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漫过安府的飞檐,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安若昭房里的烛火还亮着,烛芯爆起一小朵灯花,暖黄光晕把她的影子轻轻投在书案上,柔和得看不出半分棱角。
她正低头把最后一叠裁好的字帖用棉纸仔细包好,指尖抚过纸上工整秀丽的楷书,每一个字旁都配着稚拙好认的小图样——日配圆太阳、山绘小丘、水描弯流,在满是枯燥经文的大雍启蒙读物里,简直是鹤立鸡群。桌角整整齐齐码着四摞小包,一共七十二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全是她这近一个月凝神写就,连手腕酸麻都没敢歇。
青禾蹲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字帖,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压低了声音又忍不住兴奋:“小姐,最近您这字也越来越好看,比文宝阁里卖的范本还好上十倍!明日一定能卖出去!”
安若昭抬眼笑了笑,指尖轻轻按了按手腕,语气依旧温软,却藏着十足的把握:“别急,低调行事最重要。记住,出去别提安府,别提尚书府,就说你是帮远房亲戚代卖,价钱先定两文一份,卖得顺再慢慢提,和书摊老板分一文,人家才肯用心帮咱们兜着。”
她算得精,也稳。大雍虽开放,士族小姐私下卖字帖终究不算体面,更何况她一个无宠庶女,一旦被嫡母安若薇那边抓住把柄,扣上“丢府中脸面”的帽子,麻烦能堆上天。藏得住,才能走得远,这是她刻进骨子里的道理。
青禾用力点头,把包好的字帖小心揣进提前准备好的粗布包袱里,又把剩下的碎银子贴身藏好,拍了拍胸口:“小姐放心,奴婢嘴严得很,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安若昭看着小丫鬟满眼信赖的模样,心头微暖。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蹴而就改变青禾的认知,只靠一件件小事慢慢渗透——温和、靠谱、有主意、不冒尖,既不像原主那般怯懦窝囊,又不似现代灵魂那般跳脱锐利,刚刚好是一个“病后开窍”的庶女模样。
青禾的看法,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扭转,从最初心疼小姐可怜,到如今真心信服、事事追随,这份悄然的转变,比任何刻意伪装都更安全。
安顿好一切,安若昭吹熄烛火,房内瞬间沉入浅淡的夜色。她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睡意,脑海里把大雍风物全册翻了一遍——女子可经商、可开私塾、可考女科、可入仕为官,政策宽松,市井活跃,只要有一技之长,根本不必困死在深宅后院。
她前世开教培机构的经验,此刻简直是为大雍量身定做。
卖字帖只是起步,她真正的目标,是开一间专收女子的学塾:教识字、教算账、教女规、教实用本事,既能赚稳定的钱,又能积攒名声,日后考如果可以入仕途,也有根基可依。
至于安府……她眼底掠过一丝淡冷。
父亲安博文漠视不管,嫡母刻薄凉薄,嫡姐安若薇骄横歹毒,这地方从来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暂时落脚、用来缓冲的安全屋罢了。等她攒够底气,迟早要堂堂正正走出去,谁的脸色也不必看。
一夜无梦,次日天刚蒙蒙亮,青禾就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青裙,低着头,缩着肩,混在安府采买仆妇的队伍里悄无声息出了门,一路直奔南城最热闹的平民市井。
安若昭则依旧维持着原主的作息,晨起梳妆,慢声细语地喝着粥,捧着一本《诗经》慢慢翻看,姿态温婉慵懒,半点看不出心里正揣着一桩“大生意”。路过的洒扫丫鬟见了,也只当这位庶小姐还是从前那个透明人,低头行礼便匆匆走开,无人多留意半分。
这般平静,一直维持到午后。
“小姐!小姐!”
青禾气喘吁吁地冲进门,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是压不住的狂喜,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反手关上房门,把沉甸甸的钱袋“咚”地放在桌上,银钱碰撞的清脆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痒。
“卖、卖光了!全都卖光了!”青禾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双手捧着钱袋递到安若昭面前,“两家书摊都抢着要!一开始两文一份,后来人挤着买,老板直接提到三文!除去给人家的分例,咱们一共赚了——一百九十六文!”
一百九十六文!
安若昭眸底也轻轻亮了一下,不是贪钱,而是这第一桶金,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这笔钱,足够她买更多宣纸笔墨,足够她印更多字帖,甚至能开始悄悄攒开私塾的启动资金。
她面上依旧淡定,轻轻拍了拍青禾的手,语气温和:“辛苦了,做得很好。钱你收好,留一半继续买材料,剩下的,你拿几文去买块桂花糕,算是奖励你。”
青禾连忙摇头:“奴婢不要!都是小姐的功劳!”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安若昭笑了笑,语气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柔和,“咱们以后要一起做大事,你跟着我,不会委屈。”
一句“一起做大事”,听得青禾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把钱袋抱得更紧了。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姐,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房里偷偷哭的可怜庶女,她温和,却有力量;不争不抢,却什么都能稳稳握在手里。
安若昭看着青禾的模样,心里清楚,她最坚实的小盟友,彻底站稳了。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尖利的脚步声打碎。
“砰——!”
院门被人狠狠踹开,环佩叮当,珠翠耀眼,一身石榴红罗裙的安若薇昂首走在最前面,柳眉倒竖,杏眼含煞,身后跟着四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一进门就把小小的院落堵得水泄不通。
安若薇,安府嫡长小姐,皇后嫡亲外甥女,身份尊贵,性子骄横跋扈,是整个安府真正的掌上明珠。也是推原主坠假山、害原主丧命的真凶。
安若昭心头瞬间警铃大作,几乎是肌肉记忆一般,立刻放下书卷,起身垂首,脊背微微佝偻,双手绞着帕子,眉眼低垂,瞬间变回那个怯懦、胆小、不敢直视贵人的庶女模样。
快得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好啊安若昭,你可真有本事!”安若薇一进门就厉声呵斥,声音尖利得刺破庭院的安静,“我当你坠了一次假山,总算学乖安分了,没想到你竟敢背着府里,偷偷在外抛头露面卖字赚钱!你一个士族庶女,做这般低贱营生,是想丢尽安府的脸吗!”
显然,她的人已经把青禾卖字帖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她。
安若昭垂着头,心脏平稳无波,面上却吓得肩膀微微发抖,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哭腔,磕磕巴巴:“姐……姐姐……我没有……不是我……”
她故意说得含糊不清,一副被吓懵了的模样,半分辩解都没有,完美踩中安若薇对她“废物、窝囊、胆小”的固有印象。
安若薇见她这副怂样,气焰更盛,踩着绣花鞋几步逼近,伸手就要去揪安若昭的胳膊:“还敢狡辩!你的丫鬟都在外面卖字了,你敢说不是你指使的?今天我就替母亲好好教训你,撕了你那些下贱的字,再把你关去家祠反省!”
尖利的指甲眼看就要碰到安若昭的衣袖。
一旁的青禾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嫡小姐饶命!不关小姐的事!是奴婢!全是奴婢自己写的!是奴婢偷偷拿去卖的!小姐一概不知!”
“你一个贱婢也敢撒谎?”安若薇冷笑一声,抬脚就要踹青禾,“我看你是跟着这个小贱人学坏了!”
就在这一瞬间,安若昭动了。
她动作极轻、极快,看似是吓得往前一扑,实则恰到好处地挡在青禾身前,身子轻轻一歪,“噗通”一声,自己先软软倒在了地上。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眉头紧锁,捂着先前撞破的额头,疼得眼眶发红,眼泪簌簌往下掉,声音虚弱又颤抖:“疼……头好疼……我不是故意的……姐姐别打青禾……”
整套动作柔弱、自然、毫无攻击性,看上去像是被安若薇的气势吓得站立不稳、旧伤复发,半分还手、半分顶撞都没有。
安若薇伸出去的脚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了。
她看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哭得梨花带雨的安若昭,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是骄横,可她不敢真的把人打死。安若昭再不受宠,也是府里的庶女,真要是旧伤复发、再出个三长两短,传到父亲安博文耳朵里,她必定要挨一顿重罚。
周围路过的丫鬟仆妇也被动静吸引,悄悄探头张望,眼神里带着惊疑。
安若薇骑虎难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厉声放话:“算你运气好!我告诉你安若昭,再有下次,我绝不饶你!那些下贱的字,立刻给我毁了,不许再拿出去丢人现眼!”
说完,她带着一肚子没处撒的火气,踩着重重的脚步,怒气冲冲地走了。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安若昭才缓缓从地上坐起来。
她脸上的眼泪、恐惧、苍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底一片清澈平静,连半分慌乱都没有。她伸手轻轻擦了擦眼角,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淡定得仿佛刚才那个吓得晕倒的人根本不是她。
“小姐!您没事吧?”青禾连忙爬起来,扶着她,又惊又佩,“您刚才……太厉害了。”
安若昭站起身,淡淡一笑,语气轻得像风:“厉害什么,不过是保命罢了。
装怂不丢人,被骂不丢人,硬碰硬把自己搭进去,才是真的蠢。安若薇要威风,她就给她威风;安若薇要找茬,她就用柔弱当盾牌,既不撕破脸,也不吃亏,还能让对方抓不到任何把柄。
“字帖不用毁,”安若昭走到桌边,端起冷了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平静笃定,“以后咱们更隐蔽些,夜里写,让青禾你走后门出府,换更远的摊子卖。她管得了我,还管得了整个大雍的市井生意不成?”
青禾眼睛一亮:“小姐说得对!”
安若昭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望着庭院外盛放的海棠。
阳光正好,风轻云淡,大雍的盛世风光,一览无余。
安若薇的刁难,嫡母的打压,父亲的漠视……这些都困不住她。
她有手艺,有脑子,有忠心的丫鬟,有开放的世道,有闷声发大财的机会。
字帖卖爆只是开始。
她的私塾会开起来,她的钱会越赚越多,她的名声会悄悄打响,她终有一天会踏上女科考场,踏入朝堂,走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到那时,别说一个安若薇,整个安府,也再无人能对她指手画脚。
安若昭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指尖微凉,眼底却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