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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23 21:07:09

寿辰那日,天终于放晴。

徐秋雨一大早就和复旦几位师兄弟一道往夏府去。虽说此时还没开宴,但是去得早方能显示出他们与夏齐的亲近。

虽然和夏齐认识三年了,但是徐秋雨这还是第一次来他家。夏府在法租界西侧,闹中取静的一处所在。到了门前,徐秋雨才知这夏家虽经商,却不像寻常商贾人家那般金碧辉煌、张扬外露。宅子是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花园洋房,清水砖墙,拱券门窗,檐下饰着简洁的线脚,院子里梧桐抽了新芽,错落有致地掩着几株玉兰,正开着碗大的白花。

内秀,不张扬,处处透着主家的好品味。

徐秋雨跟在众人身后往里走,心里想:如恒那样的人,原来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佣人引着几位师兄弟穿过前厅,往会客厅去。一路上只见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字画瓶器俱是上品,没有半分铜臭气。

会客厅里,夏家老太爷已经端坐主位。

老爷子七十整寿,穿一身藏青寿字绸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不见半分老态。他平生最好读书人,也最看重读书人,此刻见孙儿引着复旦几位师兄弟进来,当即站起身来,笑着拱手迎接。

“好好好,快请坐,快请坐!”

夏齐一一引荐。徐秋雨随着众人落座,始终面带微笑,话不多,礼数却周全。老爷子果然欢喜,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从时局谈到旧学,从旧学谈到新派文章,滔滔不绝。几位师兄弟都是知书达理之人,时不时接上几句,宾主尽欢。

徐秋雨端着盖碗,垂眸听众人谈天,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像一株临水的竹,清雅疏离,不沾半分尘嚣。

正说着,一个佣人快步进来,微微躬身:“老太爷,月夕小姐带着小小姐和小少爷过来了。”

徐秋雨手里的盖碗顿了一顿。

他下意识抬眼看夏齐,只见师弟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像是无奈,又像是宠溺,低低说了句:“我这妹妹……”

话没说完,门口的光忽然暗了暗。

徐秋雨循着动静望过去——

然后,他手里的盖碗停在了半空。

一个少女立在门首的光里。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高挑,像一枝春日里刚抽条的新竹。鹅蛋脸,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瞳仁黑得像浸在深潭里的墨玉,映着光,亮得几乎能照见人影。鼻梁高挺,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清冷,可偏偏——偏偏那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天生有点上翘,不笑时也像藏着三分笑意。

最要命的是她那一笑。

她大概是看见了屋里的客人,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只这么轻轻一动,那双清冷的杏眼便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兔牙,白得像刚剥壳的莲子,整个人刹那间从疏离的仙子变成了娇憨的孩童。

天真,娇俏,带着一点不设防的甜。

她就那么立在光里,乌黑的发在耳后挽成两个精致的发髻,额前细细的胎毛还未褪尽,茸茸的,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晕。那点稚气未脱的柔软,衬着她渐渐长开的眉眼,让人移不开眼。

徐秋雨视线下移,只见这小姑娘身量高挑,穿一件月金色暗纹锦缎短袄,倒大袖垂落,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衬里;颈间一串珍珠项链,珠子不大,却颗颗圆润,衬得她下颌的弧度愈发柔和。下身的黑缎长裙及踝,裙摆上缀着米色镂空花纹,脚上一双深棕色缎面低跟鞋好像是从海外引进的,配着雪白的长袜——从头到脚,是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

可偏偏——

她的袖子高高挽起,直撸到臂弯处,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那模样,像是刚从哪儿疯跑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这哪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徐秋雨的目光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停了一瞬。

三月里的上海,虽说放晴,可那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屋里虽燃着炭盆,却也远远不到可以穿成这样的时候。

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双杏眼忽然转过来,正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

“小姐!小姐!您慢点儿跑——”

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紧接着一个中年佣人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手里抱着一件藕荷色的薄呢外套,额上竟跑出了薄汗。

“小姐,您把衣裳披上,今儿个天还冷着呢,回头冻着了可怎么好!”

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去。

那少女回过头,接过外套,却也不穿,只往臂弯里一搭,随口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那语气,敷衍得很。

佣人还想再说什么,见她已经转身往里走,只好叹了口气,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脸上写满了“这姑娘我管不了”的无奈。

徐秋雨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忽然明白夏齐那声“我这妹妹”里,藏着多少无可奈何。

身后跟着的三个小孩子像一串小尾巴似的挤进来。头先两个小姑娘,生得六七分相似,身量也差不多,穿着清一色的小洋装裙子,一个梳着双丫髻,一个扎着蝴蝶结,大的那个一脸机灵,小的那个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最后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穿着小马甲小皮鞋,一脸“我最大”的霸王模样,进门就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地转。

“月夕来啦?”老爷子笑着招手,语气里满是宠溺,“来来来,给阿爷看看,今日怎么肯出来了?”

月夕这才迈进门槛,带着三个孩子走上前来。

她先规规矩矩给老爷子福了福身:“阿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声音脆生生的,像三月里刚化冻的溪水。

三个孩子跟着喊:

“太公福如东海!”

“太公寿比南山!”

“太公——太公给我红包!”这是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喊得最响。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老爷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小子对众人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重孙,叫元逸,七岁了,家里的小霸王!”

元逸听见太公说他,也不怕,反而挺了挺小胸脯,一脸得意。

老爷子又指指两个小姑娘:“这是灵筠,十一岁;这是灵桦,九岁。都是我那大孙子的闺女。”

众人纷纷点头夸赞。灵筠大大方方地笑了笑,灵桦却往姐姐身后躲了躲,眼睛却偷偷往几位客人这边瞄。

最后,老爷子的目光落在月夕身上,笑容里添了几分怜爱。

“这是我那二房的孙女,”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月夕。今年十六了。”

月夕垂着眼,规规矩矩站着,那挽起的袖子却不肯放下来。

她臂弯里搭着那件外套,像搭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徐秋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夏齐说过的话:“我妹妹,从小没爹没娘,在祖父母跟前长大。性子是骄纵了些,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骄纵?

他想起刚才那双杏眼里一闪而过的挑衅,他确定他没看错!再看看她此刻低眉顺眼的模样——那是会看人脸色的人才有的本事。

这时,夏齐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抬起眼,顺着哥哥的目光往这边看来,视线在几位师兄弟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徐秋雨身上。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她没躲。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杏眼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个什么新奇玩意儿。然后,她嘴角轻轻一弯,又是那个娇憨的笑——可这一次,徐秋雨在那笑容里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挑衅。是好奇,是打量,是一个七窍玲珑心的小姑娘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他。

徐秋雨垂下眼,端起盖碗,轻轻抿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那几株玉兰愈发白得耀眼。风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听见老爷子在招呼:“来来来,吃点点心!月夕,你带他们三个去后头玩,别在这儿闹。”

“是,阿爷。”她应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然后带着三个孩子,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会客厅。

那件藕荷色的外套,始终搭在她臂弯里,没有穿上。

徐秋雨端着茶碗,望着那抹月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袖子还是挽着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心窍玲珑貌亦奇。

——也想起了另一件事。

三月里的上海,这样穿,是真的会冷的。

可她偏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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