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诺把存折和银行卡收好，贴身放着。
这张卡以后是她的命根子。前世她的钱都花在丈夫孩子娘家身上，一辈子经手的钱没多少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出了银行她直奔汽车站旁边的火车票代售点。
代售点就是汽车站门口支了个铁皮棚子，里面坐着个嗑瓜子的大叔，身后墙上贴了一张列车时刻表，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去北京的票，明天的，有没有？”
大叔拿起一个本子翻了翻：“硬卧还是硬座？”
“多少钱？”
“硬卧298，硬座102。”
林一诺算了笔账。她手里全部家当二百块，减掉来县城的班车费三块五，减掉开户存的十块，还剩一百八十六块五。买完硬座票就只剩八十四块五。
八十四块五到北京，吃住都是问题。
更别提到了北京以后的启动资金。
但硬卧是绝对坐不起的。
“硬座，一张。”
大叔撕了张票递过来。
明天下午两点十八分发车，大后天早上五点多到北京西站。三十九个小时。
她把车票夹在户口本里，捏了捏口袋，八十四块五。
不够。
远远不够。
到北京要吃饭、住店、找网吧，总不能露宿街头。她前世死的时候是2037年，这些年互联网怎么发展的，哪些平台什么时候起来的，她脑子里全有。但再清楚的记忆也得有启动资金，哪怕只是进网吧打字的钱，一天也得好几块。
她站在代售点门口想了几分钟，然后掉头先回家。
班车晃到镇上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脸上发烫。回家的路她走得不急，六里土路她走了一个多小时。
林一诺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组织措辞。
骗赵春花的钱比骗她的户口本难。这个女人抠门到骨子里，家里的钱全捏在她手心，连林大柱都摸不着。但她有个致命弱点——贪。
而且是那种看见芝麻就想捡、看见西瓜更要抱的贪。
昨天编的那套说辞已经打好了地基，赵春花对“刘文明”这块肥肉已经上了心。现在要做的，是往这个饼里再加一层馅。
进了院子，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她顺手摸了一下狗头，推门进屋。
赵春花正在堂屋纳鞋底，见她回来，手里的针线都没放：“回来了？见着刘总了没有？”
林一诺先去厨房倒了碗水。
赵春花急了，跟到厨房门口：“问你话呢！见着了没？”
“见着了。”林一诺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兴奋、三分紧张、四分欲言又止。
赵春花一把拉住她胳膊往堂屋拽：“快说快说，怎么说的？”
林大柱不在家，大概是去地里了。林金宝歪在里屋的床上翻小人书，门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个脑袋。
林一诺坐下来，没急着开口，先喝了口水。
这个节奏前世她用在第二任丈夫的亲戚身上过，专治急性子。你越不说，对方越急，等你开口的时候，什么话她都信。
“妈，我到县城的时候先去了刘总公司。前台说刘总在工地，让我等。我等了半个多小时，来了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西装，说是刘总的秘书，姓方。”
细节。骗人最重要的是细节。说得越具体，越像真的。
赵春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对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方秘书说刘总今天忙，让她先招待我。然后开了辆银色的小轿车，带我去看房子了。”
“什么房子？”
“就是刘总说要给金宝的那套。”林一诺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妈，那个小区我跟你说，老气派了。十层的电梯房，外墙全是贴的瓷砖，白的，亮晃晃的，太阳一照跟宫殿似的。小区里头有花园，有水池子，还有保安站岗。”
2000年的县城，大部分人还住平房和老旧的步梯楼。电梯房是个稀罕物，林一诺前世到了2010年以后才见过。但赵春花没见过，她对“电梯房”三个字的全部想象就是“高级”。
果然，赵春花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真的？那得多少钱一套？”
“方秘书说，那个楼盘叫什么……鑫龙花园，对，鑫龙花园。一共六栋楼，最好的是3号楼，朝南，采光好，前面没有遮挡。现在预定的人多得很，县里好多当官的都在排队。”
“当官的都买？”赵春花的呼吸都急了。
“方秘书带我上去看了3号楼八楼的一套，三室一厅，有阳台。妈，那个卫生间里头有浴缸，白色的，老大一个，能躺进去洗澡。厨房的灶台是那种不锈钢的，不是咱家这种……”
她环顾了一下自家灶台上乌漆嘛黑的大铁锅，没说下去。
赵春花已经脑补出了完整画面。她这辈子最远去过县城，住的是土坯房，做梦都没想过什么浴缸、不锈钢灶台。
“那刘总是真打算给金宝留一套？”
“方秘书说了，刘总跟她交代过的，说我要是去了，就带我看3号楼8层801。那套就是留给咱家的。”
林一诺顿了顿，皱起眉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赵春花察觉不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方秘书说……这个房子要预定的话，得先去税务局交一笔税。两千块。”
“两千？！”赵春花的声音尖了起来。
“交了税之后再去房管所那边建个档，档案建好了，这套房子就写咱家的名了。方秘书说这是正规流程，买房都得走这个手续。”
赵春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两千块，搁在2000年的农村，不是小数目。家里种地养猪一年到头能攒个两三千就算不错了。
“方秘书还说了一句……”林一诺压低声音，凑近赵春花耳朵边上，“她说这个钱最好是咱自己交，别跟刘总开口。”
“为啥？”
“她说刘总这人讲面子，最烦别人贪他便宜。他都肯把房子留给你了，你连两千块税钱都让人家掏，他心里肯定膈应。方秘书原话说的是——'放长线钓大鱼，别因为两千块钱把人得罪了。人家那么大的老板，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我们要是让他觉得我们家小气，这事就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