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推开洗手间的门，温暖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
水晶灯璀璨，香槟塔折射着细碎的光，笑语欢声如同潮水，瞬间将两人淹没。沈清猗有一瞬间的恍惚——前世的她，在这样的场合总是如鱼得水，享受每一道注视的目光，享受每一句恭维。她是沈清猗，二十岁封后的天才，二十五岁横扫奖项的传奇，她值得这一切。
现在她知道，这些灯光、这些笑脸、这些恭维，有多少是冲着“沈清猗”这三个字，有多少是冲着“顾太太”这个身份，又有多少，是等着看她摔下来的秃鹫。
顾铭泽果然正朝着这个方向张望。见她们出来，他立刻迎上前，目光先是落在沈清猗裙摆的酒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极快，快到前世她从没注意过。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担心，而是不满。不满她让“意外”发生，不满她可能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不满她……脱离了他的掌控。
随即他舒展开眉头，换上那副温柔体贴的面具，语气温和得滴水不漏：“处理好了？要不要先去楼上房间换一件？我让人准备了备用的。”
“不用麻烦，”沈清猗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仰脸看他，笑容依赖又带着点小女人的娇嗔——那是前世她最习惯的表情，如今演起来依然驾轻就熟，“一点小意外而已。我跟小蔓说好了，就当是个玩笑。对吧，小蔓？”
苏蔓跟在她身后，闻言只能强笑着点头：“嗯……清猗姐不怪我，还帮我解围呢。”
顾铭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沈清猗坦然含笑的脸上。他似乎想找出什么异常，但沈清猗的表情无懈可击——温柔、依赖、带着点疲惫的慵懒，和今晚每一个被众星捧月的时刻别无二致。
他笑了，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前世她觉得甜蜜，如今只觉得恶心。刮过她鼻尖的那根手指，不久后会在苏蔓脸上流连吧？会在他们规划的未来里，指着那个“想要的海岛”吧？
“你呀，总是这么好说话。”顾铭泽的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走吧，王导刚才还问起你，说下次有个本子想找你聊聊。”
“好。”沈清猗顺从地依偎着他，重新走入璀璨的灯光与人群之中。
她能感受到背后苏蔓那如芒在背的视线——那视线里有困惑、有不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苏蔓开始察觉不对劲了，很好。猎物若是太迟钝，猎手反而会觉得无趣。
她也能感受到身侧顾铭泽手臂传来的、一如既往的、带着掌控意味的温度。那温度曾是她安全感的来源，如今只让她想起火场的热浪。
她的心跳，在最初的狂乱之后，已奇异地平稳下来。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清晰。
周围的一切——恭维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目光，虚假的寒暄，酒杯碰撞的脆响——仿佛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她身在其中，却又超然其外。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演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本，心里却已在盘算下一场戏该如何开场。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冷静地调取着“未来三年”的记忆碎片。那些曾经让她痛苦不堪的失败、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困惑，如今都成了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庆功宴之后不久，顾铭泽会以“拓宽戏路”“尝试转型”为由，“建议”她推掉名导陈勋的那部小众文艺片《春逝》，转而接下星耀传媒一部投资巨大、但剧本稀烂的古装偶像剧《琉璃劫》。理由是，后者能带来更高的曝光和商业回报，对巩固她“顶流”地位更有帮助。
前世的她，虽然偏爱《春逝》的剧本——那个关于一个普通女人在平凡岁月里慢慢老去的故事，那种克制而深沉的表演空间，让她心动不以——但出于对顾铭泽专业眼光的信任，以及对“为他好”（顾铭泽曾说接《琉璃劫》能帮他巩固与星耀的关系）的考虑，她忍痛推掉了《春逝》。
结果，《春逝》成了当年最大的黑马。陈勋用他特有的细腻笔触，将一个女人的一生拍成了一首沉默的诗，在国际电影节上斩获最佳影片，将原本籍籍无名的女主角送上了最佳新人的宝座。而那部《琉璃劫》，播出后口碑扑街——情节雷人，造型辣眼，演技被批浮夸，成了她职业生涯中一个难以抹去的“黑历史”，也成了后来许多人攻击她“演技倒退”“只顾赚钱”的把柄。
而苏蔓，则通过顾铭泽的关系，拿到了《春逝》女二的角色——一个戏份不多但人设出彩的角色，跟着蹭了一波口碑和热度，成功从“沈清猗闺蜜”的标签，向“潜力新人”迈进了一步。
看，多么精妙的算计。踩着她，滋养他自己和他的“好闺蜜”。
沈清猗端起侍者递来的一杯气泡水，浅啜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那点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线，把她从里到外都冻得清醒。
“铭泽，”她忽然侧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刚才王导说的那个本子……我好像之前听周制片提过一嘴，是不是陈勋导演也在筹备一个新电影？叫……《春逝》？”
顾铭泽揽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那反应太轻微，轻微到前世她绝不会注意——就算注意到，也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现在，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那瞬间的紧绷，那极快的放松，那随即涌上来的、温柔得滴水不漏的眼神。
“嗯，是有这么个项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过，那是个小成本文艺片，题材比较沉闷。陈勋你也知道，拍戏要求高，周期长，回报率……可能不太理想。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的反应，和前世如出一辙。先轻描淡写贬低，再以“为她好”的角度分析利弊。那语气里的笃定，仿佛早已预判了她会对这个项目感兴趣，也早已准备好了说辞来打消她的念头。
沈清猗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有几分脆弱和迷茫——那是她最让观众心疼的表情，也是她最让顾铭泽放心的表情。
“也没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觉得，演了这么久《凤唳长歌》这种大女主戏，有点累了。好像一直在输出，一直在燃烧，有点空了。刚才看到酒渍，莫名其妙想到‘流逝’、‘春天’之类的词……”
她抬起眼，看向顾铭泽，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春水，满是依赖和信任：“我就是随便说说。你知道的，我有时候就是会有些奇怪的想法。还是你帮我拿主意吧，你总是为我考虑得最周全。”
她把“怀疑”的种子，以“灵感”“疲惫”“依赖”的糖衣包裹，轻轻埋下。
顾铭泽看着她全然信赖的眼神，心中的一丝疑虑散去——她果然还是那个需要他、依赖他、离不开他的沈清猗。什么“流逝”，什么“春天”，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小情绪罢了。他放下心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被需要和掌控的满足感。
他放柔声音，甚至轻轻拍了拍她挽在他臂弯里的手：“累了我们就早点休息。剧本的事不着急，我会帮你好好把关的。《春逝》那边，我会去了解一下，如果确实不合适，我们就不考虑。你的状态和未来发展，才是最重要的。”
“嗯。”沈清猗将头靠在他肩上，掩去眸中一片冰冷的讥讽。
了解？他当然会去“了解”。
他会找到陈勋，用他惯用的那一套——先表示“清猗很感兴趣，但我作为她的丈夫和经纪人，必须为她的发展负责”，再列举一堆看似专业的理由来否定这个项目，最后“遗憾”地表示档期冲突，合作只能等下次。而与此同时，他会“顺水推舟”地推荐苏蔓——毕竟苏蔓的形象气质也合适，就当是帮朋友一个忙。
多么完美的布局。既打消了她的念头，又给苏蔓铺了路，还落了个“提携新人”的好名声。
而她要的，就是这个“否决”的过程。
因为这一次，她不会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