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寿宴开席。
夏府的花厅里摆开八桌酒席,热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男宾在左,女眷在右,中间隔着一道雕花落地罩,珠帘半卷,影影绰绰能看见那边的人影。
徐秋雨坐在男宾席的角落里,面前是满满的酒杯,他却滴酒未沾。
他爱喝酒,只是极少人知道。
在朝鲜时,父亲曾教他品酒,说真正的君子要懂得酒的好,也要懂得酒的节制。后来家没了,酒成了他夜里唯一的伴——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月亮,一杯一杯,喝到微醺,才能把那点念想压下去。
但今日不行。
今日是师弟家的寿宴,他是外人,是客,得清醒着。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掠过满桌的宾客。
夏齐坐在他旁边,正和几位同窗说笑,看起来从容得很。但徐秋雨看得见,师弟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山本先生到——”
一声唱喏,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徐秋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抬眼望去,就见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日本男人大步走进来,身量不高,却把腰杆挺得笔直,留着一撮修剪精致的仁丹胡,嘴角挂着笑——那笑不达眼底,像把刀,寒光闪闪的。
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也是一身军装,目不斜视。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了。
有人慌忙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山本先生!您怎么来了?哎呀,真是蓬荜生辉——”
是夏乘。
他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双手伸出,姿态低得近乎谄媚。
山本伸出手,让他握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扫过满堂宾客。那目光像是带着刺,扫到谁,谁就下意识地躲开。
有人想上前打招呼,又犹豫着不敢动;有人低着头假装喝酒,眼皮都不敢抬;还有几个和夏齐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死死盯着那个日本军官,眼底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徐秋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身军装上,落在那把佩刀上,落在那张带着傲慢笑意的脸上——然后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得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那是一种极冷的平静。
夏齐坐在他旁边,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像是湖面结了冰,冰层底下有暗流在涌。
“师兄。”夏齐低低唤了一声。
徐秋雨没应。他只是垂下眼,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那酒是温的,咽下去却像吞了块冰。
另一边的青年学子席上,几个年轻人交换了眼神,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后槽牙,有人别过脸去,不愿多看。
满堂觥筹交错,此刻却像一场无声的戏。
他睁开眼,正想起身去外面透透气,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后窗——
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穿着粉蓝小洋装的女孩,正踮着脚尖,扒着窗台,努力往屋里张望。她太小了,窗台都快到她下巴了,脖子伸得长长的,脸都快贴到玻璃上。
徐秋雨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
那个跟在月夕后面的小姑娘,小的那个,有点怕生的。
她在做什么?
他看了看席间,没人注意到那扇窗。夏乘正殷勤地把山本往主桌让,宾客们神色各异,各自盘算着心事。
徐秋雨悄悄起身,绕开花厅正门,从侧面的回廊穿过去。
后窗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种着几丛竹子,把那扇窗遮得严严实实。他绕到小姑娘身后时,她还浑然不觉,正踮着脚尖,扒着窗台,使劲往里瞅。
“你在做什么?”
小姑娘浑身一抖,“呀”地一声,差点摔倒。
她猛地回头,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待看清来人,愣了愣,又愣了愣。
“……你是二叔的同学吗。”
徐秋雨点点头,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
“灵桦。”小姑娘小声道,眼睛还往他身后瞄,像是在找逃跑的路。
“灵桦,”徐秋雨的声音很轻,怕吓着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灵桦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阿姑交代的——“别让人看见你,打探到就回来,别跟任何人说”。
可这个人……
阿姑说他是二叔的同学。
而且他都看见自己了。
“是……是阿姑让我来的。”灵桦终于心虚的老实交代。
“阿姑?”
“嗯。”灵桦点头,“阿姑说,那边突然那么热闹,肯定有什么事,让我来看看。”
徐秋雨愣了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让一个九岁的孩子来打探消息,她自己端坐在席间,面上装得娴静乖巧,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这主意,又机灵,又胆大,又透着那么点不按常理出牌的叛逆。
徐秋雨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把灵桦拉到拱门后面,避开那扇窗的视线。他弯下腰,压低声音:
“回去告诉你阿姑,来了个日本人,让她没事别出来溜达。”
“溜达?”灵桦眨眨眼,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徐秋雨顿了顿,“别到处走动,待在屋里,别让人看见。”
灵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灵桦小声应道。
“去吧。”徐秋雨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灵桦转身就跑,粉蓝的小裙子在回廊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绕过后窗时,往席间望了一眼。山本已经在主桌落座,夏乘陪在旁边,殷勤地给他斟酒。那日本军官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席间,不知在搜寻什么。
徐秋雨垂下眼,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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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桦一路小跑,回到女眷席。
月夕正端坐在位子上,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正听旁边的太太说话。她看起来娴静极了,温婉极了,和任何一个大家闺秀没有两样。
只有月夕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飞出去了。
那边到底怎么了?
刚才那阵骚动,她听得真真切切。隐约听见有人唱喏,说什么“先生到”——什么先生能让满堂宾客都躁动起来?
她余光瞥见灵桦从侧门溜进来,心里一松,面上却纹丝不动。
灵桦蹭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
月夕侧过头,低声问:“看见了?”
灵桦点点头,凑到她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
“阿姑,来了个日本人。”
月夕的指尖微微一颤。
日本人。
“然后呢?”
“然后……”灵桦想了想,“有个大叔问我,我把你让我去看的事告诉他了。”
月夕一愣:“大叔?”
“嗯,就是二叔的那个同学,长得挺好看的,眼睛下面有个痣那个。”
月夕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张脸——清秀温润,眉眼疏离,左眼下一颗泪痣。
“他跟你说了什么?”
灵桦一字一句,努力原样复述:“他说,来了个日本人,让阿姑没事别出来……别出来……”
“别出来什么?”
“别出来溜达。”
灵桦终于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如释重负。
月夕的牙咬紧了。
脸上那点得体的微笑,差点挂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又吸一口气,再咽下去。
旁边的太太还在说话,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是微笑着,点头着,帕子在手里绞了又绞。
溜达!
她怎么溜达了?她可是大家闺秀,最是规矩守礼,平时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她咬了咬牙。
算了。
月夕决定暂时不纠结这个。
那个大叔……
她面上依旧一派娴静,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夏家姑娘好教养”。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里正把徐秋雨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
她记着了。
灵桦看着阿姑脸上那点笑,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点冷。
“阿姑?”她小声问,“你没事吧?”
月夕低下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极了,甜美极了。
“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棉花糖,“灵桦真乖,去玩吧。”
灵桦点点头,跑开了。
月夕重新坐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她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听旁边的太太聊起哪家的布料好、哪家的胭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