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花转头看林大柱。
林大柱磕了磕烟袋锅子，皱着眉头，半天憋出一句：“那王建军那边的彩礼……”
“五万块钱算什么？”赵春花一巴掌拍在桌上，“刘文明在县城盖了三栋楼！你算算那是多少钱？给金宝的房子都不用咱们操心了！而且还是电梯房！”
林招娣低着头，在心里冷笑。
果然。在这个家里，她的价值从来不取决于她是谁，只取决于她能卖多少钱。
林大柱还在犹豫：“万一那老板不靠谱——”
“爸，”林招娣抬起头，“人家说了，先处处看。不合适我就回来，又不是嫁过去。但要是成了，那可是飞上枝头了。你跟妈这辈子不用再下地干活了。”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穿了林大柱的防线。
“户口本给她。”他说。
赵春花转身进了里屋。叮叮当当一阵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摘下脖子上挂的钥匙打开。
户口本，旧得发黄，边角都卷了。
赵春花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还捏着不肯松。
“招娣，到了县城，你可得上点心。那个刘文明要是真有意思，你就给妈把这事办了。别整天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男人不喜欢。”
林招娣伸手接过去。
指尖碰到户口本封皮的那一刻，她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脸上纹丝不动。
“嗯，我知道了。”
赵春花又翻出一个手绢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给你，二百块，到县城买身像样的衣服。别穿成这个鬼样子去丢人。”
林招娣把钱揣进口袋。
二百块。她在这个家干了十八年牛马，连口鸡蛋都捞不着，临走倒舍得给二百块买衣裳了。不是疼她，是怕她卖相不好，钓不到大鱼。
“那王建军那边你爸去说，就说再等等。”赵春花又叮嘱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到了县城要嘴甜、勤快、多干活少说话。
林招娣一个字没听进去，全程点头嗯嗯。
回到自己那个小破屋，她把户口本身份证和两百块钱贴着胸口塞进内衣里。上个月她就满18周岁了，办了身份证。
一夜无梦。
林招娣天没亮就起了。
三月中旬的福建，海风吹得人直哆嗦。她穿上自己最厚的那件棉袄，把户口本和身份证贴身放好，又把那二百块钱分成两份，一份塞袜子里，一份揣兜里。
出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黄狗趴在枣树底下，看见她冲过来，尾巴摇的跟电风扇似的。
林招娣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前世她被嫁去王建军家那天，这狗追着面包车跑了半条街。
“这回不用追了。”她小声说了一句，站起来往村口走。
村口到镇上六里路，镇上再坐班车到县城，票价三块五，晃晃悠悠一个半小时。
她赶的是头班车，六点四十发车，车上没几个人。售票员是个胖大姐，嗑着瓜子收了钱，撕了张皱巴巴的票递过来。
林招娣靠着车窗坐，一路看外面灰蒙蒙的田地从眼前退过去。
脑子里在过事。
改名是第一步。
她前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手续流程没见过。2000年这会儿户籍管理没后来那么严，改名比后来容易得多，只要带着户口本去派出所填个申请表，写个理由，当场就能办。
难的是理由。
“招娣”这名字，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招弟。盼着她后面再来个弟弟。这种名字在农村多得是，派出所的人见怪不怪。要改也行，但你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能让人起疑。
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八点刚过。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贯穿。百货商店、邮电局、新华书店，全扎在这条街上。街道两边种着刺桐，已经有一些花骨朵含苞待放。
派出所在主街拐进去的一条巷子里，门口停着一辆破吉普，铁栅栏门半开着。
林招娣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呼一口气，推门进去。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二十出头，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报纸，面前摆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干嘛的？”
“同志你好，我想改名字。”
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一个瘦巴巴的农村姑娘，棉袄旧得发白，但眼神挺亮堂。
“叫什么？”
“林招娣。”
民警嘴角动了一下，显然对这名字不意外。
“改什么？”
“林一诺。”
民警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顿了顿：“一诺？哪个诺？”
“一诺千金的诺。”
民警又看了她一眼，这回多看了两秒。这名字跟她身上那件破棉袄反差挺大的。
“理由呢？”
“上学被同学笑话，打工也被别人笑。”林招娣说得坦坦荡荡，“而且这名字确实不好听。”
民警翻了翻她的户口本，又核对了身份证。
“你家大人知道不？”
“知道。我爸妈同意的。”
这年头改名字的多了去了，什么“狗剩”改“志强”、“翠花”改“雅婷”，派出所一个月能接好几个。民警也没多问，抽出一张表让她填。
林招娣——不，从现在开始，她叫林一诺了。
她握着那支圆珠笔，一笔一画写下新名字的时候，手指稳得很。
前世她叫了五十五年的“招娣”。
这个名字跟着她进了王建军家的院子，跟着她改嫁后洗了几万件脏衣服，跟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冷冰冰地死掉。
从今天开始，林招娣死了。
民警盖完章，把新的户口本页递给她：“行了，身份证也得重新办，新的大概一个月能拿，先用原先的。”
林一诺接过来，道了声谢，出了派出所的门。
阳光正好照过来，三月的太阳还没什么温度，但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没耽搁，下一站是银行。
县城只有一家农业银行和一家信用社。她选了农业银行，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用新户口本开了张储蓄卡。
柜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她存了十块钱开户，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