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在车窗上拖曳成模糊的光带，将她的倒影切割成碎片，又迅速拼合。
顾铭泽今晚喝了点酒，不多，恰到好处的微醺。他将她揽进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的发梢，低声说着对未来事业的规划，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清清，《凤唳长歌》这一爆，你的位置彻底稳了。接下来，电影、高奢代言、甚至国际资源，我们都可以去争一争。”他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星耀的李总今晚也暗示了，他们下半年有个S+的仙侠项目，女主还没定，但非你莫属。投资五个亿，据说要请国内顶级的特效团队，目标是打造现象级的爆款……”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带着酒意和某种志在必得的笃定。那温度，前世曾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珍视、被保护的。此刻却只让她胃部翻涌，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她内脏间缓缓搅动。
沈清猗安静地靠着他，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光河里，仿佛在认真倾听。她甚至偶尔“嗯”一声，以示回应，像一个称职的、依赖丈夫的妻子。
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地过滤着他的每一句话。
星耀的S+仙侠……
她调动着记忆深处那些曾经被她忽略、如今却如刀锋般锐利的碎片。那部号称投资五亿、集结顶流鲜肉和当红小花的项目，如果没记错，应该叫《九天浮梦》。前世播出后，因为特效五毛、情节注水、演员演技尴尬而扑得妈都不认。不仅没赚到口碑，还因为撕番、魔改、剧组乱象等黑热搜不断，让主演们路人缘大跌。而那个被“顶流鲜肉”的位置，后来落到了谁头上？好像是星耀自己力捧的一个新人，叫什么来着……林溪儿？对，林溪儿。
而苏蔓，则在那个项目里拿到了一个不算重要但人设讨喜的女三号，借着“古装美人”的通稿刷了一波存在感。
顾铭泽现在这么积极，是想尽快把她和星耀绑死，方便他从中攫取更多利益和人脉？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和李总之间的一场交易——用她的咖位和影响力，去捧他们公司的新人，为他置换资源，而她在其中，不过是一个被包装精美的筹码？
“不过，”顾铭泽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些许斟酌，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口，“这样的顶级资源，盯着的人肯定多。我们可能需要适当让渡一些权益，比如番位、宣传配合度，甚至……带一下他们公司想要力捧的新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一眼，见她没有反应，才继续道：“李总今晚提了一句，他们公司有个叫林溪儿的新人，条件不错，很仰慕你，希望能有机会跟你学习。可能就是安排进组，演个戏份不多的角色，你拍戏的时候指点一下，不影响你的。”
来了。
用她的咖位和影响力，去捧别人家的新人，为他自己置换资源。前世，她带过不止一个“林溪儿”——那些被塞进剧组、被安排在她身边学习的“后辈”，结果往往是新人红了，反手就踩着她发通稿拉踩，“演技不输前辈”“惊艳不输女主”之类的标题层出不穷。而该给她的资源，却总因为各种原因“暂时不合适”而延后或落空。
沈清猗心里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疲惫和犹豫。她微微蹙眉，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带新人啊……铭泽，你知道的，我拍戏喜欢专注，带新人可能要分心。而且，我刚拍完《凤唳》，有点想歇一歇，拍点不一样的……”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期待：“就像我晚上跟你提的，《春逝》那种安静点的本子，好像能让我喘口气。不用想那么多，不用应付那么多人，就安安静静拍一部自己喜欢的戏……”
她再次“无意”地提起《春逝》。
像一个任性的、想要短暂逃离闪光灯的孩子，在向最信任的人撒娇。
顾铭泽抚弄她头发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太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刻意等待，根本不会察觉。但沈清猗捕捉到了——那是一个人在面对意外状况时，下意识的反应。她的“任性”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随即，他失笑，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傻清清，文艺片拍多了，商业价值会下滑的。你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不能任性。累了的话，等接完这个仙侠，我给你放个长假，我们去海岛度假，好不好？你上次不是说喜欢马尔代夫？我们住那个水下套房，让你看鱼看到腻。”
他用“度假”和“未来”轻松化解了她的“小情绪”，将《春逝》的可能性再次推开。一如既往的熟练，一如既往的温柔，一如既往的……不容置疑。
沈清猗没有再坚持。
她垂下眼帘，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闷闷地“哦”了一声，带着点不情愿的顺从，像一个被说服却还留着点小脾气的妻子。
顾铭泽满意地笑了。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乖，我知道你累。一切有我呢。”
一切有我。
前世她最爱听这句话，觉得那是承诺，是依靠，是他在她身前撑起的一片天。
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切由我决定，你只需要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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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驶入他们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地下车库。
这套公寓，是顾铭泽在她拿下第一个重要奖项后买的。两百三十平，黄金地段，顶楼复式，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人的名字，被媒体誉为“爱巢”。前世，她曾以为这里是幸福的起点，是他们共同打拼的见证。每次从外地拍戏回来，看到那扇门，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
现在她才看清，这不过是另一座精美的囚笼。
电梯无声上行。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她依偎着他，他揽着她，看起来是那样登对，那样恩爱。沈清猗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温柔，顺从，带着点疲惫的慵懒。完美的演技，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了。
指纹锁解开，玄关温暖的感应灯亮起。
房间保持着他们出门前的样子——整洁，奢华，充满设计感。意大利进口的沙发，定制的落地灯，墙上挂着他们从拍卖会拍来的当代艺术品。每一件物品都经过精心挑选，每一个角落都透着“有品位”的气息。
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顾铭泽注重隐私，家中没有请住家保姆，只有定期来打扫的钟点工。他说，不想让外人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前世她觉得这是浪漫，如今才明白，不过是不想让外人看到太多。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泡个澡解解乏。”顾铭泽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朝主卧浴室走去。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体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
沈清猗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她曾以为的“家”。
玄关柜上，摆放着他们在戛纳电影节红毯上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穿着高定礼服，笑容明媚，眼里的光能照亮整个世界。他侧首看她，眼神专注而“深情”——那个角度，那个表情，完美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后来她才知道，那张照片拍了十几遍，直到摄影师捕捉到最“深情”的那一瞬。
酒柜里，陈列着他收藏的名酒。有些是她从世界各地给他带回来的礼物——波尔多的红酒，苏格兰的威士忌，日本的清酒。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想着给他带点什么，想着他收到礼物时的笑容。那些酒，他很少喝，只是陈列着，偶尔有朋友来，他会指着某瓶说：“这是清清从巴黎给我背回来的，跑了三个区才找到。”
书房的门半掩着，露出一角。里面有一整面墙的书柜，大部分是她的剧本、奖杯和影视相关书籍。而他的文件、电脑，则占据着那张更宽敞、位置更核心的书桌。那个书房，名义上是“共用”，实际上她很少进去——他总说，你累了就好好休息，需要什么我帮你拿。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隔离。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客厅角落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上。
施坦威，限量版，价值不菲。
她并不会弹钢琴。
那是顾铭泽买的。他说，摆着有格调，提升家里的艺术氛围。苏蔓倒是会弹一点——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荒废了，但简单的曲子还能弹。偶尔来家里，苏蔓会坐在那里，“即兴”弹奏一曲，《献给爱丽丝》或者《卡农》，然后赢得顾铭泽的掌声，和她“真诚”的赞美。
“小蔓弹得真好，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她曾这样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术业有专攻嘛。”顾铭泽总是这样安慰她，“你在演戏上是天才，她也就这点小爱好。”
多么和谐的三口之家。
钢琴、不会弹的女主人、会弹的“闺蜜”、会欣赏的男主人。
沈清猗的指甲，再次无声地掐入掌心。
掌心传来刺痛，那痛感让她清醒，让她记得自己是谁，让她记得那场火有多烫，那两张脸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