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绝不卖婆娘，深夜兴师问罪
陆战霆杵在暗处，手电筒的光圈堪堪停在他脚边。他整个人隐在阴影里，轮廓像山岩一样冷硬。
苏晚晚端着那碗红糖水，甜腻里透着一股子焦苦，是糖烧过了头的味道。她小口喝着，热流滚过喉咙，总算压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虚寒。
“她是烈士遗孤。”陆战霆开口，嗓音粗砺得像砂纸，“石刚救过她爸，她爸......是为了护我，才没从战场上回来。”
这理由，沉甸甸的，能压死人。
苏晚晚放下粗瓷碗，指腹刮过碗边的缺口，发出一声轻响。“所以，她就能随便动石头的药，能在这儿当家作主，能把烈士的恩情当成撒泼的资本？”
陆战霆的脸转向病床，昏暗中看不清神情。“以后，她进不了陆家的门。卫生所这边，我去找老孙。”
“我不要你的保证。”苏晚晚起身，逼近他一步。红糖水的甜香和男人身上冷冽的海盐味撞在一起，搅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她个子不高，却仰着头，直视他的眼睛，“陆营长，我只问你，要是政审真卡住了，非要个说法，你会把我交出去换你的前途吗？”
陆战霆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视线沉沉地压下来。
“领了证，你就是我陆家的人。”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带响，“我陆战霆这辈子，只会把后背交给战友，绝不干卖婆娘的事。”
婆娘。
这两个字，带着股浓重的土腥气和不容置喙的蛮横，直愣愣地撞进苏晚晚耳朵里，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一股燥热从心口猛地窜上耳根。
“行，我记住了。”苏晚晚撇过头，不再看他。这男人，有时候蠢得让人牙痒，有时候又直白得让人没法接话。
深夜，诊室的窗户缝漏进海风，刀子一样往脖颈里钻。苏晚晚打了个寒战，正要起身关窗，一件军大衣兜头压下。
大衣沉甸甸的，裹挟着男人的体温和陈旧的烟草气息，并不好闻，却像一堵墙，瞬间将刺骨的寒意挡在了外面。
陆战霆没吭声，粗糙的手指拽着大衣领口，有些笨拙地往她下巴处拢了拢。指腹的厚茧蹭过她脖颈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麻意，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睡会儿，我守着。”他坐回长凳，双手撑膝，腰杆挺得像在哨位上执勤。
苏晚晚没推辞，裹紧大衣靠住床头。这具身体亏空得太厉害，早上的猪圈、晚上的抢救，体能早就透支了。
半梦半醒间，皮靴踩在地上的轻响传来。
苏晚晚眯起一条眼缝。
陆战霆不知何时坐到了桌前，就着手电筒那点微弱的光，翻开了那本登记簿。他在她写的那几个错字上盯着看了半晌，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那笔似乎有些漏墨，他在指尖蹭了蹭，才在纸上划动起来。
一笔一划，笨拙又认真。
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这儿玩“大家来找茬”？
“陆战霆。”她忽然出声。
陆战霆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啪地合上登记簿，转过头，“惊着你了？”
“档案里那个证明人，我要是能补上，这事是不是就过去了？”苏晚晚坐直，大衣滑落到腰际。
陆战霆收好笔，走到床边，“你有路子？”
“沪市那边有个同学，在街道办上班。”苏晚晚信口胡诌，原主确实有个同学，但这会儿只能拿来当挡箭牌，“信寄过去，拿到回函就行。”
陆战霆沉默了几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空的，右下角却盖着团部的邮戳，红得夺目。
“用这个，走军邮，没人敢拦。”他递过来。
苏晚晚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掌心。那粗糙的触感，像砂纸，又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指尖猛地一缩。
“阿姨......疼......”
石头的梦呓打断了这片刻的僵持。
苏晚晚立刻俯身去摸孩子的额头，手心触及之处一片滚烫，比刚送来时还要吓人！
“陆战霆，药效压不住，烧回来了！”苏晚晚一把掀开被子，石头的脸已经红得发紫。
陆战霆大手按住石头的肩膀，孩子在昏睡中乱抓，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溺水的人在捞最后的浮木。
苏晚晚赶紧去抓他的手。
下一秒，石头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死死攥住了苏晚晚的衣角。
“别走......阿姨......别走......”
苏晚晚僵住了，陆战霆也愣在原地。
那截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角，像根无形的绳子，把这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死死拴在了一起。
“陆战霆，去打盆冷水，毛巾！快！”苏晚晚声音急促，“今晚要是退不下这火，这孩子脑子就烧坏了！”
陆战霆盯着那只攥紧的小手，喉结重重地动了动，转身冲进了夜色。
苏晚晚覆住石头的手背，声音放得极轻：“不走，阿姨守着你。”
话音未落，走廊那头传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王秀珍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像一把生了锈的锉刀，硬生生要从门缝里刮进来。
“林医生？林医生在不在啊？我听说陆营长家的石头快不行了，是不是真的啊？”
苏晚晚视线一寒。
来得真快。
卫生所的木门被撞得摇摇欲坠。王秀珍探进半个身子，身后还跟着赵翠花和两个看热闹的军嫂。几个人脸上挂着假模假样的急切，眼珠子却在屋里乱转，恨不得直接搜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乱子来。
“小苏啊，石头咋样了？我听说林医生哭着跑回去了，说你不仅不让医生救人，还把孩子折腾得吐血了？”王秀珍嗓门极大，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苏晚晚反手把里间的布帘子扯严实，挡住石头的病床。她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这群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
“王嫂子，林医生是这么跟你说的？”苏晚晚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门口，“她说我折腾孩子，那她有没有说，她差点用一支尼可刹米送石头上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