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夕领着三个小的从会客厅出来,穿过回廊,一路走到后院的假山旁。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她在石凳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能喘口气了。刚才那一屋子客人,她虽然只用露个面、行个礼,可那一道道目光扫过来,跟过筛子似的,还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阿姑。”
灵筠凑过来,挨着她坐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满是好奇。灵桦躲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往会客厅的方向张望。元逸早就蹲到假山那边去了,不知在扒拉什么,泥巴蹭了一手。
“阿姑,”灵筠又问,“那些是二叔的朋友吗?怎么没见过?”
月夕正拿帕子擦额角,闻言手顿了顿。
她想起会客厅里那一排人。都是年轻男子,穿着长衫马褂,坐在那里和祖父说话。她刚才只扫了一眼,没怎么细看——
不对。
她看见了其中一个。
那个坐在哥哥左侧的男人。
他穿着青灰色的长衫,料子看着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整整齐齐。他端茶碗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什么都有条不紊。他不大说话,只是在祖父说话时微微点头,嘴角始终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月夕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是他那张脸。他生得极清隽,轮廓干净利落,眉骨利落,眼型偏长,眼尾微垂,自带几分沉静气质。
眼下一颗泪痣生得恰好,不妖不艳,反倒添了三分清冷与欲语还休感。
那张脸生得……怎么说呢?清秀得过了分。不是那种女气的清秀,是干干净净、温温润润的那种。眉目间带着点疏离,像是这满屋子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客客气气地坐在那里,不出格,也不亲近。
但最让她记住的,还是眼下那颗痣。
不大,垂眼时看不出来,抬眼时却格外分明——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滴墨,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之间,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月夕当时多看了一眼。
也就一眼。
她收回思绪,漫不经心地应道:“应该是吧。你二叔在复旦读书,那些大概是他的同窗。”
“哦。”灵筠点点头,又歪着脑袋看她,“阿姑,你刚才在看谁呀?”
月夕一愣,随即伸手在灵筠额上轻轻弹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管这么多。”
灵筠捂着额头,嘻嘻笑,也不恼。
月夕又想起那个大叔——
看年纪,二十好几了吧?不晓得是夫妻感情不睦还是子女朽木不可雕,看他坐在那里,周身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像是……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月夕想着想着,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管他呢。跟她有什么关系?
“阿姑——”灵桦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软软糯糯的,“我想吃点心。”
月夕这才觉得,自己也饿了。
一大早被佣人们拉起来梳妆打扮,折腾了半个时辰,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刚才又去给祖父请安、见客人,肚子里早就唱空城计了。
她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蹲在假山边的元逸身上。
那小子正撅着屁股扒拉泥巴,袖子上蹭得一块黑一块灰,好好的小马甲穿得皱皱巴巴。
“元逸。”月夕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颐指气使的理所当然。
元逸头也不回:“干嘛?”
“去给我拿点吃的。”
元逸终于回过头来,一脸不情愿:“为什么是我?”
月夕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晚辈,我是你阿姑,你不去谁去?”
元逸的嘴巴撅得能挂酒瓶子。
他憋了半天,想反驳又不知怎么反驳,最后只能“哼”了一声,把泥巴一扔,拍拍手,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往厨房方向走去。走了两步还回头瞪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等着”。
月夕憋着笑,冲他摆摆手:“快去快去,别磨蹭。”
等元逸走远了,她这才舒舒服服地往石凳上一靠,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镜子来。
铜镜不大,掌心大小,是西洋那边来的货,镜面澄澄亮亮的,照得人清清楚楚。这是她去年生辰时大哥送的,她宝贝得什么似的,走哪儿带哪儿。
她举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
镜子里那张脸,鹅蛋脸,杏眼,鼻梁高挺,唇不点而朱。乌黑的发在两侧挽成精致的发髻,各别一枚银花饰,额前的胎毛绒绒的,被阳光一照,像覆了层金粉。
月夕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喃喃自语:
“哎呀我这花容月貌的脸——”
她偏了偏头,换个角度。
“哎呀我这完美的发型——”
又侧了侧脸,抿嘴一笑。
“哎呀我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她正自我陶醉着,忽然听见旁边“噗嗤”一声笑。
月夕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上。她猛地扭头,就看见灵筠和灵桦正挤在一起,两张小脸憋得通红,显然已经忍了很久。
灵筠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灵桦胆子小,被她带得也想笑,又怕阿姑骂,只能拼命咬着嘴唇。
月夕的脸“腾”地红了。
“好呀你们两个——”她佯怒着收起镜子,伸手就要去捏灵筠的脸,“敢笑话你们阿姑?胆子肥了是吧?”
灵筠边躲边笑:“没有没有!阿姑最好看了!阿姑天下第一好看!”
灵桦也赶紧点头,小鸡啄米似的:“阿姑好看……阿姑好看……”
月夕被她们闹得没了脾气,只好哼了一声,把镜子塞回袖子里:“算你们识相。”
正闹着,元逸回来了。
他两只手捧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几块桂花糕、几块绿豆糕,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了。走到月夕跟前,他把盘子往她面前一递,嘴巴还撅着,满脸写着“我不高兴”。
月夕接过盘子,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啦,阿姑记得你这份情。”
元逸被她揉得东倒西歪,一边躲一边嘟囔:“你就会使唤我……”
月夕已经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那是因为你最乖呀。”
元逸愣了一愣,脸有点红,嘴上却还是硬:“……我才不乖呢。”
月夕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白白的小兔牙。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一层绒绒的胎毛都泛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