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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25 08:18:29

最后的感觉,是灼热。

无边的、吞噬一切的灼热,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裹挟着木料、油漆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强硬地灌进她的口鼻,扼住她的呼吸。

沈清猗倒在冰冷湿滑的石板地上。视野被浓烟和扭曲的火光割裂,她听到自己骨骼断裂的脆响——并不疼,只是麻木。更清晰的是远处传来的、被对讲机电流扭曲的惊呼:

“爆破点提前了!沈老师还在里面——!”

不,不是意外。

她涣散的瞳孔死死盯住片场外围,那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车窗半降,露出一张她爱了十年、此刻却冰冷如鬼魅的英俊侧脸——她的丈夫,顾铭泽。他的臂弯里,依偎着那个穿着她备用戏服、发髻凌乱却笑容甜美的女人——她最好的闺蜜,苏蔓。

两人正看着她葬身的火海,姿态亲昵,如同欣赏一场盛大烟花。

苏蔓的嘴唇在动。隔着爆裂声与嘈杂,沈清猗奇迹般地“听”清了。

“铭泽哥,这下,‘影后沈清猗精神病发作,自焚于片场’的新闻,够爆了吧?保险公司能赔多少?”

顾铭泽低笑着,亲了亲苏蔓的额头:“足够我们启动新公司,也足够买下你一直想要的那个海岛。”

恨。

滔天的恨意混着血液,从四肢百骸逆冲而上,几乎要冲破这具残破的躯体。

她想起来了——那杯每晚顾铭泽亲自端给她的“安神牛奶”;苏蔓“贴心”推荐的心理医生开出的、让她越来越恍惚的药物;还有那些她“情绪失控”“疑似疯癫”的偷拍视频。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珍视的爱情与友情,就淬满了要她万劫不复的毒。

她沈清猗,二十岁封后,二十五岁横扫奖项,一生光明磊落,演技倾国,最终竟要死得如此肮脏,成为这对狗男女登上富贵阶的血肉垫脚石。

不甘心!

我好恨——

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重来!

“砰——!”

剧烈的爆炸气浪将她彻底吞没。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唯有这泣血的不甘与诅咒,灼烫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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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猗?清猗!”

温柔的、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沈清猗猛地睁开眼。

没有灼热,没有剧痛,没有浓烟。

映入眼帘的,是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宴会厅华丽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与鲜花甜腻的气息。轻柔的爵士乐流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

身上是一条月白色的高级定制礼服长裙,光滑的丝绸贴合着肌肤。手指纤细完好,指甲上涂着顾铭泽说她“最适合”的裸粉色。掌心温热,甚至微微出汗。

“发什么呆呢?是不是太累了?”那个声音更近了,一只手自然地揽上她的腰,带着记忆中熟悉的温度,和记忆中全然不知的虚伪。

沈清猗缓缓地、极慢地转过头。

顾铭泽。

年轻了三岁的顾铭泽。穿着合体的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英俊的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眼神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任谁看了,都会赞叹一句“情深不渝”。

他的身后,是巨大的庆功宴背景板——《凤唳长歌》庆功宴。那是她和顾铭泽的定情之作。三年前,这部剧爆火,将她的事业推向新的高峰,也正式将她和他绑在公众的视线里,成为佳话。

三……年前?

“清猗姐!”一道清亮活泼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娇嗔,“你光看着铭泽哥,都不理我啦!”

苏蔓。

同样年轻了三岁的苏蔓。穿着一身粉嫩的小礼服,妆容精致,眼神清澈,捧着一杯香槟,歪着头看她,笑容甜美无辜——全然是记忆中那个毫无心机、依赖她的小妹妹模样。

沈清猗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

随即,疯狂奔涌,叫嚣着毁灭。

指尖掐入掌心的刺痛,过于真实。鼻腔里香槟的气息,过于清晰。面前这两张虚伪到令人齿冷的脸,过于鲜活。

那股濒死时焚尽灵魂的恨意,如同休眠的火山,在她胸膛里轰然苏醒,几乎要撕裂这具看似完好的皮囊。

杀了他们。

现在就——

“哎呀!”

一声轻呼。冰凉的液体泼洒在她小腹的裙摆上,迅速氤氲开一片深色的酒渍。

苏蔓慌乱地放下杯子,抽出纸巾就要帮她擦拭:“对不起对不起!清猗姐,我不是故意的!这裙子很贵吧?我……我赔给你!”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仿佛犯了天大的错。

周围已有目光隐约投来。

顾铭泽眉头微蹙,语气略带责备:“小蔓,怎么总是这么毛毛躁躁?”随即又温柔地揽紧沈清猗,低声安抚,“没事的,一条裙子而已,我去跟品牌方解释。你先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嗯?”

多么熟悉的场景。

三年前的这一天,苏蔓“不小心”洒了她一身酒。当时的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安慰自责的苏蔓,最后甚至把这件昂贵的礼服送给了“非常喜欢”它的苏蔓。

然后不久,网上就出现了“苏蔓穿沈清猗高定礼服,气质不输影后”的通稿,下面一片“蔓蔓好美”“姐妹情深”的评论,为苏蔓赚足了关注和好感。

而她沈清猗,不过是又一次成全“闺蜜”的、慷慨的背景板。

冰冷的香槟浸透丝绸,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这寒意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压住了沈清猗体内奔腾的毁灭欲。

她抬起眼。

目光掠过苏蔓那泛着水光、却暗藏一丝得意和试探的眼睛;掠过顾铭泽那看似关切、实则带着惯常掌控姿态的眼神。

她忽然,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雪亮的一抹光。

“没事。”她的声音出口,带着刚回神的微哑,却奇异地平稳,“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轻轻拂开顾铭泽放在她腰上的手,动作自然,甚至对他安抚性地笑了笑。然后转身,朝着宴会厅侧面的洗手间走去。

步伐稳定,背脊挺直。月白礼服的裙摆随着动作泛起涟漪,那一片酒渍在灯光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又像一枚诡异的勋章。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她举杯祝贺,她颔首微笑,应对得体——与那个刚刚斩获大奖、春风得意的年轻影后毫无分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经历过焚烧、冷却、再被恨意淬炼后,正在以怎样沉重而疯狂的速度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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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洗手间厚重的门将喧嚣隔绝。

顶级酒店的洗手间,奢华,空旷,寂静无声。巨大的镜墙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容颜依旧倾城,只是脸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着红。

沈清猗一步一步走到镜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看着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此刻却幽深如古井的眼睛。

前世最后的一幕——烈火、背叛、那两张交织着冷漠与贪婪的脸——再次撞入脑海。恨意如毒藤瞬间缠紧心脏,窒息般的痛楚让她猛地攥紧了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崩断。

她想尖叫,想痛哭,想砸碎眼前的一切。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然后,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

镜中的女人,脸上的痛苦、挣扎、疯狂,如同潮水般一点点退去。苍白被极致的冰冷覆盖,眼里的红潮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礼服上那摊酒渍,动作轻柔,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

然后,她对着镜子,一点点地,勾起了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刀刃映出的寒光——冰凉到了极致,也完美到了极致。每一个弧度都精准地踩在“沈清猗式温柔”的边界上,唯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凝固不化的冷焰,泄露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前世,她用十年爱错了人。

今生,她要亲手,把戏做足。

她凝视着镜中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红唇微启,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森然,在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地回荡:

“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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