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门隔开,洗手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以及她自己过分清晰的心跳声。
镜中的女人,月白礼服,容色倾城,唇角那抹完美到诡异的笑容,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牢牢焊在脸上。只有沈清猗自己知道,面具之下,是刚刚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骨缝里都渗着恨意的灵魂。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带走一丝不存在的灼热。她没有去处理裙摆的酒渍,任由那深色的痕迹醒目地存在着——像一道伤疤,也像一枚勋章,提醒她此刻的清醒从何而来。
苏蔓的小把戏,顾铭泽的纵容与掌控。多么低级,又多么有效。
前世的她,沉溺在“被爱”与“被需要”的幻梦里,对此毫无所觉,甚至甘之如饴。她以为那杯“不小心”洒落的酒是闺蜜的真性情,以为那条被要走的裙子是友情的见证,以为那些后来铺天盖地的通稿只是媒体的捕风捉影。
现在?
沈清猗关掉水,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目光落在左手中指上——那里戴着一枚造型别致的铂金戒指,是《凤唳长歌》杀青时,顾铭泽送给她的“纪念”。当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清清,这只是开始。我会给你更大的舞台,更好的未来。”
未来。
沈清猗的指尖抚过冰凉的戒面,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更大的舞台,就是片场的火海?更好的未来,就是保险金和他们的新公司?
她轻轻转动戒指,将它褪了下来,握在掌心。铂金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疼痛很好,疼痛让她清醒,让她记得自己是谁,让她记得那场火有多烫,那两张脸有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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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随即是苏蔓那小心翼翼、带着讨好和忐忑的声音:“清猗姐?你没事吧?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生我的气……我进来帮你看看裙子好不好?”
沈清猗抬眸,看向镜中映出的门扉倒影。
来了。
试探,示弱,巩固她“天真懵懂、无心之失”的人设,顺便近距离观察她的反应。前世,苏蔓就是凭着这一套,一次次从她这里拿走资源、同情,甚至秘密——那些她以为只对闺蜜倾诉的心事,那些她对顾铭泽偶尔的小抱怨,后来都成了苏蔓在顾铭泽面前“善解人意”的资本,成了她“更适合”顾铭泽的理由。
沈清猗没有立刻回应。
她将褪下的戒指随意放进了洗手台边一个装饰性的小瓷碟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镜子,面向门口——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种无可挑剔的、略显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笑容。
“进来吧,小蔓。”
门被推开一条缝,苏蔓探进头,眼圈还红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看到沈清猗站在那儿,裙子上的酒渍明显,她立刻露出更加懊恼和心疼的表情,快步走进来。
“姐,这怎么办呀?这么贵的裙子……都怪我手笨!”她说着就要伸手来摸那酒渍。
沈清猗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避开了她的手,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一件衣服而已,擦了也没用。没事的,别放在心上。”
苏蔓的手落空,脸上有一瞬间极细微的僵硬——那僵硬稍纵即逝,却被沈清猗捕捉得清清楚楚。前世她从不注意这些细节,如今看来,处处都是破绽。
“那……那怎么办?”苏蔓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庆功宴还没结束呢,那么多媒体看着……他们会不会乱写?说我嫉妒你得了奖,故意泼你酒?我、我真的没有……”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清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嘲弄。前世她最吃这一套,每次苏蔓一哭,她就心软,就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她的小妹妹。现在她才看明白——这眼泪来得太快,快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换个思路。”沈清猗走到烘干机旁,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的天气,“酒洒了,是意外。但若我一直躲在这里,或者穿着污渍明显的裙子出去,反而显得刻意,落人口实。不如大方些。”
苏蔓一愣:“大方?”
沈清猗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壁面,整理了一下微微散落的一缕鬓发,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嗯。等会儿出去,若有人问起,你就照实说,是自己不小心。我呢,就笑着说——‘小蔓这是看我得奖太高兴,非要敬我一杯,结果手比心还急’。无伤大雅的玩笑,大家一笑而过,反而显得我们关系好,真实。”
苏蔓彻底呆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猗。
这……这完全不像清猗姐平时的作风!
按照以往,清猗姐肯定会温柔地安慰她,说“没关系”,然后把事情轻轻揭过,甚至可能为了不让她难堪,提前离场。怎么会……怎么会提出这样一番处理方式?看似替她解围,实则把她“毛躁不小心”的标签坐实了——而她苏蔓,明明是要走“温柔细心”路线的!而沈清猗自己,却落了个“大度风趣”的好名声,在媒体面前又刷一波好感。
“可、可是……”苏蔓下意识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猗已经转过身,面对她,笑容依旧无懈可击,甚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包容”得能溺死人:“别担心,小蔓。有我在呢。记者那边,我知道怎么应付。”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苏蔓身上那件粉嫩的小礼服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对了,你不是一直说很喜欢这个牌子的设计吗?这条裙子,等酒会结束,我让助理包好送你。虽然有了点瑕疵,但款式你应该能喜欢,改改也能穿。”
前世的“赠与”,变成了今生的“施舍”。
一件被酒泼过、带有明显污渍的“处理品”。
苏蔓的脸色这下彻底有些维持不住了,青红交错,精彩极了。她想要的,是沈清猗“心甘情愿”“充满友情”的赠送,是能让她发通稿艳压的完美战袍——最好再配上一句“谢谢清猗姐的宠爱,我一定好好珍惜”,配上九宫格精修美图,标题她都拟好了:《苏蔓穿沈清猗同款高定,气质不输影后》。
而不是一件只能压箱底的瑕疵品!
“我……我怎么好意思……”苏蔓勉强扯出笑容,声音干涩,“这裙子太贵重了,而且是你今晚穿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清猗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温度——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温和,“你不是我最好的妹妹吗?”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柔。
苏蔓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她觉得沈清猗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深得让她心慌——像一潭结了冰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是看不见底的黑暗。
但再看过去,对方依旧是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甚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
一定是错觉……清猗姐怎么可能……
“走吧,”沈清猗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率先朝门口走去,步伐从容,“离开太久,铭泽该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