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苏蔓正被几个年轻演员围着说笑。她的笑容甜美,举止活泼,不时捂着嘴笑,露出恰到好处的娇羞,惹得那几个男演员更加殷勤。
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这边——尤其是看到沈清猗依偎着顾铭泽时,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有一瞬间极深的暗色滑过。
沈清猗知道那是什么。
那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算计。是在估算“障碍”有多大,“目标”有多远,“路径”该怎么走。
前世她把这些目光当成“小妹妹的崇拜”,当成“闺蜜对我幸福的祝福”。如今看来,那分明是一头小狼,在打量一头沉睡的鹿——等她什么时候彻底放下警惕,就扑上来咬断喉咙。
沈清猗借着举杯喝水的动作,遥遥地,朝苏蔓的方向,几不可察地举了举杯。
隔着晃动的人影和璀璨的灯光,苏蔓似乎怔了一下。她不确定沈清猗是不是在看她——那动作太快,太自然,像只是一个随意的姿势。
但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她再看过去,沈清猗已经收回目光,正低着头听顾铭泽说什么,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和平时一模一样。
果然是错觉。
苏蔓松了口气,重新投入到身边人的笑谈中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目光的主人,此刻正在心里细细描画着接下来每一步棋的走向——
《春逝》是第一步。她要让顾铭泽亲口说出“否决”的话,要让这个过程有足够多的“见证者”,要让后来的一切都有据可查。
然后,她会“偶然”遇到陈勋导演,会“意外”得知《春逝》的选角还在进行,会“无奈”地表示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个剧本但档期实在排不开——毕竟,她不能显得太主动,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早有预谋”。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推掉那个角色。
她会接下《春逝》,会用尽全力去演,会把那个普通女人的一生,演成一首能让所有人流泪的诗。不是因为想要奖项——虽然她当然会拿到——而是因为,那是她重生后的第一场戏,她要让所有人看到,沈清猗,还是那个二十岁封后的沈清猗。
而《琉璃劫》,那个本该成为她职业生涯污点的烂剧,她会“推荐”给苏蔓。毕竟,这么好的资源,姐妹一场,她怎么能独享?
苏蔓不是想要曝光吗?不是想要商业价值吗?不是想要从“沈清猗闺蜜”的标签里走出来吗?
那就让她去演。让她去承受那些铺天盖地的差评,那些“演技浮夸”“造型辣眼”“毁原著”的骂声。让她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黑历史”,什么叫“职业生涯的污点”。
而顾铭泽,他会怎么做呢?他会继续支持他的“真爱”吗?还是会像当初放弃她一样,放弃苏蔓?
沈清猗很期待看到那一幕。
香槟塔折射的光芒落在她脸上,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那光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像淬火的刀锋,像出鞘的剑。
猎手已然归位。
而猎物,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名为“友情”与“爱情”的迷梦里,对即将到来的、悄无声息的绞索,浑然未觉。
沈清猗举起手中的气泡水,对着不远处的苏蔓,终于真正地、清晰地,做了一个举杯的动作。
这一次,苏蔓看清了。
她看见沈清猗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温柔极了,和沈清猗一贯的笑容别无二致——可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那笑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的影子,和影子背后,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
她下意识想回一个笑容,沈清猗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下苏蔓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香槟,忽然觉得,今晚的宴会厅,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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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间,沈清猗始终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完美的姿态,完美的应对。她和王导聊了那个新本子,和制片人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几个相熟的演员寒暄了几句近况。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一切都恰到好处。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微笑背后,都在计算着时间——距离顾铭泽提起《春逝》还有多久,距离苏蔓下一步动作还有多久,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庆功宴结束,还有多久。
午夜时分,宴会终于接近尾声。
宾客陆续散去,顾铭泽去和主办方做最后的告别,留沈清猗在大厅等候。苏蔓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她身边,欲言又止。
“清猗姐……”
“嗯?”沈清猗转头看她,眼神温和。
苏蔓咬了咬唇,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今晚的事……你真的不怪我吗?”
沈清猗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那丝藏不住的试探和不安。
“傻孩子,”她伸手,轻轻理了理苏蔓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最亲近的妹妹,“我说了,没关系。我们是姐妹,不是吗?”
苏蔓的眼睛亮了亮,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清猗的手指,在掠过她发丝的那一瞬间,几乎要克制不住地收紧——收紧,然后狠狠扯下。
沈清猗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恨。
是被烈火焚烧后,从灰烬里爬出来的、淬过火的恨。
但她的手只是轻柔地拂过,然后收回,插进自己的手包,触到了那枚被她褪下的铂金戒指。
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车来了。”顾铭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吧,清清。”
沈清猗转过身,挽上他的手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蔓。
“晚安,小蔓。明天见。”
苏蔓笑着挥手:“晚安,清猗姐!晚安,铭泽哥!”
黑色保姆车缓缓驶离酒店。
车内,顾铭泽握着沈清猗的手,说着明天的安排,说着接下来的工作。沈清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车窗外的霓虹灯流淌而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完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脸的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复仇,从来不是一场狂欢。
它是一场漫长的、寂静的、不见血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车窗倒影里,她对着自己,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晚安,苏蔓。
晚安,顾铭泽。
晚安,那个曾经天真到愚蠢的沈清猗。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