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雨回到席间时,主桌上正热闹着。
山本大佐端坐上首,夏乘坐在他身侧,半个身子都倾向那个日本人,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周围几个商界陪客也是满脸堆欢,举着酒杯说着奉承话,生怕落了人后。
徐秋雨在原位坐下,余光扫过主桌,只觉那一桌的热闹透着股说不出的恶心。
他端起酒杯,刚送到唇边,忽然听见山本开口了。
那腔调古怪得很,每个字都像在嗓子里滚过一遭才吐出来,拖得长长的,带着日本人说中国话特有的生硬:
“夏桑——”
夏乘立刻凑上去:“在在在,大佐您吩咐。”
山本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眯着眼睛说:“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夏乘眼珠一转,连连点头:“大佐请讲,请讲。”
山本把酒杯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拿捏什么。
“租界副探长陆鸿声的千金——”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夏乘,“陆明珠小姐,夏桑可知道?”
徐秋雨的酒杯停在唇边。
他离主桌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山本那古怪的腔调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
“知道知道!”夏乘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陆小姐那可是上海滩有名的美人,去年嫁给了那位华人法官,可惜……唉,红颜薄命,红颜薄命啊。”
山本点点头,慢悠悠地说:“我今日,就是来保这个媒。”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夏乘,落在夏齐那一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陆家小姐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山本说,“配夏二公子——是绝配。”
话音落下,邻桌的几个年轻学子脸色都变了。
徐秋雨垂下眼,心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陆明珠。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见。租界副探长的千金,去年嫁给了华人法官徐庭山——那场婚礼排场极大,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可新婚不到一年,徐庭山就死了。暴毙。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急病,还有人说是得罪了日本人。
真相如何,没人知道。
只知道那位陆小姐,如今是个寡妇。
二嫁女不丢人,丢人的是不该绑上另一个男子的一生。
好像夏齐是件货物,等着被他贴上标签、送进哪家铺子。
徐秋雨扭头看夏齐。
夏齐的脸色已经变了。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温和笑意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咬出凌厉的弧度。他端着酒杯,手指攥得骨节发白,眼底压着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是怒意,是厌恶,还有一种被人按在案板上却挣脱不得的屈辱。
徐秋雨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夏齐没有反应。
主桌上,夏乘已经堆出满脸的笑。
“是是是,山本先生的眼光,我绝对信得过!”他连连点头,姿态谦卑得近乎讨好,“只是——”
他拖长了调子,拿余光瞥着山本,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只是不瞒您说,我这侄子,早就订婚了。”
山本挑了挑眉,没说话。
夏乘叹了口气,那架势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是个为侄子操心的长辈,又像是在跟山本掏心掏肺。
“那苏家是余杭的书香门第,祖上做过杭州织造的。两个孩子十四岁就定了亲,本来说好二十岁成婚的,可那苏家小姐命苦啊——”夏乘又叹了口气,“祖母去世,守孝一年;祖父去世,再守一年;去年母亲又去了,这还要再守孝三年。我那侄子今年都二十四了,眼瞅着……”
他说着,竟真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
那动作做得很足,眼泪却一滴没有。
夏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夏乘,盯着那个道貌岸然的背影,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心疼?
他夏乘会心疼谁?
从小到大,这个大伯眼里只有生意、只有利益、只有怎么往上爬。父母死后,他和妹妹在夏家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两粒尘埃。好吃好喝养着?那是怕饿死了丢夏家的脸。真正心疼,怕是没有一分一毫。
如今倒好,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演起慈父来了。
山本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悠悠地转着酒杯。
夏乘见山本神色未变,便又急忙开口:
“只是大佐您也知道,我这侄子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等着。苏家那边,我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守孝,是孝道,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往山本那边凑了凑,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只是我这做伯父的,总得替侄子打算打算。陆小姐的事,容我考虑考虑?”
山本听完,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是在唇边敷衍地弯了弯,却比不笑更让人心里发毛。
“缘分之事,不可强求。”他说,那古怪的腔调此刻听起来格外意味深长,“此时不急,我们可容后——详谈。”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夏乘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大佐说得是!容后详谈,容后详谈!”
他说着,举起酒杯,满脸堆笑地凑上去:“来来来,大佐,我敬您一杯!”
山本端起酒杯,微微颔首,饮了那杯酒。
隔着两张桌子,夏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那好大伯,嘴上说着“可怜”“心疼”,眼底的算计却藏都藏不住——他是在试探山本的态度,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什么“容后详谈”?翻译过来就是:日本人这边的好处他要拿,苏家那边他也不急着撕破脸,两头吊着,看哪边给的价更高。
至于他这个侄子的意愿?
货物有资格谈意愿吗?
夏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温的,咽下去却像吞了把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
他想起前几天大伯找他“谈心”时说的话——“如恒啊,你也不小了,总不能让望舒拖累你一辈子吧?”
那时候他还以为大伯只是打望舒的主意。
现在他明白了。
大伯打的是两个人的主意。
邻桌的几个师兄弟也都听见了,彼此交换着眼神,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怒色。
一个师弟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东西……”
另一个拉了拉他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徐秋雨坐在那里,垂着眼,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那个在雨中摆摊的老阿婆,想起那些在租界角落里讨生活的穷人,想起自己那覆灭的家族——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有权的人拿无权的人当货物,有枪的人拿没枪的人当蝼蚁。
今天山本拿夏齐当货物,明天他就能拿别人当货物。
后天呢?
徐秋雨把酒杯放下,抬眼望向主桌。山本正在和夏乘说着什么,那张脸上带着高高在上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只摇尾巴的狗。
他的目光掠过那张脸,掠过那把搁在桌上的佩刀,然后收了回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沉得更深了。
席间的觥筹交错还在继续,笑声、碰杯声、奉承声混成一片。没人提起刚才那番话,好像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只有那几个年轻学子,低着头,攥着酒杯,一言不发。
窗外,三月的阳光依旧明媚,玉兰花在枝头开得雪白。
可那光,照不进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