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房门，院子里的黄狗又凑过来，尾巴甩得啪啪响。林一诺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它的脸，拇指蹭了蹭它鼻梁上那道旧疤。
“替我看好这院子。”她说，“不是为了他们，是因为你也没别的地方去。”
黄狗呜咽了一声，舔了她手心一口。
林一诺站起来，没回头。
从家到镇上六里路，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什么人。田埂两边的油菜花开了一半，黄的绿的混在一起，风一吹过来有股湿漉漉的甜味。
她走得快，四十分钟到镇上。班车站牌底下已经蹲了两三个人，背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出远门的。
坐班车到县城，再转到火车站门口，十一点多。
火车下午两点十八才开，她在站前广场找了个卖包子的摊子，要了两个菜包一碗稀饭，一块五。
包子皮厚馅少，稀饭稀得能照出人影，但热乎。
吃东西的时候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火车站不大，候车厅里乌泱泱全是人，大包小包堆在地上，有蹲着吃泡面的，有躺在长椅上睡觉的，还有抱着孩子满地追的。空气里混着泡面味、烟味和汗味，呛得人嗓子痒。
2000年的火车站，就是这个味儿。
她前世坐过无数次火车，动车、高铁都坐过。最后一次坐火车是2034年，从省城去北京看病，高铁三个半小时，二等座五百多块。那时候她已经查出来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
现在回想那趟高铁上的事，她忽然愣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二等座7车厢12A，靠窗。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路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东西。屏幕上开着一个Excel表格，第一列是股票代码，第二列是买入价，第三列标注了“目标价”。她当时无聊，扫了一眼——中间有一个代码是600519，贵州茅台，那人标的目标价是2800。
这些她都记得。
不对。
不只是记得。
她记得非常清楚。清楚到那个Excel表格第四行的字体颜色是红色，第七行是绿色。那个男人的眼镜框左边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笔记本电脑的品牌是联想，C面右下角贴了一个“Intel Inside”的标签，边角翘起来了一点。
这不正常。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一个随便扫了一眼的陌生人笔记本屏幕，她凭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林一诺放下包子，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开始试。
她回忆前世看过的第一本网络小说。那是2015年，一本叫《花千骨》的仙侠小说，因为电视剧火了她才找来看。
第一章，第一段。
“她叫花千骨，是这世上的最后一个神。”
不对，原文不是这样。
“花千骨，她是世间最后一个神，也是百年难遇的异朽阁主。”
也不对。
她重新想了想，脑子里忽然“咔哒”一下，好像什么东西对上了焦。
第一章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来。不是模糊的印象，是每一行、每一段、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清清楚楚，就像有人把书页直接摊在她眼前。
林一诺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又试了一本。
《甄嬛传》。前世她在手机上看的，断断续续看了三个月，总共七十六万字。
第一章，“朱宜修，甄嬛低低地吟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
“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
这是电视剧台词，不是原文。
她闭上眼，重新去找。脑子里那个“对焦”的感觉又来了。嗡的一下，整本书就在那儿了。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排版、分段、甚至哪里有错别字，全都在。
七十六万字，一个字不差。
她又试了《盗墓笔记》，总共九本。
全在。
《琅琊榜》，在。
《步步惊心》，在。
《斗罗大陆》《鬼吹灯》《明朝那些事儿》——
全在。
甚至不只是小说。她前世刷过的短视频、看过的新闻、电视上滚动的股票代码、超市货架上商品的价格标签、路过的广告牌上的电话号码——所有她眼睛扫过的东西，不管当时有没有在意，现在全都存在脑子里，想调就调，纤毫毕现。
林一诺坐在火车站门口的包子摊前，手里捏着半个凉掉的菜包，一动不动。
旁边卖包子的大婶瞅了她两眼：“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
她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半天咽下去。
没事。没事个屁。
她坐在那儿消化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
行吧。
重生都重了，多个过目不忘也不算离谱。
但这玩意的用处可就太大了。她原本的计划是凭记忆写网文赚启动资金，当时想的是大概记个框架和关键情节就行，细节自己再补。现在好了，七十六万字的《甄嬛传》她能一字不差地默出来。
她本来还担心自己文笔不够，写出来的东西四不像。
现在不用担心了。
这不是写，这是抄。
原封不动地抄。
两点十八分，火车准时进站。绿皮车，又旧又脏，车厢接缝的地方锈迹斑斑。
林一诺挤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旧书包抱在腿上，人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对面坐了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个六七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攥着一根火腿肠，嘴上脸上糊得到处都是。旁边挤了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捏着个摩托罗拉翻盖手机，时不时举起来看一眼，也不知道在等谁的电话。
车厢里嘈杂得很，到处是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小孩哭、瓜子壳落地、泡面桶盖被撕开的声音。
列车哐当一声启动了。
林一诺盯着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然后是灰扑扑的建筑、铁道旁的电线杆、远处连绵的山。
她没看风景，脑子在飞速运转。
先理一遍时间线。
2000年3月。
网络文学平台：榕树下已经成立两年多，是目前最大的中文原创文学网站。天涯社区去年上线，今年开始火。起点中文网要到2002年才成立。晋江文学城也是2003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