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诺说完这段话，靠在椅背上不吭声了。
赵春花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两千块。很肉疼。
但如果真能搭上刘文明……那可是盖了几十栋楼的大老板。一套电梯房少说也得十几万吧？十几万换两千块的税钱，这笔账她算得过来。
而且那个方秘书说得在理。钓大鱼嘛，总得舍得下饵。
但赵春花这个人，疑心也不是没有。她盯着林一诺看了好半天：“你真去看房了？不是编的？”
林一诺把兜里从县城百货商店门口顺手拿的一张传单掏出来。那传单是卖洗衣粉的，但正面印着县城新城区的规划图，歪歪扭扭标着几个楼盘的名字。
“你看，这是县城的地图，鑫龙花园在这。”她指了一个她胡诌的位置。
赵春花哪看得懂地图。她拿过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认的到一个龙字。
“方秘书说了，这个事得快。县里领导也在盯3号楼，好楼层就那么几个，过了这村没这店。”
赵春花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林一诺不催她。催反而显得心虚。她就坐在那里，拿起桌上林金宝啃剩的半块红薯，慢慢吃了起来。
“那你说的那个……税钱，交了以后有没有什么凭证？”赵春花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
“有。方秘书说交完税税务局会开发票，拿着收据去房管所建档，建完档有个登记回执。到时候我都带回来给你看。”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赵春花就算想验证也没法子——她不可能跑去县城找什么方秘书，她连县城的路都认不全。
门帘一掀，林金宝从里屋探出脑袋：“妈，真有电梯房啊？带浴缸那种？”
赵春花瞪他一眼：“回去躺着！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林金宝缩回去了，但门帘没放下来，在里面竖着耳朵听。
赵春花又转了两圈，最后站定了，咬着牙说：“行，我去拿钱。你等着。”
她进了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林一诺听见衣柜门吱呀一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出来的声音，大概是箱底那个藏钱的布包。
过了好一会儿，赵春花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沓钱，几张百元的，十几张五十的，还有零散的十块二十块，凑在一起，数了两遍。
“两千整。”赵春花把钱递过来，手上青筋都绷起来了，“招娣，这是家里大半年的进项。你要是拿去糟蹋了……”
林一诺接过钱，没数。当着面数钱是不信任的意思，这种时候不能数。
“方秘书说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到税务局。我明天一早就走。”
“那你什么时候去办？”
“明天早上去办，现在再去县里别人也下班了。”
赵春花点点头，末了又加了一句：“那个王建军的事你爸去说了，让缓缓。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林一诺嗯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把那一沓钱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两千零三十。赵春花多塞了三十，大概是怕不够。也可能是数错了。
加上之前剩的八十四块五，她手里现在有两千一百一十四块五。
2000年的两千块，在北京能撑一阵子了。网吧上网一小时两三块，小旅馆住一晚十几二十块，路边摊吃碗面条两三块。省着花，至少能顶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
她把钱分成三份。大头两千缝进棉袄内侧的夹层里，她用针线把口子密密实实缝死。一百块塞进袜子，零散的揣兜里日常用。
做完这些她躺到床上，盯着头顶那个忽明忽暗的灯泡。
明天下午两点十八的火车。
到了北京，第一件事，找网吧。
2000年的互联网是个什么光景，她太清楚了。门户网站刚起来，新浪搜狐网易三家掐架，QQ还叫OICQ，注册用户刚过千万。网络文学更是草莽期，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火遍全网，榕树下是文学青年的圣地，起点中文网还要等两年才创立。
这个时间点，正好。
早了没有平台，晚了市场已经被人占完。2000年，是她切入的最佳窗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上有个小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虫蛀出来的。她小时候趴在床上，总盯着这个洞看，想象里面住着什么。
前世她什么都没想明白。浑浑噩噩地嫁人、干活、伺候人、病死。
这辈子脑子清醒得厉害，清醒到有点吓人。
可能人真得死一回才能活过来。
晚上赵春花破天荒给她碗里夹了块肉。猪蹄炖黄豆，肥腻腻的，颤巍巍搁在粗瓷碗里。
林一诺知道这不是因为心疼她。是因为两千块钱砸出去了，赵春花需要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我对这个闺女不错，她不会坑我。
林大柱在饭桌上嘟囔了一句：“两千块不少了。”
赵春花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林金宝埋头扒饭，间或抬头看他姐一眼，眼神里说不上什么意思。十五岁的男孩，脑子里大概就只有那套电梯房和白色浴缸。
林一诺吃完饭洗了碗，回屋把门关了。
棉袄里两千块硌着肋骨，踏踏实实的。枕头底下是户口本、身份证和那张火车票。
明天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赵春花不知道，林大柱不知道，没有刘文明，没有方秘书，没有鑫龙花园3号楼801。
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已经在北京了。
至于他们会不会追到北京找她——
不会。不知道去哪找，也找不到人。
林一诺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新的日子。
天还没亮林一诺就醒了。
准确说，她压根没怎么睡。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死过一回的人重新拿到牌的兴奋，跟赌桌上摸到好牌完全不一样——是你已经知道了所有底牌，现在只需要按顺序出就行。
她穿好棉袄，用手摸了摸夹层里缝死的那个包，硬邦邦的，还在。袜子里的一百块也在，兜里零钱也在。
收拾东西不费劲，因为她根本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一个旧书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把梳子。户口本身份证火车票贴身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