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的三月,上海落了整整七天的雨。
徐秋雨下课时天已经擦黑,他撑着油纸伞走出复旦中学的校门,青布长衫的下摆溅了几点泥水。雨丝斜织,路灯还没亮,校门口的石板路泛着昏沉的水光。
他拐进孝和里,步子不紧不慢。
巷口有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地上,守着一担没卖完的青菜,雨水顺着竹笠的边沿往下淌,打湿了肩头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是那个天天在这儿摆摊的阿婆,徐秋雨见过几次,有时放学时她还在,会冲他笑笑,露出缺了牙的嘴。
今日她没笑。她缩着肩膀,整个人像一片淋透的枯叶。
徐秋雨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竹骨、桐油纸,用了三年,伞面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他没多想,跨过去,把伞递到阿婆面前。
阿婆愣了愣,仰起脸,雨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拿着。”徐秋雨说,声音不高,带着点北方口音。
“先生,这哪能——”
他打断她,把伞往她手里一塞,人已经退后半步。“巷子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一头扎进雨里。身后传来阿婆追着喊的“先生、先生”,他没回头,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长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拐过街角,正要加快步子跑起来,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
那人被他撞得踉跄半步,稳住身形,抬眼看他。雨里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端端正正的好看,像戏台上扮小生的角儿褪了妆,还带着三分英气。只是此刻被雨淋着,头发贴在额上,倒显出几分狼狈。
徐秋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如恒?”
夏齐也笑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师兄,我正要去学校找你呢,你这是——”他低头看看徐秋雨湿透的长衫,又往后望望,不见伞的影子,“伞呢?”
“前面有个阿婆,”徐秋雨说着,拍了拍他肩,“走,进屋说。”
两人拐进旁边的弄堂,推开一扇黑漆木门,是徐秋雨租住的小院。穿过天井时雨声更密了,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徐秋雨推开厢房的门,侧身让夏齐进去,自己随后进了屋,从门后扯下块干布巾递过去。
“擦擦。”
夏齐接过来,没顾上自己,先看他:“你也湿透了,先紧着你来。”
徐秋雨没接话,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块,自顾自擦着头发。屋里点了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换了件干净的长衫,回头见夏齐还站在那儿,布巾搭在肩上,正打量着屋里那几架子书。
“坐。”徐秋雨指了指椅子,“这么大雨跑过来,有事?”
夏齐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递过去。帖子被油纸包着,没沾着水,是张红底烫金的大红贴,印着寿字纹。
“祖父后日七十大寿,家里摆酒,我来请你。”
徐秋雨看了一眼那张帖子,大红的洒金纸,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谨定于民国九年三月十八日,为家严七秩荣庆,敬治薄酌,恭候光临”云云。他没伸手去接,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如恒,你知道的,”他声音慢悠悠的,“我不爱凑这些热闹。”
夏齐往前探了探身子:“师兄——”
“夏家在上海滩有头有脸,来的都是商界名流,我一个教书先生,”徐秋雨摆摆手,“去了反而尴尬。”
“谁说的?”夏齐急道,“你是我师兄,怎么就不能去了?祖父早就说过,让我多结交些读书人,别成天跟那些生意场上的混。你去,他老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秋雨看着他,没说话。
夏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师兄,你就当……就当陪陪我。那种场合,你是知道的,一个个都带着算计,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徐秋雨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帖子边角。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把那张清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夏齐等了等,见他不吭声,又补了句:“就吃顿饭,你坐我边上,没人敢灌你酒。”
徐秋雨抬眼看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你祖父的寿宴,谁敢灌酒?”
“那不就结了。”夏齐往椅背上一靠,松了口气的样子,“你答应了啊,后日午时,我让人来接你。”
徐秋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帖子收进袖子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雨,雨势比方才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檐水还在滴。
“你这趟专程来送帖子,雨这么大,”他回过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夏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顿了顿,“想你了。”
徐秋雨挑挑眉。
“真的。”夏齐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天井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几盆花草,“最近家里乱七八糟的,大伯那边又有些动静,我也懒得掺和。就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来想去,也只有你。”
徐秋雨没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看他。灯光昏暗,但夏齐脸上那点倦意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那你今晚就别走了,”他说,“灶房还有半只鸡,我去炖上,一会儿喝两盅。”
夏齐笑起来,眉眼舒展开,方才那点疲惫仿佛被这笑容冲淡了。
“我就知道来找你有好吃的。”
徐秋雨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后日我去。你把酒给我挡好了。”
夏齐冲他拱拱手:“得令,师兄。”
雨声里,灶房的灯也亮了起来。两个身影隔着一扇门,一个在灶前忙活,一个倚在门框上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弄堂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被雨声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