,是不是潜在的对手,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穿过那些身份、算计、伪装,你在她眼底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东西一一那点在冰冷世界里,拼命想守住的温度。
上课铃响了,我深吸一口气,往教室走去。经过公告栏时,瞥见卡莉斯塔的名字出现在学术竞赛的入围名单上,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她的参赛课题:《前朝女性生存困境考》。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纸页,我忽然笑了笑。
原来大家都在借着研究别人的故事,悄悄说自己的话啊。
或许我们曾吞下的那些苦,在时间长河里摊开来细看,原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在王宫的冷院里数过漏下的月光,我在孤儿院的台阶上数过滴落的雨珠;你为一支钢笔弯过腰,我为躲开霸凌藏过墙角。我们戴着不同的面具,踩着不同的荆棘,却在某个瞬间,从对方眼底照见了自己--那些被命运推着走的身不由己,那些深夜里绷不住的颤抖,原是这般相似。
我们像两面遥遥相对的古镜,镜面蒙着各自的尘埃,却都映着同一片被乌云压过的天空。又像两朵并蒂而生的双生花,一株向着华丽的宫墙伸展,一株往贫瘠的泥土里扎根,可埋在地下的根须,早就在黑暗里紧紧缠绕,分享着同一份潮湿的疼痛与倔强的养分。
风过时,花瓣簌簌落,原是在说同一句无人听见的话。
圣西亚学院的银杏叶从浅黄染成深褐,又被秋风卷着铺满甬道时,一个月的学期就走到了尽头。最后一节剑术课的铃声响起时,我正看着凯特帮安妮把散落的剑穗系好,阳光透过她们交叠的指尖,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一这样的画面,竟也成了能让人心里发暖的寻常景致。
收拾书包时,安妮递来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盒子,灰色的眼睛里难得带了点笑意:“是凯特烤的饼干,她说你可能路上吃。“我捏了捏盒子边缘,能感觉到里面整齐的形状,像藏着一小捧熨帖的心意。
走出校门时,夏洛蒂正靠在那棵老橡树下等我,粉色长发被风吹得轻扬。
“放假期间,“夜枭”的任务暂停一周。“她抛来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是平安符,我占卜过,你家里那摊事,这周会有点热闹’。”
我接住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物的棱角,忽然想起王宫走廊里那盏永远昏黄的壁灯,想起伊莎贝拉裙摆扫过地板的声响,想起里昂醉酒后的怒吼和艾伦永远温和的假笑。那所谓的“家”,更像一个精致的囚笼,每一块砖瓦都浸着算计的冷意。
坐上马车时,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倒退,圣西亚学院的尖顶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我摸出那个饼干盒,拆开一角,黄油的香气漫出来,混着马车里皮革的味道,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归途的抗拒。
或许就像梅林说的,这世界从不是非黑即白。学校里有安妮的沉默、凯特的守护、卡莉斯塔面具下的裂痕,王宫里纵然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却也藏着我必须面对的答案—-关于梅林母亲的死因,关于奥斯顿那声未说出口的叹息,关于我和卡莉斯塔这两株看似殊途的双生花,到底要在命运的土壤里,开出怎样的花来。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颠簸声。我咬了一口饼干,甜味在舌尖漫开时,忽然觉得,这趟归途纵然沉重,却也未必全是煎熬。至少口袋里的饼干还带着温度,至少耳机里梅林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至少我知道,一周后回到学校,总会有人在老地方等我,递来一杯热可可,或者一句“麻烦来了”。
王宫的轮廓在远处浮现时,我把最后一点饼干碎屑拍掉,理了理衣襟。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充满算计的地方,去做未完的事,去见该见的人。只是这一次,心里揣着的,除了警惕,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一像那枚平安符的重量,像饼干的余温,像对“热闹”背后,或许藏着的真相的,一丝不动声色的期待。
马车停在王宫门前时,铜环叩门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红漆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回廊,壁灯的光晕在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我深吸一口气,踩着冰凉的石阶走进来,丝绸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伊莎贝拉的侍女玛莎候在厅里,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却像淬了冰:“梅林公主,夫人在花园等您。“那声“公主”咬得极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没应声,只是低头换鞋。指尖触到那双绣着金边的拖鞋时,胃里一阵翻搅--这是梅林以前最喜欢的鞋子,后来被莉莉安抢去,踩得满是泥污,如今不知被谁找了回来,却像在无声地提醒着我:这里的一切,从未真正改变。
穿过回廊走向花园的路上,撞见艾伦正和一个侍卫低语,见我过来,他立刻换上那副温和的笑:“妹妹回来了?学院生活还习惯吗?“我点点头,加快脚步走开,后背却能感觉到他那道黏腻的目光,像蛛网一样缠上来。
伊莎贝拉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把玩着一串珍珠手链,阳光落在她精心描画的眉眼上,竟有种诡异的森冷。“听说你在学院和卡莉斯塔走得很近?”她没抬头,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垂下眼,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只是偶然遇见。”“最好是这样。”她终于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下周有场宫廷舞会,穿我给你准备的礼服。”她指了指石桌上的盒子,里面是件灰扑扑的旧裙,领口磨得发毛,“别给我丢人。”
回到房间时,我几乎是逃着冲进去的,反手锁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房间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华丽却冰冷,像一座精致的坟墓。窗外传来莉莉安和侍女的嬉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忽然想起夏洛蒂临走时塞给我的信纸,边角还带着她身上的薰衣草香。
摸索着从书包里翻出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铺开信纸,蘸着墨水写下第一行字时,才惊觉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抓住浮木的本能。
“王宫的空气比修道院的雾还要冷。“我写下这句话,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像一颗凝固的泪,“伊莎贝拉的珍珠手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艾伦的笑里藏着针,莉莉安的笑声能刺破耳膜。这里的每一秒,都在倒数下一场噩梦的开始。”
写到这里,忽然根起夏洛蒂浅紫色的眼睛,想起她占卜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说“罗盘不会骗你”时的笃定。我顿了顿,继续写:“安妮的饼干很好吃,凯特帮我系剑穗时的手很稳。卡莉斯塔在竞赛名单上的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星号,像在给自己打气。这些事,想讲给你听。”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我点上烛台,看着火苗在信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或许文字是最好的铠甲,能把这里的窒息、算计、冰冷,都隔着纸张过滤掉一些。或许收到信的夏洛蒂,会在学院的咖啡馆里,一边搅着热可可,一边笑着说“真是麻烦”,然后在回信里画满奇怪的符号,告诉我下周的星象预示着“小麻烦但有惊无险”。
折好信纸时,烛火正好跳了一下,照见我映在墙上的影子——不再是那个在现实世界里缩在角落的秦楠,也不完全是那个在学院里小心翼翼的梅林,而是一个在夹缝里,拼命想抓什么的、模糊的轮廓。
我把信塞进藏好的邮筒时,夜风吹起我的头发,拂过脸颊那道浅浅的疤痕。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沉闷的声响在夜空里荡开。
或许噩梦不会停,但至少有了可以投递的牵挂。就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未必能照亮前路,却足以让人在漫长的等待里,多撑一会儿。
烛火在银烛台上明明灭灭,将我映在镜面里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玛莎正用一根细得像针的教鞭,点着我微抬的手腕:“公主殿下,肘部要再弯三分,像托着一汪不会洒的水,不是让您举着剑准备冲锋。”我咬着牙调整姿势,丝绸礼服的束腰勒得肋骨生疼。从学院回来的第三天,伊莎贝拉就以“宫廷舞会”为名,把我扔进了这无休止的礼仪训练里。
屈膝、颔首、端盘、微笑,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精确到寸的标尺,而我这具习惯了泰拳攻防、浑身带着紧绷线条的身体,像台生了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
“嗤一—”
身后传来莉莉安的窃笑,她斜倚在镀金屏风旁,手里把玩着一朵红玫瑰,花瓣被撕得零零碎碎。“母亲,你看她那模样,活像刚从田里拽出来的稻草人,哪有半点公主样子?”
伊莎贝拉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红茶,眼皮都没抬:“多练练总会好的。毕竟是要在宴会上见人的,总不能让人说我们王宫养不出体面的女儿。“她说着,目光扫过我因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玛莎,让她再端着这个托盘绕厅走十圈。记住,里面的水洒出一滴,就再加五圈。”
托盘里的水晶杯盛着半杯水,在我掌心晃出细碎的涟漪。我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迈出第一步。鞋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差点崴了脚踝,引得周围侍立的仆人们一阵压抑的低笑。他们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我裸露的后颈上一一这些人里,有看着梅林从小长大的老仆,有伊莎贝拉的心腹,此刻却都成了看客,等着看我出丑,等着看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如何在规训里溃不成军。
走到第五圈时,手腕已经酸得快要断掉。我盯着地面上自己摇晃的影子,忽然想起在学院的剑术课上,凯特教我如何用巧劲卸开对方的攻击:“别硬碰硬,顺着力道转个弯,就能把对方的力变成你的力。“可此刻,这些被量化的礼仪规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我怎么转,都逃不开勒紧的绳结。
“哎呀!”
莉莉安突然从屏风后跳出来,假装路过时“不小心"撞在我胳膊上。托盘猛地一晃,半杯水全泼在了礼服前襟上,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丝绸,贴着皮肤往下滑。
“你看你!“莉莉安捂着嘴,眼里却满是得意,“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父亲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周围的笑声再也藏不住,玛莎拿着教鞭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公主殿下,看来得再加二十圈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液在血管里翻涌,那些在现实世界被霸凌时压抑的怒火、在学院里强撑的冷静,此刻像要冲破皮肤。我几乎要扬起手,像在泰拳馆里那样,用一记直拳砸开眼前这虚伪的闹剧一一但指尖触到耳后那枚冰凉的对讲机时,突然定住了。
梅林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他们就想看你失控,想看你像我一样崩溃。”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托盘,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是我不小心,玛莎嬷嬷。再加二十圈,是吗?”
玛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悻悻地收回教鞭:“知道就好。”
莉莉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大概是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趣地哼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我重新端起空托盘,继续绕着大厅行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在给自己打节拍。水痕在礼服上晕开深色的印记,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却奇异地让我冷静下来。
这些人想让我出丑,想让我在规训里低下头,想证明我永远成不了“体面”的公主。可他们不知道,我从来就不想成为谁眼中的“体面”。我练泰拳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在被推倒时能自己站起来;我学礼仪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在这张网里找到喘息的缝隙。
走到第二十圈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玛莎终于挥手让我停下,语气依旧刻薄:“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卯时准时来练。”
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房间,反手锁门的瞬间,浑身的力气都泄了个干净。礼服前襟的水痕已经半干,留下丑陋的印子,像一张嘲讽的脸。我瘫坐在地毯上,摸出纸笔,给夏洛蒂写信:
“今天练习端托盘,洒了半杯水,被加罚了二十圈。莉莉安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玛莎的教鞭比剑术课的木剑还疼。原来宫廷礼仪和泰拳不一样,它不要你有力气,要你把力气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忘了还有骨头。”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夏洛蒂说的“小麻烦”。或许这就是了—-不是刀剑相向的危险,是这些日复一日的磋磨,是想把你棱角磨平的耐心,是让你在琐碎的羞辱里慢慢认命的陷阱。
我蘸了蘸墨水,继续写:
“但我没摔托盘,也没哭。就像你说的,罗盘会指方向,而我的方向,不是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在信纸上投下一块斑斓的光斑。我盯着那块光,忽然觉得,这具被束腰勒紧的身体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夺不走的-一比如攥着笔的力气,比如写给你的这封信,比如明天卯时,还能站起来走进大厅的勇气。
小麻烦而已,我想。总比不过,想活下去的决心。
王宫的日子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每天清晨被卯时的钟声拽起来,在玛莎的教鞭下重复屈膝、微笑的动作,午后要么被伊莎贝拉拉去见那些满身香水味的贵妇人,听她们用尖细的嗓音议论珠宝和裙摆,要么就得应付莉莉安变着法的刁难一一她会故意把茶水泼在我刚熨好的礼服上,会在我练习弹奏竖琴时突然大笑,说我弹得像猫在抓老鼠。
每一秒都像在钝刀子割肉,明明痛得钻心,却连喊出声的力气都被这金碧辉煌的牢笼抽干了。我常常在深夜里坐起来,摸着耳后的对讲机发呆,梅林的呼吸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很少说话,却都知道对方醒着。
这里的寂静太可怕了,必须有个活人的声音陪着,才能确认自己还没被彻底吞噬。
我开始疯狂地想念学院一—想念安妮递来的温水,想念凯特练剑时利落的眼神,想念夏洛蒂咖啡馆里那杯永远温热的可可,甚至想念伊桑那些画得乱七八糟的漫画。至少在那里,空气是流动的,眼睛是亮的,不像在王宫,连阳光都像是被过滤过的,寡淡又冰冷。
“夜枭”的任务像一根救命稻草,我在给夏洛蒂的信里反复问她有没有新消息,哪怕只是让我去跟踪哪个贵族的马车,也好过在这里被日复一日地磋磨。夏洛蒂的回信总是慢悠悠的,有时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说“急什么,好戏在后头”,有时附一张学院的落叶,说“银杏黄了,等你来捡”。
离宫廷舞会还有三天时,奥斯顿突然叫我去书房。国王的书房比我想象中冷清,书架上摆满了落灰的古籍,他坐在巨大的橡木桌后,头发比画像上更白了些,眼神浑浊得像蒙了雾。
“听说你在学院还算安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舞会那天,多认识些贵族子弟。兰开斯特公爵的儿子不错,家世好,性子也稳重。”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兰开斯特公爵?就是那个传闻里娶了三个妻子、每个都“意外”去世的老头?他的儿子,听说和他一样,眼里只有利益和权力。
“母亲也说,让我多学学他们的仪态。“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顺从,“改掉身上的毛病。”
奥斯顿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赞同:“你母亲说得对。女孩子家,总要懂些规矩,将来才能有个体面的归宿。”
体面的归宿。这六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耳膜发疼。我太清楚这“体面“背后藏着什么了—一是用女儿的婚姻换取利益的交易,是把我当成一件包装精美的商品,卖给最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买主。就像梅林上一世被卖到公爵家那样,区别只在于,他们想给我贴个更华丽的标签。
走出书房时,走廊里的壁灯晃得人眼晕。伊莎贝拉正等在门口,见我出来,立刻堆起笑容:“国王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提到兰开斯特家的公子?”
我没回答,径直往前走。她跟在我身后,声音像蛇吐信子:“那孩子是不错的,你可得抓住机会。别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在这宫里,女人的价值,从来都系在男人的腰带上。”
回到房间,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礼服的裙撑硌得后背生疼。窗外的天色暗得像一块墨,我摸出纸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给夏洛蒂的信上,第一次染上了墨团,像没忍住的泪:
“他们想把我卖掉。用一场舞会,用几句'体面’,把我打包送给那个叫兰开斯特的家族。这里的空气里都是交易的味道,连阳光都在讨价还价。”“我想回去做任务了。哪怕是去跟踪最狡猾的间谍,哪怕是去翻最脏的垃圾桶,也好过在这里,等着被标价出售。”
写着写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我想起现实世界里,母亲总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那时只觉得烦躁,现在才懂,原来无论哪个世界,总有人觉得女人的命运就该系在别人的手里。
可我偏不。
我擦掉眼泪,在信的末尾用力写下:“舞会那天,我会想办法溜出来。不管你有没有新任务,我都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有一个小时。”折信的时候,指尖触到口袋里的短刀-一那是夏洛蒂给我的,她说“必要时,保护自己”。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些。
煎熬还在继续,但我知道,不能等。等着被安排的命运,只会和梅林上一世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舞会那天的月亮很圆,像一枚冰冷的银币,悬在王宫的尖顶上。我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礼服,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看着那些穿着华服的贵族们举杯、微笑、周旋,忽然觉得他们像一群戴着面具的提线木偶,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像是被设定好的。
伊莎贝拉把我推向兰开斯特家的公子时,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劣质香水味。他伸手想碰我的头发,我侧身躲开,指尖悄悄按在了口袋里的短刀上。
“这孩子就是害羞。“伊莎贝拉笑着打圆场,眼神却像在警告。
我抬起头,迎着那公子油腻的目光,突然笑了——不是他们教的那种屈膝微笑,是在学院里看凯特保护安妮时,学来的那种带着锋芒的笑。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不等他们反应,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坚定的声响。穿过回廊时,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我知道夏洛蒂说的“小麻烦”或许还没结束,我知道这场逃离可能只是暂时的,但至少这一刻,我攥着自己的命运,哪怕只有一点点。
口袋里的信还没寄出去,但我好像已经听见了夏洛蒂的声音,她大概会笑着说:“早该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