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存处。
本文适合喜欢慢节奏的读者。
请记住这是小说，人物地点事件都是虚构，请不要上纲上线。
......
林招娣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一股潮乎乎的霉味。
头顶的白炽灯泡吊在一根黑乎乎的电线上，忽明忽暗地闪。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突突的水泥。窗户上糊着一层塑料布，风一吹就鼓起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猛地坐起来，冲到墙角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瘦巴巴的脸，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脱皮，一双眼睛又大又空洞。皮肤倒是好的，十八岁的胶原蛋白怎么糟蹋都还撑得住，就是太黄了，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林招娣盯着那张脸，手指慢慢摸上自己的脸颊。
十八岁。
她记得这张脸。记得这面镜子，记得这个房间，记得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记得枣树底下拴着的那条黄狗。
也记得三天后，她爸妈会把她嫁给隔壁村的王建军。
王建军，四十二岁，丧偶，酗酒，打老婆打得上一任直接从二楼跳下去摔断了腿。彩礼五万块，她爸妈拿这笔钱给弟弟林金宝在县城买了房子。
前世她哭过、闹过、跪着求过。
没用。
她妈把她反锁在屋里，隔着门板撂下一句话：“养你十八年，吃了多少粮食？该还了。”
后来她嫁了。挨了十年的打。好不容易熬到王建军喝酒骑摩托撞电线杆死了，她妈又上门了，说弟弟要开店缺本钱，让她把王建军的赔偿款拿出来。
她拿了。
再后来嫁了第二个男人。不打她，但也不拿她当人。她伺候了那个家二十几年。公婆、丈夫、儿子，四口人的吃喝拉撒全压在她身上。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饭，擦不完的地。
五十三岁查出胃癌晚期。
五十五岁走的。
中间丈夫来医院看了一次，说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儿子在外地打工，电话都没回。
她是在医院的走廊上咽的气。凌晨三点，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
护士发现她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
林招娣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刺痛感真实得不像梦。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镜子里那个十八岁的自己。眼眶干得很，一滴泪都没有。
前世流的泪够多了。这辈子，一滴都不想再浪费。
门外传来她妈赵春花的大嗓门：“招娣！死丫头！饭做好了没有？你弟饿了！”
林招娣一边装菜一边盘算。
今天是2000年3月12号。距离她被塞进王建军家的面包车，还有三天。户口本在她妈的枕头底下锁着的铁皮盒子里，钥匙挂在她妈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硬抢？没戏。她爸林大柱一米八的壮汉，一巴掌能把她扇飞。
只能智取。
林招娣端着菜走出厨房，脑子里已经把计划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赵春花坐在堂屋八仙桌前，正给林金宝剥鸡蛋。整整三个，码在碗里堆得冒尖。林大柱坐对面抽烟，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旱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
林招娣把菜搁桌上。四个菜，两荤两素，全是给林金宝和她爸做的。她自己那份是厨房灶台上扣着的半碗昨天的剩粥。
前世她觉得委屈，现在看着这场面，只觉得可笑。
“妈，”她开了口，语气平平的，“我有个事要跟你和爸说。”
赵春花头都没抬：“有屁快放，别耽误你弟吃饭。”
林金宝十五岁，正是能吃的年纪，已经伸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
林招娣没急。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才说：“王建军那边的事，能不能先缓缓？”
赵春花的脸立刻拉下来了。
“又来了是不是？跟你说了多少遍——”
“妈，你先听我说完。”林招娣打断她，声音不大，但稳得很。
这种语气赵春花不习惯。她闺女从小到大都是低眉顺眼的，说句重话就掉眼泪，什么时候这么硬气过？
林大柱也放下烟袋，看了过来。
林招娣坐下了，脊背挺直。
“我前两天去镇上赶集，碰到一个人。”她说，“县里搞招商引资的那个刘总，刘文明，妈你知道吧？在县城盖了几十栋楼的那个。”
赵春花当然知道。全镇谁不知道？刘文明是县里最大的老板，开发区那片商品房全是他盖的，据说一栋楼赚几百万。
“他怎么了？”赵春花的语气变了，带了点探究。
林招娣不紧不慢：“他在镇上饭馆吃饭，我正好在隔壁桌帮张婶端菜。他看见我了，问了我几句话，说——”
她故意停了一下。
林大柱坐直了身子。
“说什么？”赵春花催。
“说他在县城新开了个饭店，缺个能管账的人。他看我机灵，想让我去试试。一个月给八百块钱。”
八百块。
赵春花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嘴上还是嘀咕：“你会管什么账？小学都没毕业——”
“刘总说了，他看中的是人，账可以教。而且他说了……”林招娣又停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个节奏她拿捏得死死的。前世五十多年的社会毒打不是白挨的。想让贪心的人上钩，你得一点一点放线，不能急。
“而且他说什么？你倒是说啊！”赵春花急了。
林招娣放下杯子，眼帘低垂，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他说我长得好看。说想跟我处对象。”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金宝嘴里嚼着肉，抬头瞅了他姐一眼。
赵春花张了张嘴，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中间大概只隔了零点五秒。
“刘文明？那个刘文明？县城盖楼的那个？”她声音都劈了。
林招娣点头，做出那种又害羞又忐忑的表情——这种表情对于一个活过50多年的人简直信手拈来。
“他说让我先去县城干着，处处看，要是合适……他说他能给家里盖个小别墅，再给金宝县城里的一套电梯房。”
最后这句才是杀招。
赵春花腾地站起来了。凳子腿刮过水泥地，刺耳的响。
“这是真的？你没骗妈？”
“我骗你干嘛。他让我后天去县城报到，但得带着身份证和户口本，要在他公司登记。”林招娣说着，把早就准备好的话往外倒，“他说了，正式的大公司都要登记户口信息。”
赵春花一把拽住她胳膊：“你说的那个刘文明，多大年纪？家里有老婆没？”
“三十八，离婚了。没孩子。”
这些信息林招娣是瞎编的。她根本不认识什么刘文明。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饼画得够圆、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