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潮水般退去,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司空糯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呻吟出声。
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办公室里熬夜改设计图,怎么下一秒就———
不对。
触目所及是一片刺目的红。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繁复的嫁衣,金线绣出的鸾鸟在袖口展翅欲飞。
一双属于少年的手白皙纤长,此刻正死死攥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二公子,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轿子外传来老妇人压低的声音,“虽说嫁入将军府为…为男妻是委屈了些,可好歹是镇北将军府,总比在侯府受林姨娘磋磨强不是?”
男妻?
将军府?
陌生的记忆如开闸洪水般涌入脑海。
他,司空糯,现代设计师,通宵加班后猝死,如今竟穿越成了靖安侯府的庶子,年方十八,因家族利益被逼嫁入镇北将军府,成为镇北将军北冥戈的男妻!
靖安侯府庶子,生母早逝,在府中地位卑微,常被得势的林姨娘欺辱。
而镇北将军北冥戈,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却因功高震主被皇帝猜忌,这才被赐下这门羞辱意味明显的婚事。
花轿摇摇晃晃,司空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轻轻掀开轿帘一角,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古代街景,青石板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啊,那就是靖安侯府的庶子,竟要嫁入将军府做男妻…”
“啧啧,真是丢尽了世家脸面。”
“听说那北冥将军气得三天没上朝,这婚事根本就是皇上用来羞辱他的…”
司空糯放下轿帘,闭目整理着思绪。
他不再是那个能为一个设计案连续熬上三个通宵的现代设计师了,而是这个时代中,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突然,一道冷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以色事人的玩意儿。”
那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司空糯浑身一僵。这是谁的声音?他为什么会听到?
几乎是本能地,他意识到这可能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北冥戈的心声。
镇北将军府门前,红绸高挂,却无半分喜庆之气。
北冥戈身着一袭暗红色婚服,笔挺地立于朱漆大门前,面色沉静如水。
他身形高大挺拔,常年征战沙场铸就了一身凛冽气质,即使静立不动,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势。
周围的宾客与仆从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触怒了这位显然心情不佳的将军。
“将军,花轿已到街口了。”管家小心翼翼地前来禀报。
北冥戈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目光扫过门前那些看似恭贺实则来看笑话的宾客,心中冷意更甚。
皇帝这招真是高明,用一个男妻来羞辱他,既削弱了他的威信,又表明了猜忌之心。
他倒要看看,这个甘愿嫁入将军府为男妻的靖安侯府庶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做作的心声突兀地闯入他的意识:
“只要挑拨这男妻犯错,让孤辰哥哥厌弃了他,我温霜便还有机会…”
北冥戈眸光一凛,视线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站在一群女眷中的温霜身上。
太傅嫡女,京城第一才女,明恋他多年,此刻正摆出一副温婉得体的模样,与身边的女伴轻声说笑。
可他听到的,却是她心中那般算计。
这能力来得突兀,是今晨醒来时突然出现的。
起初他以为是魔怔了,直到接连验证了几人的心声皆准确无误,才不得不信。
而这能力此刻告诉他,他这位表妹,远非表面那般单纯。
北冥戈压下心中的厌恶与诧异,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渐行渐近的花轿上,他倒要听听,那轿中之人,此刻又在盘算着什么。
花轿在将军府门前稳稳落下。
司空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那道突如其来的心声让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北冥戈对他极其厌恶。
第二,他似乎拥有了读取他人心声的能力,而且对方似乎也能听到他的?不,刚才那道心声更像是单向的,是北冥戈对他的评价。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伸了进来。
那是一只属于武人的手,稳健而有力,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冷硬。
司空糯犹豫了一瞬,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感受到对方几不可察的一顿,随即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握住,引领出轿。
盖头遮挡了视线,司空糯只能透过下方有限的视野,看到自己火红的裙摆与对方墨色靴面上精致的银线云纹。
握住他的那只手温热干燥,却没有任何温柔的意味,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为的程序。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新奇而尴尬的“新人”身上。
司空糯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好奇、鄙夷,以及那道最为冷冽的注视——来自他身旁的男人。
“新人跨火盆——”礼官高亢的声音响起。
北冥戈松开了手,示意他自己行动。
司空糯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提起沉重的裙摆,准备迈过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嫁衣繁琐,行动本就不便,加之心神不宁,脚下微微一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惊呼声尚未出口,一只强健的手臂已揽住他的腰,稳住了他的身形。
那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利落,却毫无旖旎之情,更像是防止一场意外事故。
“小心。”北冥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与此同时,那道冷冽的心声再次清晰地撞入司空糯的脑海:
“连路都走不稳,果真是娇生惯养的废物。”
司空糯站稳身形,借着盖头的遮掩,轻轻咬了咬下唇。
他直起身,隔着盖头望向身旁高大的身影,心中那股属于现代设计师的倔强悄然抬头。
“多谢将军。”
他轻声回应,声音透过盖头显得有些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
他由着北冥戈牵着红绸的一端,引领他跨过马鞍,踏上台阶,一步步走入那座象征着未知与挑战的镇北将军府。
府内宾客云集,尽管众人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热闹,但那压抑的气氛和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无不昭示着这场婚事的怪异与尴尬。
透过盖头下方,司空糯能看到两侧宾客的衣摆和靴履,能听到他们压低的议论和假意的欢笑。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一种隐忍的怒意和冰冷的排斥。
就在他们即将步入正堂行礼之际,司空糯又听到了那道娇柔的心声,这次离得更近,仿佛就在身侧不远:
“待会儿行礼时,若这男妻不小心摔了玉如意,触了将军霉头,那才叫好看呢…”
是那个叫温霜的女人。
司空糯记起了关于她的信息,太傅嫡女,北冥戈的爱慕者。
他心中冷笑,这深宅大院里的算计,果然无处不在。
正堂之上,烛火通明。
主位空置,皇帝并未亲临,只派了内监送来赏赐。
这意味着,连皇帝本人都不重视这场他亲自赐下的婚事。
“一拜天地——”礼官唱道。
北冥戈面无表情地微微躬身。
司空糯随着他一起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既然来了,既然别无选择,他便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同样空置,北冥戈父母早逝,只有一位老夫人因身体不适未曾露面。
两人对着空椅行礼。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唱礼响起,堂内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北冥戈转过身,面向司空糯。即使隔着盖头,司空糯也能感受到那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层红绸,将他从里到外审视个透彻。
司空糯深吸一口气,缓缓弯下腰。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听到了北冥戈心中毫不留情的评判:
“司空家倒是舍得,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来换我北冥家的难堪。也罢,既然进了这门,安分守己则罢,若敢兴风作浪……”
后半句虽未言明,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让司空糯脊背一凉。
对拜起身的刹那,或许是动作稍大,或许是心神震荡,司空糯头上的盖头竟滑落了一角,虽被他及时抬手按住,未曾完全掉落,但那精致如玉的下颌,以及其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却恰好暴露在北冥戈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双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眼睛。
没有惶恐,没有谄媚,没有泪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以及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北冥戈微微一怔。
而司空糯也在这一瞬间,对上了北冥戈的双眼。
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锐利如刀锋,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与身居高位的威严,此刻正审视着他,带着一丝意外的探究。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司空糯迅速拉好盖头,隔绝了那道过于锐利的视线,指尖却微微发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现代那个只需面对图纸和甲方的设计师司空糯,而是镇北将军府男妻司空糯。
前路注定荆棘遍布,而这个男人,他的“夫君”,将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里,最大也最危险的挑战。
婚礼的仪式还在继续,喧闹与寂静交织,虚伪与算计并存。
司空糯垂眸,看着自己一身刺目的红,在心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得活下去,用他自己的方式。